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大雨
“不去就不去,”陶月华两手捧起他的脸,摸摸他额头:“但是不舒服了要说,不能忍着。”
路杨不吭“声”。
陶月华问:“是不是感冒了?要不然你发个信息问问你小康大夫,他是医生,应该都懂。”
路杨眼神黯了黯,摇了摇头。
“先吃饭吧,先吃点东西再睡,你最近确实太累了,跑得比以前都多,休息一下也好。”陶月华不由分说把人拉到饭桌前,拿过筷子塞进他手里,路杨看了一眼桌子旁已经装好的饭兜,鼻子忽然一酸,赶紧低下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路杨吃完就回房间睡去了,中午没出房门,到了下午,小孩儿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陶月华开始担心,她思来想去,打了个电话给康遂。
“陶姨?”康遂接到电话吃了一惊,他还没到下班时间,找了个安静地方问:“怎么了?是路杨有什么事吗?”
“小康啊,打扰你工作了,我也没别的事,就是杨杨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了,从昨天回来就一直不对劲,问他什么也不说,今天早起就喝了点粥,然后一天都再没起来吃东西,我感觉他是不是生病了……”
康遂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他忽然间内心说不出的愧疚,说不出的着急,他说:“陶姨,我还有半小时下班,下班之后我就过去看看他,您别急。”
“哎好,又给你添麻烦了,你平时工作就这么忙我们还总是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
“……您千万别这么说。”
小孩儿确实是生病了,有点低烧,大概是情绪上波动太大,自己又不知道该怎么调整,就全都憋在心里了。
康遂进来的时候他正窝在被子里睡着,脸红扑扑地,只模模糊糊听到陶月华跟人低声说话,又带上门出去的声音,接着,一只有点凉的手就摸上了他的额头。
路杨缓缓睁开了眼睛。
康遂在跟小孩儿对上视线的一刻手顿了一下,慢慢收了回来,路杨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没动,像是没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谁。
其实怎么可能不知道是谁呢?他只是脑子昏昏沉沉地,有些不确定。
康遂怎么会在这里?真的是他吗……原来人在不清醒的时候,真的会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路杨在想,这是梦吗?
他这一刻,忽然就理解了康遂那一次,原来在一直想一直想的那个人出现的时候,人真的会下意识想去伸手摸一下,想去确定,这是不是真的……他不想谈恋爱,不想惊世骇俗地去跟一个男人处对象,但他很想康遂,是真的很想……
小孩儿鼻子酸了,都不知道这两天来心里憋了多少委屈,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真的出现了,还是在梦里出现了,他只闭上眼睛伸出手去,朝着那个人伸过去。
康遂怔怔看着他的手,只迟疑了片刻,便提了一下西裤的裤腿,在床前蹲下来,把小孩儿执拗地一直伸,已经伸到床边的手给轻轻握住了。
“杨杨……”他低声叫他。
是真的。
这是真的康遂,不是梦。路杨吸着鼻子,没睁眼,也没松开手,他就那么抓着,像以前很多次那样紧紧抓着,然后把发烫的眼眶捂进了被子里。
想见康遂。
怎么可能不想,这两天白天晚上醒里梦里全都在琢磨这个人,全都在想这些事儿。
可现在他真的来了,自己却连睁开眼好好看一看都不愿意。路杨觉得不一样了,眼前的这个康遂,和以前自己认识的那个,一直以来以为的那个,不是同一个人了。
你干嘛要喜欢我呢?干嘛要变成不一样的喜欢?咱们俩要是还跟以前一样该多好?我还能黏着你,抓着你,还可以无所顾忌想见你就去见你,我也不用这么难受……现在变成这样怎么弄?什么都回不去了……
路杨越想着,心里又忍不住开始憋屈,他抽抽鼻子,把手缩回去,还顺便翻了个身,背过去用被子把自己给窝紧了。
“杨杨,”康遂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低声问:“真的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原谅我了吗?哪怕不能接受我的感情,我们做回朋友……”他喉头哽涩了一下,“……你都不愿意了吗?”
路杨闭着眼睛,紧紧抓着被子,不动,不回应。
“杨杨……”康遂心里很难受,特别难受,但是有些话,他必须要说,因为也许,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能让路杨亲耳听到的机会了,他有太多太多话想说。
“我能理解你……在知道自己被同性喜欢时那种难以接受的心情,我很抱歉,杨杨,我很后悔自己冒失的行为,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尊重……”
“但我喜欢你的心是真的,我特别、特别,喜欢你……你不知道你的出现都给我带来了什么,我很想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可一直忍着不说,就是因为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我怕我一表现出什么超出界限的东西,就会吓到你,就像现在一样……”
“我不是有意那么对你的,其实我的心已经纠结拉扯了很久,我很清楚自己对你的感情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超出了我能压制的阈值,我一边不想你察觉,害怕这一天到来,但一边又清楚,你迟早会有知道的这一天,很对不起,杨杨,我没能克制住自己……”
“我喜欢你很久了,有时候在想如果能回到当初,从一开始就告诉你我对你动了心,是不是会好一点……可我知道我不敢,就算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掩饰,还是会伪装对你只是朋友间的关心,因为我也有很多害怕的东西,尤其有你之后,我最怕的,就是失去你……”
“杨杨对不起,也许是我根本不配,我亵渎了你的这份信任,真的,对不起……”
康遂一只膝盖半跪在地上,身上整洁笔挺的衬衫西裤扯出了褶皱,但他自始至终没换过姿势,就那么一字一句,轻声说着,他知道路杨都听得见。
路杨鼻子堵得呼吸不畅,被迫张开嘴缓缓喘气,其实眼睛早已经睁开了,只是依旧不敢回头,只眼圈通红着,眼泪挂在眼角要掉不掉,自己悄悄用被子角儿按着,给蹭掉了。
难受,两个人心里都难受。
陶月华在厨房里忙活着准备晚饭,康遂来了,不用说肯定要留人吃饭的,可康遂知道,自己留不下。
“杨杨,”他只想抓紧时间问出自己想问的话。
“你对我,还能接受吗?”
路杨不敢动。
“不能接受我的喜欢没关系,我以后再不提了,也绝不会再冒失,我只想知道,我还可以和你做朋友吗?像以前一样……”
路杨鼻子一酸,眼泪又掉出来了,康遂看见他肩膀在颤,呼吸变得哽塞,但小孩儿就是不肯回头,不肯给他一丝回应。
“你不急着给我答案,杨杨,我会等你的决定,如果你还愿意接纳我,我什么都愿意去做,如果……你实在不想我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不想再看见我了,我也接受……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小孩儿头缩进被子里去了,把自己整个儿都蒙住。他不会发声,连哭都没动静,只有一下一下吸着鼻子,就那么躲着,悄悄哽咽着……
“我走了,路杨。”
康遂不能再待下去了,既然不能伸手去抱小孩儿,不能在眼看着他伤心的时候去安抚他,哄他,这种情形多待一秒对他都是折磨,他受不了。
他扶着床沿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最后看了眼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身影,转身走了出去。
第35章 他们会怎么看……
小孩儿从来都不是个冷心冷情的人,他拒绝沟通,拒绝回应,只能是因为他打心眼儿里不能接受这件事,他是真的对自己深恶痛绝了。
康遂在回程的路上,按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他理解,也有种说不上来的平静,尽管一颗心此刻就像正在往又黑又冷的深渊里下坠一样,他依旧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其实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意外的,被厌弃的感觉,别说旁人,他在最亲近的人那里就早已经品尝过无数次,他想起周盛楠每次不得不与他说起这些话题时脸上流露出的那些无法克制的抵触和厌恶,那对康遂是怎样一种刺伤,康遂早已能平静接受。他只是觉得路杨还是太善良了,一个单纯懵懂的小直男,被一个同性恋喜欢上了,而小孩儿只是一味躲着,一味被吓得节节后退,宁可蒙着被子偷偷抹眼泪,都没有愤怒地照着康遂脸上狠狠来两拳,他真的太善良了。
康遂笑了一下。
不体面的从来都是自己,不是别人。
路杨在家里闷了三天,第四天还是爬起来拿抹布把自己的小电摩擦得铮明瓦亮,准备出门去上工了。
这几天里康遂还是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怕他抵触,也没有说太多,只除了道歉外保证在得到路杨的允许前自己不会再出现,让路杨照顾好自己,心情能快些好起来。
路杨一条也没回。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不回,不联系,并不是真的就再也不想见康遂,不想两人之间再有牵扯了,他没那个意思,他只是确实还没想清楚而已。不是想恋不恋爱的问题,这个他压根不敢想,只是康遂说的做朋友这件事,还要不要做,又该怎么做下去,单就这点事儿,他脑袋瓜“嗡嗡”响了三天,都没想明白。
想不明白就先放着吧,不想了,路杨也烦躁,也头疼,他只是忽然记起康遂生日就快要到了,咖啡机还没下单,他觉得不能再这么一直萎靡耽搁下去了,他得出去继续跑外卖,继续攒钱。
答应的事不管怎么样都是要做到的,这是做人最起码的准则。路杨发誓自己还想把这个咖啡机送出去,这想法跟和人谈不谈恋爱半点关系都没有,他就是认为男人说话要言出必行,不光是一早就答应过的问题,而是抛开康遂亲了他这件事本身,从其他方面讲,从康遂曾对他好的各个方方面面来讲,他按约定送出这个礼物都是理所应当的。
况且他心里也知道,康遂一定在等。
康遂确实在等,但不是为了礼物,他等得很煎熬。其实他内心早已经不敢再抱有任何奢望了,就连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下班回到家,打开冰箱,里面再也没有出现过路杨抽空过来塞的饭盒。
他不记得多少天再没吃到小孩儿送的饭了,胃是空的,心也空了。
陶月华是半个多月后才试探着问路杨,怎么这段日子一直都不给小康大夫带饭了,是不是跟人吵架了?
路杨低着眉眼不吭声,陶月华问:“是小康又不爱吃了吗?还是忙?没时间在家吃饭?”
路杨抿着嘴摇摇头。
撬不开,一个字都不肯说。
陶月华心里暗暗吃惊。
说起来认识也这么久了,她跟康遂接触也不是一次两次,小康大夫的人品性格,在她陶月华眼里那是真没得挑,不然自家孩子能这么喜欢吗?路杨一个不会说话的人,人康遂从来没拿异样眼光看待过,对路杨还这么好,自己一家子都是庄户人,就算不种地了也是农村出身,人家是什么层次,对你们这么好,人图什么呢?路杨的新手机是康遂给买的,身上好几件贵得咋舌的衣服鞋子也是,前阵子路卫民搬货时腰疼,想着康遂是骨科大夫,就电话里提了一嘴,康遂第二天就开车来把人接去医院,几个科室轮流查了一遍,最后抓了药回来还不算,没隔几天又买了一台理疗仪送来,叮嘱路卫民在家没事儿的时候可以自己做做理疗,陶月华心里都别提多过意不去了,路杨还在一旁笑得没心没肺的,比划着让他爸妈尽管收下,“说”这是康遂的一片心意,不能回绝。
孩子那会儿跟人真是一点儿都不知道生分,是完完全全把人当成了自己人了,陶月华感慨,她本来看着他们关系那么好,心里还挺高兴的来着……
路杨从小到大都是有什么都跟父母说的性格,从不瞒着憋着,所以这次他心里掖了事儿,陶月华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谁还能看不出来,早出晚归耷拉个小脸儿,眼睛都不会笑了,藏心事都藏不好,陶月华看着他那样儿,心里别提有多焦灼。
可路杨这次也不知道拧了哪根筋,偏偏就是不说,怎么问都不说。
说什么呢?小孩儿晚上回到家吃完陶月华给他留的饭,把碗碟端去厨房收拾利索,揉着搓红的眼睛又一次一声不“吭”回了房间。
难不成告诉爸妈康遂没把他当自己人,他亲了他,还说出过喜欢他,是想跟他谈恋爱那种喜欢的惊世骇俗的话?
那陶月华不吓死才怪,她和爸还能接受康遂这个人吗?还能把他看得那么好吗?
路杨想想就害怕……
这谁敢说,这事儿太复杂了,其严重程度已经超出自己的认知,超出了自己能力处理范围,更超出了家里人的接受范围。路杨说实在的,人生迄今为止,脑子里就没对着谁产生过想谈恋爱这种想法,父母眼里他大概还是个在这方面完全没开窍的孩子呢,才将将满二十,而他自己就更没有、也完全不可能把“恋爱”这两个字,跟同性恋,跟一个男人联系在一起……他身边没有过这样的,没见过,他没有这方面的体会,更没法想象这种事在周围人眼里、心里会怎么看,反正现在他自己,他不敢看,他接受不了……
恋爱应该是什么样儿的?路杨悄悄仔细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他又不爱追剧,对那些王子公主俊男靓女们跌宕起伏的爱情纠葛不感兴趣,身边算亲眼见过的也就是高中时候班里早恋的那些小情侣了吧,路杨不懂那种恋爱有什么好的,天天闹别扭,你生我的气,我生你的气,别扭来别扭去,还乐此不疲,还有高考完毕业前夕班里好几对抱着哭,据说是分差太大,以后肯定会去不同的学校,于是都哭得好伤心,路杨在一旁暗暗心惊。同班好几年了,他都不知道这一对对儿什么时候好上的,都说不上来是该震惊人家保密工作做得太好,还是该震惊自己竟然能迟钝到这种令人发指的程度……
但是对那些再怎么震惊,也比不上那一夜康遂的吻。
那才是真正颠覆了三观……毕竟路杨觉得哪怕自己再不迟钝,也不可能用“恋爱”这俩字儿,把自己和康遂两个男人联想到一起。
两个男人啊……
那可是康遂,那是他从小到大认识的所有男性里面,没一个能比得上的康遂,他是最好的。
可他是同性恋,他喜欢男的……
男的跟男的怎么谈啊……
……跟康遂这种男人谈恋爱……会是什么样儿?
路杨脑子跑偏了,他被自己这个不合时宜的好奇心给吓了一跳,赶紧蒙住脸,坚决打断思维。
还是想点儿别的吧……比如说,假如有天,自己爸妈要是知道这世界上有同性恋这回事,还、就在他们身边,他们会……怎么看呢……
第36章 缓缓开窍的小笨羊
康遂几乎把自己扔在了医院里,每天在病房,诊室,和手术台前轮转。
他又有日子没回家了,上次闹那一场,他放下那几句话离开,让周盛楠确实很不好受了些日子,天气冷了,周盛楠又开始担心他的胃,又拉不下脸来主动开口,便让康家业打了几次电话,她在一旁听着,也听出了康遂的状态很不好。
康遂每次被周盛楠伤了心,满心无力地离开家,是真的不想再回来,但每次周盛楠叫他,他都不会拒绝,他理解周盛楠一边强势地秉承着“为了他好”这个执念,一边又放不下关心辗转纠结,他理解不了全部,但总在尽力从这其中扒拉出一点关于家的爱意,去填补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