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大雨
康遂正在他身上,听到那声音也是浑身一顿,“杨杨?”他胸口全是汗,睁大眼睛盯着被欺负到眼睛通红的小孩儿。
路杨被自己那一声也给吓懵了,他反应过来那声音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立即就抬手捂住了嘴,康遂去握他的手他也不让,抓过被子就掩住脸。
“杨杨,”康遂被他的反应也惊着了,连忙抱他安抚他,“怎么了?那是你的声音,你会发声了,杨杨。”
路杨不听,捂着脸想蜷缩起来,但身体还被康遂钉着,根本动不了,他只能扭向一边,肩膀都在抖着,无论如何都不肯睁眼,不肯面对。
他非常的不习惯,很慌张,那声音又陌生又奇怪,完全不同于他听过的任何人……就、就那么从他的嗓子眼儿里突兀地冒出来了……太可怕了……
康遂俯身抱住他,双臂环紧:“杨杨,睁开眼睛好吗?我想要你看着我……”
路杨下意识听话,哆哆嗦嗦睁开都快浸出泪的双眼看康遂,康遂亲吻他,同时动了一下,路杨一口气息一下哽住,接着又颤颤地喘出来,康遂整个身形几乎把他罩住,俯在他耳边说:“杨杨,你抱抱我。”
路杨就伸出胳膊抱紧了他的脖子,康遂越动,他就越喘得厉害,抱得越紧……
“别害怕发声……”康遂慢慢对他说。
“我喜欢你的一切,会发声的你,不会发声的你,我都喜欢。”
“如果你不喜欢,不习惯,那就不说话,能发声说明你的器质没有问题,这就够了,不去管别的,好吗?”
路杨抱着康遂,一边忍受胀满的滋味儿,一边委委屈屈地点头,康遂抱着他,缓缓继续,小孩儿喘气喘出了哭腔……
电视屏幕的光线明明暗暗,在周围氤氲攀升的温度中,一个暗哑的声音说:“杨杨,我爱你……”
第67章 咱应得的
路杨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在他没醒的时候,康遂私下找赵祈枫聊了聊。
“如果确定没有器质性问题,那么最大可能就是心理成因导致的功能性失声,”赵祈枫说,“这可能就需要从神经功能层面进行干预,而且从五岁起就不说话的话,他这么多年来已经形成了自己固有的躯体习惯,如果强行改变,也要考虑到多方面可能引发的后果。”
“不会要他强行改变,其实他这样也很好,我们之间交流没有障碍,”康遂说,“我只是在想万一有这种可能,万一有一天他想开口了,我不能什么都不懂,所以我需要提前了解,提前做好准备,这样到时候才能帮他。”
赵祈枫点了点头,笑道:“我看小孩儿性格挺好的,人很乐观、活泼,他这么多年在很有爱的家庭环境下长大,可见不会说话这件事在他心理上也没造成什么困扰。”
“是,”康遂承认这一点,“他身边的人都很爱他。”
“所以最终还是要看他本人的意愿,如果他有尝试改变的想法,你随时可以带他来找我,我这边有心理医生、神经功能干预和言语障碍治疗师,能从各个方面对他进行帮助,但如果他没这个意愿,或者说他已经习惯并安于这种现状,你也不应该强求。”
“我明白。”康遂点点头。
“或许你也可以给他创造一些动机,就比如你说的昨天晚上,”赵祈枫嘴角弯着:“这就是一个很正向的引导和刺激。”
“正向吗?”康遂不确定:“……他昨晚都吓坏了,他对自己的声音感到非常陌生,甚至有点恐慌。”
“然后呢?”
然后……康遂想了想,小孩儿后来还是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眼泪汪汪地抱着他,乖得不能再乖,任凭摆布,再也无暇顾及其他……
“所以慢慢来,你可以先引导他做一些适应性发声。”
至于用什么办法,那就是你们自己考虑的了。
下午路杨醒时,其他人都已经陆续回城了,只有程南绝和乔明飞两个准备多住几天放松放松,他俩平日里也忙,难得这么悠闲惬意的时光,几人靠在沙发里闲聊。
路杨起床身边不见人,估计也是冷不丁的对地方有些陌生,穿着拖鞋就懵头懵脑出来了,康遂一看见他,立即起身走过去,把人罩在怀里,轻声问:“醒了?”
路杨揉着眼睛点点头。
李无争说:“哎,醒了那我赶紧叫厨房先把饭送过来,先让孩子吃饭,这都下午了,要说还得是年轻人啊,这觉睡得,又多又瓷实。”他一边念叨着一边到吧台里打电话,康遂看了看程南绝和乔明飞,指了指客房,程南绝笑着点点头,康遂牵着人就回去了。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的春情暖意,路杨被拉着手扶到沙发上坐下,康遂在他面前半蹲下来,问他:“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路杨红着脸摇摇头,视线躲躲闪闪,不肯直视康遂。
康遂低头去看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地问:“那你喜欢吗?”
这就有点贴脸开大了康大夫……但是他又实在问得认真,认真到那神情里都有些紧张的意味了,小羊没办法,只能红着脸点头承认……
“那下次还要不要?”
……要!可以了吧,但是请你不要再这么一直问了,我的脸都快烧起来了……路杨羞恼地低着头身体往前一倾,脑门儿抵在康遂肩上,用力摇着头顶了顶……
康遂心都要化了……他真的都不知道该怎么疼这只可爱的小羊才好,昨晚其实已经收着力了,因为过程中他要一直关注小孩儿的情绪,他想等下一次,真的不确定自己会是什么状态……
饭菜被送到房间里来,路杨是真饿了,大口大口吃得很香。也许是之前康遂打下的基础太好,小孩儿看上去不管从心理还是身体上都没有任何不适,饱饱睡了一觉,又填满了肚子,很快就又生龙活虎起来。
“下午回城,晚上想吃什么?”康遂边收拾东西问他。
路杨打手语:想吃我妈做的鲶鱼锅贴,我们晚上回家吃吧!
“好,”康遂笑着点头,“那就顺路回家一趟。”
临走时李无争笑呵呵地交代路杨:“以后没事儿让你遂哥带你常过来玩儿,三哥这儿一年四季都有好吃好玩的招待你,以后都是自己人了,要多来往,常走动。”
路杨咧着嘴笑,用力点了点头。
康遂回程半路上给陶月华打了电话,到家时天还没黑,鲶鱼锅贴就已经下了锅。
路卫民也早早下班回来了,拉着康遂坐下聊天喝茶,路杨在厨房帮忙,跟陶月华娘儿俩个叽叽咕咕地聊天。
——我昨晚嗓子出声了,就是这里……路杨仰起脖子,指着喉结位置给陶月华看:不是哈气那种,是真的发出声音了。
“真的啊?”陶月华惊异:“怎么回事?是因为什么出声儿了?”
路杨想了想,沉默了,红着脸拒绝描述具体事宜。
陶月华看着他,恍然大悟,压低声音道:“是康遂折腾了你吧?”
路杨依旧抿着嘴,眼睛冷不丁睁大,憋了半晌无法反驳。
陶月华彻底明白了,不以为意地说:“我一猜就是,这不稀奇,你小时候有几回挨你爸揍也出声儿来着,一个道理。”
路杨眼睛瞪得更大,比划着:不可能,我爸才没揍过我。
“那是你不记得了,”陶月华想起来就笑:“你七岁那年开春,地里冻还没化呢,跟一群小孩儿跑村头河里捞蝌蚪,一头就栽进去了,那会儿你们一个个都还穿着棉袄棉裤,湿透了水沉甸甸地,都不知道你怎么命大爬上来的,一路往家走,那水沥沥啦啦淌了一路,你爸找到你的时候差点没吓疯,拿棍子抽得你水花四溅,你哭的时候也吭哧了两声。”
路杨神色严肃,仔细回忆着,试图从脑海深处挖出点画面,陶月华还在笑:“你爸当时听着声儿也惊了,晚上等你睡下了悄悄跟我商量,要不多揍几回,说不定揍着揍着就好了,我没让,我怕再给你揍出个别的心理阴影来。”
路杨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陶月华笑完了,看着儿子,眼神不由得又变得慈祥,“杨杨,”她摸摸路杨的脸,低声问:“康遂他对你好不好?”
路杨点了点头,脸又红了。
“喜欢他?就愿意这么跟他过下去,对不对?”
对。
就愿意这么跟他过一辈子。
路杨上前靠进陶月华怀里,伸手抱住了妈妈。
“那就好,”陶月华在儿子背上轻轻拍着:“喜欢了就去,尽心尽情地去活,你开心比什么都重要。”她压低声音说:“妈看着康遂的人不会有错,就哪怕退一万步讲,以后合不来了,你也不用担心什么,扭头就回来就行,爸妈这儿永远都接着你呢,你尽管把心里的底气铆足,知不知道?”
知道。
小孩儿是开心的,但不知是不是心里的幸福太满,满得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了,他吸吸鼻子,把眼睛往陶月华肩膀上蹭了蹭,抬头打手语说:妈,我是个有福气的人。
“对,”陶月华用力点头,非常认同,她把“咕嘟咕嘟”冒热气的锅开成小火,回过头来看着儿子,伸手把他衣领子拍了拍:“因为我杨杨趁得起这福气,这是咱应得的。”
第68章 融合
年底医院里各科室都比平时忙了很多,骨科虽不至于像急诊呼吸心内那些科室人满为患,但越到年节里少不了走亲访友,出门的多了,碰上个雨雪湿滑天气,磕磕绊绊的情况也就增加了许多。
康遂的手术排期因为前一段时间的顺延,到现在几乎一直都是满的,他每天在门诊、手术室和病房里连轴转,之前说好的要劳逸结合也变成了一句说说而已,真忙起来根本事不由人。
路杨骑着小电驴依旧每天跑得欢,他跑的是众包,接的其实都是些全职外卖员看不上的单子,单价又低,康遂又不许他同时接好几单赶时间,他每天乐呵呵出去跑一天,回来算一算其实也没挣着几个钱,但他依然每天都乐呵呵的。康遂有几次提出不如别做了,他都不答应,说挣多挣少都是份工作,人一定要有点事做。
周盛楠最近也经常会做点吃的给送过来,一来是不放心康遂的胃,再一个,她发现自己挺喜欢跟路杨这孩子待一待的,就连做的饭菜也不知怎么,越来越偏心于路杨的口味。
谁能不喜欢路杨呢?康遂都不知道在他忙着加班加点的日子里,路杨不仅加上了周盛楠和康家业的微信,还把两家人拉了个群,拿着康遂的手机添加了进去,为了不影响他工作还偷偷设置了免打扰,等康遂发现的时候,群消息已经不知道多少条了。
康遂想不到,因为有了路杨,他的生活,他周围的一切就这么悄然发生改变了,不知不觉,却又天翻地覆。他翻看着聊天记录,看着陶月华和周盛楠已经熟络到隔三差五互发菜谱商量什么菜什么做法养胃,康家业和路卫民竟然已经成了钓友,连下次一起去钓鱼的时间和地点都约好了。路杨就更不用提了,康遂本还奇怪最近怎么收到的日常照片和碎碎念都变少了,原来都甩进了群里,陶月华今天杀只鸡吩咐他给周姨送去,明天把家里自己做的酱肉、晒的豆子茄干儿给周姨拿点儿,周盛楠今天在商场拍一件衣服发给陶月华:这件合适你,我给你买了啊。明天康家业又在家里翻出两包好茶,拍照艾特路杨:杨杨忙完了过来一趟,把这个带回家给你爸喝。
路杨两头跑得欢。
康遂震惊于小孩儿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上升之快,他甚至看到周盛楠拍了几团羊绒毛线,艾特路杨问他喜欢哪个颜色,心疼他跑外卖时冷,要亲手给他织一条围巾。康遂从来都不知道周盛楠什么时候对针织有了研究,路杨欢天喜地选了大红色,康遂回头看看衣架上挂着的自己给路杨买的两千多块钱的浅灰色围巾,忽然就觉得既不保暖,也不好看了。
这天晚上,康遂又是快九点才到家,一进门就听见了厨房里传来的周盛楠的说笑声。
康遂这么多年里其实都很少见过周盛楠这么轻松愉悦的语气,他正有些恍神儿,路杨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他,立即就雀跃着奔了过来。康遂神情瞬间柔软,张开手把扑过来的小孩儿抱进了怀里。
“回来了。”周盛楠擦着手也走了出来。
“妈。”康遂笑着。
“赶紧洗手吃吧,饭都做好了,”周盛楠走过去拿起衣服,“那我就先回去了,你最近加班又有点多,还是要注意身体。”
“妈,”康遂叫住她,“一起吃一点吧。”
“我已经吃过了,知道你下班晚,这是给你俩送的宵夜,刚都凉了,我又热了热。”
“谢谢妈,”康遂还是拿过她手里的外套,又挂了回去,“再坐一会儿,我正好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康遂神色认真,周盛楠被路杨拉着在餐桌前坐下来时还在想,还有什么能比你们两个在一起更大的事,可等她听到康遂嘴里说出辞职两个字时,她的脸色还是一瞬间就变了。
“……X院的留院标准有多严苛你是最清楚的,XX几省的顶级医疗资源核心,当初你付出了多少努力才得以留下来,现在却忽然要走?康遂,你是认真的吗?”她神色严厉。
“我已经认真考虑了很久,也跟科室陈主任都聊过了,妈,这不是一个轻率的决定,而是我结合自身现状,经过长期考虑,在理性慎重的基础上做出的选择。”
“理性?”周盛楠看着他。
她不认可,也不同意,即使她现在性情相较以前已经大为改观,没有当场出言呵斥,但她的反应已经表明了态度。
路杨起身去泡了一杯热饮,双手捧到了她面前,周盛楠接过来,看了他一眼,路杨笑呵呵地把椅子拉近,挨着她坐下,两眼笑得弯弯的看着她。
那模样儿实在乖得很,周盛楠忽然就叹了口气,情绪上松缓了些。
“所以你这是全都打算好了,连下家都已经找好了,对吗?”
“是,但是辞职报告还没有递交,因为我想先跟你聊一聊,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希望在经得你的同意之后再走流程。”
“我不同意有用吗?”周盛楠脸色不虞,但神情已经不似方才的僵硬。
“有用,妈,我知道你一时肯定不能接受,所以我也做好了准备,大不了多谈几次,我觉得我们之间,现在没什么不可以谈的了。”
康遂眼里竟然还带了些笑,他现在即使与周盛楠立场相左,心情上也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周盛楠内心诧异之余,也是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有多难得。
她看了眼路杨,路杨笑嘿嘿地把肩膀又往她身上挨了挨。
这孩子,总是亲人得很,这双眼巴巴的眼睛里在表达什么,在期盼什么,自己难道还看不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