作者:吸猫成仙
在天快擦黑的时候,他混在晚高峰回家的车流中,毫无意识开到了陈识律家楼下。
那枚在他手里握了一天的电子门卡,几乎是深深地嵌入了他的皮肉里。
他想,就算要死,他也不要和左一凡。他死了,左一凡仍然会永远铭记他,永远思念,永远痛苦。
陈识律一定不会,他要是死了,陈识律转头就会把他忘记,再继续自己安逸快乐的生活。
一想到他是那样的快乐,还会喂鱼养花,还会喝酒品茶,还会跟无数个男人厮混下去,池晃就不甘心。
就算去死,他也要和陈识律一起。就算这辈子他都无法得到他,至少他们共同赴死的那一刻,他永恒地拥有了陈识律。
第100章
果然把池晃的东西送走后,陈识律心里就放下了许多。
放下并非是眼不见心不烦的自欺,而是发现池晃有新的同居人那一刻豁然开朗。
事后复盘,陈识律才总算搞明白,他那些痛苦,大部分是池晃哭着求着想要挽留,撕心裂肺说深爱他的愧疚。一旦想到池晃爱他,正在忍受分开的痛苦,而自己正是施予痛苦的那一方,他也跟着痛苦起来。
所以看到那个同居人的第一反应,陈识律就有种被玩弄的愤然,跟着就如释重负。他终于可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待他和池晃这一段,的确算得上他一向风平浪静的生活里掀起的巨浪。但浪潮褪下,也只剩平静。
还是会有些失落消沉,但这种程度已经在他可以自控的范围内了。
公司新的调令下来,陈识律还是选了去国外开拓市场。
匡总又劝他几次,陈识律这次心意已决。进董事会意味着进入高层核心,但陈识律一来不想和自己人斗,其次也不想承担站错队的风险。去海外除了会辛苦一些,优厚的报酬和拥有决策权都是优点。
他算了一下,按照他自身的消费习惯,四十岁之前,他拿到的薪资和股权就能帮他实现最低程度的财富自由。不过是再漂泊几年,为的是攒够资本直接退休,这么一想,好像这点苦也不算什么。
离开的时间定在下个月初,还有十多天。时间不短,但他这“家大业大”的,还得抓紧才能收拾明白。
他去找房东退了租。阳台上的花草都送给了小区一楼有着同样爱好的退休阿姨。海水缸连缸带鱼低价出给了同样的养鱼爱好者。书架上的书连送带捐清理了一大半。衣服鞋子在二手平台出掉一些,又送了一些给朋友。而那些中古的家具和饰品,是最好卖的,不光快速出手,比买入时还赚了一笔。
只有他收集的相机和镜头舍不得出,又无法全部带走,只打包了几个常用的,其他寄存到了付磊哪里。跟相机一起寄存的,还有他的各种唱片。
原本满满当当的三居室,经过这一顿收整,变得格外空旷。陈识律自己都意外,他怎么会拥有这么多东西。
要带走的包裹已经装得差不多,都堆在沙发旁。只有一个鱼缸,叫他犯难。
那两条斗鱼也是命运多舛。被池晃砸破鱼缸那次,陈识律以为它们必死无疑了。没想到萎靡一段时间后,两条都挣扎着活了过来。这几个月被养得大了一圈,更加优雅漂亮。
陈识律感慨这生命的顽强,加上亲手救活,兀自对它们生出许多感情。他查了不少资料,很难把这两条鱼带出去。又舍不得送人或卖掉,只好联系了一个养鱼群的网友,希望花钱寄养在他那里。
今天一天,陈识律都在等这网友上门拿鱼。等到天快黑了,还不见人过来,他刚准备给对方打个电话,门铃就响了。
陈识律开门,待看清来人并非他等待的网友,而是池晃时,他手脚一顿,瞳仁微颤。
但他很快展了个笑,语气平常,如同旧友:“好久不见,你怎么想起到我这儿来了,今天不用工作?”
池晃没接话。
他头顶是走廊的射灯,灯光倾泻下来,将他的眼神藏进眼睫的阴影中,陈识律只知道他在看着他。
他没想到离开前还能再见到池晃。想他们分开时如此惨烈,时过境迁,此时再见大家都应该冷静下来了。不知道池晃找他做什么,要是能够消除一些当时的怨恨也是好的。
只是池晃看得实在是有些久了,久到陈识律脸上的笑容开始发僵,气氛也变得尴尬。他摸了摸脸:“一直盯着看,我脸上有东西?”
池晃的喉结滑了滑:“我可不可以进去?”
“进来吧。”陈识律关上门,“家里脏,你不用换鞋。”
池晃这才注意到空荡荡的屋子和堆成山的包裹,眉头蹙起,有点心慌:“你要搬家?”
“嗯,公司外派,过两天就走。”
“去哪里?”
“欧洲。”
一听陈识律不是搬去别的地方,而是离开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要去地球另一头的欧洲,池晃整个脑子都快爆炸了,耳朵里嗡嗡开始耳鸣。
在这耳鸣声中,他隐约听见陈识律说:“我要离开,你的东西没地放,就给你送了过去。应该没落下什么?”
怎么办,怎么办,过两天陈识律就走了,而他什么都还没开始做,只刚刚起了一个念头。要把这个念头付诸实践,还需要一些时间来计划,可是他没有时间了。一想到最后都要独自一人赴死,池晃就慌乱不已。他瞥向厨房,直接用刀呢?先结果陈识律,再自行了结?
他立马就否定了这种惨烈的方式。如果他真的对陈识律举刀,陈识律是这样爱憎分明的人,恐怕要把对他的恨刻进灵魂里。况且还有先后的时间差,那他们也不能算一起。
陈识律注意到池晃看厨房的动作,又想这个时间,会错了意:“是不是没吃晚饭,我给你煮碗面条?”
不能叫他发现自己在打算什么,池晃点了点头。
现成的肉臊和面条,是陈识律做晚饭顺便做给明早的。也只有肉臊和面条,他要走,早就清空了冰箱里多余的食物。
只用了几分钟,一碗热腾腾的肉臊面就放在了池晃面前。陈识律找出池晃以前用的水杯,给他倒了一杯椰子水。
第一口面条入口,池晃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只觉得鼻子很酸。
陈识律还是那么好。
他曾那样破坏他的生活,搞砸他的工作,分开时陈识律简直是恨他烦他又厌恶他,但再一见面,陈识律就忘了他的坏,又对他很好。
所以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呢?他一点也想不明白,他宁可陈识律对他永远冷漠愤恨下去。
看池晃整个状态都不太对,陈识律倒是很理解。他也看到了池华年在网上的曝光,以及舆论对池晃的攻击。
“网络上是群聚效应,有一百个人骂你,那声音都让你受不了。但在现实中,一百个人只是沧海一粟,什么也算不得。这段时间,你少上网,专注生活。”
池晃抬起眼睛:“你也知道了。”
“嗯。其实我当时就想到池华年这个人的风险,也想过跟朱畅意提,又觉得这是你的隐私,说起来不合适。要是我早点提醒你,提醒朱畅意就好了。”
池晃都没注意到自己勾了勾嘴角:“这又不是你的错,怎么还内疚上了。”
毕竟那个时候是他在帮池晃考虑这些事,忽视掉了这么大个雷点,的确是他的失误:“你也别多想,舆论这种东西,风头过了就好了。”
“不会好了,朱畅意说‘私生子’这个身份大众接受不了,他要和我解约。”池晃垂下眼皮,只顾搅着碗里的面。
“不至于,这又不是你的错。再说,等第一波狂热的情绪发泄过去,大家逐渐恢复理性,很快就会发现你母亲在这场关系里的弱势位置,和池华年想要敲诈你的真相。”
“你也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父母的错?因为他们的自私,才让我有了这遭人唾弃的身份。”
“我觉得吧,他们没能给你一个普通的身份和他们爱你并不冲突。人都是很复杂的,人生也各有各的不得已。这个问题你不该问别人,也不该听别人怎么说,你自己感受到的那些,才是你真正的答案。”
池晃吃完了一大碗面条,连汤都喝干净了。
不知是这热汤面的作用,还是陈识律的话,他那些暴烈起伏的情绪,和那些悲哀到无法自拔的痛苦,一下子全被抹平了。
一直转动不停的大脑突然就安静下来,甚至有点放空。他下意识抱着碗去厨房洗了,陈识律还坐在客厅,也没有阻止他。
热水漫过手背,他细细擦洗汤碗漂亮的釉面,一度又有些鼻酸。
他不知道,他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吃一碗热汤面,说一些不咸不淡的话,周遭一切都那么安定平和,叫他内心也安然妥帖。一切都那么好。
他看向架子上的刀,在灯光下闪着森森白光,分明叫人如此胆寒害怕。陈识律是那么好,好到令他想哭,他竟想要用这么冰冷的东西……不,池晃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变得和刀刃一样闪着寒光。
陈识律此时对他再好,和他说再多温柔的话,最后依然会让他走。自己现在这短暂的平和安乐,也马上就要失去。接踵而来的,一定是更加强烈的,叫他无法忍受的痛苦,而那个时候,陈识律已经世界的另一边过着幸福的生活。
“一个碗还没洗好吗?”
池晃扭头看见不知什么时候到他身旁的陈识律,再看已经被热水冲得发红的手背:“洗好了。”
“洗好了就关水,别浪费。”
池晃关掉水龙头,突然有了主意。
他走到陈识律面前,微微扬起嘴角:“陈识律,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找你了……”
“嗯。”陈识律抬起眼睛看他,神色淡然等着他的下文。
见他这种不咸不淡的表情,池晃的心里猛然刺痛了一下,更让他下定了决心:“……去高风岭的山路已经修好了,我们最后再去看一次星星吧。”
第101章
高风岭是池晃第一次带陈识律去看星星的那座山。那条通往山顶被山洪冲垮的山路,早已经修好了。
去年冬天那些无法入睡的晚上,池晃一次又一次回到那个废弃的观景台,一次又一次坐在腐朽的长椅上,一个人在寒风刺骨的山头待到早上。
他去过太多次了,以至于那条盘山路的每个弯拐,以及每个弯拐下悬崖的风景,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他还记得有一天早上,他驾着摩托下山,迎面正是初升的朝阳。那刺眼冰冷的阳光照耀着他,好似铺就了一条通往天堂的路。他迎着满目的金色,将摩托的前轮驶出了安全护栏的缝隙。
他看了天气,明天也是个阳光灿烂的春日。春天的朝阳一定比冬天更加的温暖明亮,他们的车子会沿着一条洒满阳光道路起飞,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下,抵达真正的天堂。
直到最后一刻,陈识律也什么都不会知道,甚至来不及恐惧。他或许会有点诧异,或许在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握住他的手。他们就会手拉着手,走向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完美结局。
陈识律上了他的副驾驶,把一个铝制的手提箱和一个装着毛毯的口袋放在后座。
池晃问箱子里是什么。
陈识律告诉他是天文望远镜:“如果是去看星星,正好可以用上。”
“你什么时候买了个天文望远镜?”
陈识律没回答,只让他在一家便利店门前停下,又去店里买了一些食物和水。
看他拎着一大包宵夜和饮料上车,心情愉快好像是去露营,这让池晃心头各种情绪疯狂翻涌。
陈识律提议:“要开两三个小时吧。用不用市区这一段我来开,你睡会儿?”
“不用,我一点也不困。”
“是吗?那我就自己睡了,到了再叫我。”说完陈识律就歪头靠在椅背,闭上了眼睛。
看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安然睡去,池晃纠结得心脏都开始绞痛。
陈识律为什么这么信任他,这信任又叫他多么为难和煎熬,连陈识律的安睡也带给他这无尽的痛苦。池晃咬着牙恨恨地想,一边关紧车窗,开了空调的暖风。
不用再从山中穿越,车子安全又顺利地开到了山顶。
路通了,白天游客变多,山脊上的步道也铺上了石板,除了爬坡那一段有些累,一路都很好走。
他们轻车熟路来到那个观景台,陈识律打开箱子,开始支起支架,装望远镜。
池晃帮他打手电,看他有条不紊地将一盒子零件一个一个都装好。
手电和车灯灭掉,眼睛很快适应黑暗。远处群山起伏的轮廓,和脚下莽莽林海,在月光映照下,都分毫必现。天空中星火闪烁,东方一轮又大又白的凸月,在这午夜时分,刚刚爬上地平线。
陈识律看着目镜,调整镜筒和焦距,很快他调到合适的位置,也叫池晃去看。
池晃也把眼睛杵上去,看到了放大百倍的月球。
“看见月海和环形山了吗?”陈识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