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不宜飞行 第44章

作者:尤里麦 标签: HE 年上 公路文 近代现代

“有没有人不舒服,”齐柏宜用对讲机问,“不舒服一定要说。”

大部分人的身体都没有太大的不适感,杨姐说她已经开了一个氧气瓶。

齐柏宜看着显示屏上传回来的无人机拍摄画面,要淌过三十多次河才能走出河谷,车上也有机位,对准池却转方向盘的手和前挡风玻璃。

上午的太阳光照不算很强烈,雪山融水没有那么多,普鲁河的水位也就没有那么高,但池却开进去,也几乎淹没整个轮胎。

他们第一个走完河谷,齐柏宜就打开车门下来了,架好摄像机,对准涌动的普鲁河河水。

普鲁河谷,乃至克里雅古道上的大部分自然景观,实际上不算他们主角,但齐柏宜想要的就是这样环境的呈现,也愿意穿过几十道河来拍这个可能最终只上镜一秒的镜头。

空气稀薄,气温很低,齐柏宜收摄像机的动作都变得迟缓,池却本来注意力就一直放在他身上,走过去帮他把东西都拿过来。

“你怎么样,”池却问,“一直担心别人,你自己有没有不舒服?”

齐柏宜有些喘不上气,但还是对着池却摆了摆手,说:“没事。”

但池却不论是对克里雅还是对齐柏宜,都很熟悉了,走回车子边上开后备箱,拎出一罐氧气瓶。

齐柏宜坐回车上,把氧气瓶拿到手里,也没有再推脱。

池却看了他一会儿,问:“要不要缓一缓再走。”

“不用,”齐柏宜鼻腔里都是塑料的气味,有些难受地皱了皱鼻子,“走吧。”

车子在普鲁河里沾了水,再开上硫磺达坂,地上的沙石被风一吹全粘在车上,像在泥巴里打过滚。

但终归是从水里回到了令人安心的土地上,程昇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过来:“池老板,你的牧马人变成牧马泥人了。”

池却和齐柏宜说:“问问他们有没有人想飙车?”

“河谷到达坂中间这段路还算好开,”池却看起来跃跃欲试,“再往前就又不好走了。”

齐柏宜完全无法拒绝飙车,“来!”

“爽快。”池却勾起嘴唇笑了一下,随即猛踩油门,车噪立刻大起来,轮胎带起一大片尘土、泥水和大块的沙石。

汤心露的车跟在后面吃了一车的灰,在对讲机里大叫:“牧马人干什么呢!突然开那么快干什么呢!后面又没有狼!”

池却想说什么,齐柏宜把对讲机放到他嘴边:“想看狼的等一下就能看到。这里还有点水,油门踩得越用力车洗得越干净。”

齐柏宜也在一边添柴加火:“不要怕啊各位,踩就完事儿了!”

“也别一直踩,”池却放慢了些速度,“要上硫磺达坂了。”

硫磺达坂和它的名字一样,山体中富含硫磺物质,气味也很明显。车子在山脊上前进,两侧都是悬崖峭壁,看不到远处的路,车子像是要随时奔向悬崖。

不过视野也很开阔,齐柏宜在拍不远处的大黑山火山。

他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海拔五千一百多了。”

“嗯,”池却看了他一眼,“你难受和我说。”

齐柏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你开你的车,看路,不要一直看我。”

“观察客户身体状况也是向导的工作吧,”池却说,“我是公事公办。”

第61章 我也在这里

走出硫磺达坂的盘山路段,海拔稍降,但基本还是维持在四千五百米左右,齐柏宜状态好了许多,身体开始适应高海拔带来的不良反应。

车子开进阿什库勒盆地,视线开阔土地平坦,目之所及都是山巅,脚下变成火星表面。无人区就是无人区,周边除了他们,一部车一个人都没有。

池却开这种路,就忍不住要加速,又把后面汤心露的车喷了一鼻子灰。

齐柏宜边笑边用对讲机说:“我们就走到这里,在阿什库勒边上扎营,先把帐篷扎好,然后在盆地拍摄。”

阿什库勒盆地同时也是火山群,周围大大小小十几个火山口,齐柏宜先用无人机飞了一圈,让池却在湖边停车。

“好冷好冷,”程昇一边扎帐篷一边哆嗦,“风好大,我头皮快被掀起来了。”

池却把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随手扔到车上,这里一点信号都没有了,手机只起一个手电筒的作用。

他把手抖的程昇推开,蹲下来,“我来,你们去拍。”

他这样说,但齐柏宜没动,站在池却身边俯视他,池却在太阳光直射下眯着眼睛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汤心露说:“我们齐导想和您一起共度良宵。”

齐柏宜立刻动身了,边走边说:“……滚,现在是白天。”

池却一下就笑了,手上的动作加快了,对齐柏宜说:“知道了,等我一会儿。”

齐柏宜回过头指着他:“你也滚。”

池却开车带齐柏宜到乌鲁克库勒水边,齐柏宜拍丰富矿物质的湛蓝色火山堰塞湖湖水,拍环绕突起的冻胀丘和火山锥,风把收音设备的每一个孔都堵上自由的意味。

池却在一边看着他,想到他在《天上人间》的花絮里说到的那些话。

非必要绝对不来阿勒泰,齐柏宜那时候年轻几岁,说出来的话自己可能也不大负责任,但终究,他还是长成了现在的样子,没有因为池却这样一个渺小的个体去迁怒阿勒泰。

这些天,池却从各种口径里听够了齐柏宜的自怨自艾,但他觉得齐柏宜现在站在车顶,把探求和渴望对准危险又荒凉的世界的时候,明明从来没有害怕过。

齐柏宜爬车爬的一裤子灰,拍完站在池却车顶上要下来的时候突然洁癖犯了,疯狂拍打自己身上的每一处角落。

“你别拍了,”池却抬头看着他,“先下来。”

齐柏宜把三脚架稳定器摄像机前前后后都递下去了,人就是没下来。

池却站在他面前,又等了会儿,突然说:“齐柏宜,你是不是不敢跳。”

齐柏宜被拆穿,没有谦卑的自觉,反而外耗池却:“还不是因为你的车太高了!上山容易下山难懂吗。”

“行,怪我。”池却向他张开手臂,“跳下来,我接着你。”

“池老板,”齐柏宜面无表情地说,“是你在出发的时候和我说,在高海拔地区不能剧烈运动的。”

池却没话说了,齐柏宜看他的样子,大约是大脑疯狂思考,于是叫了他的名字:“池却。”

“嗯?”池却没反应过来,眼前的光照就被遮住了,齐柏宜被地心引力拉着,撞到了他的怀里。

池却下意识用手环住他的背,齐柏宜笑嘻嘻地从他怀里脱出来:“我脚差点扭了,行不行啊你。”

池却低头看他,把手指放在齐柏宜的脖子上,低声说:“你脉搏好快。”

齐柏宜很快推开了他,“怕你接不住,吓的。”

池却笑了笑,“我没说不是。”

齐柏宜眯起眼睛:“嘿你个家伙再顶嘴……”池却就不说话了。

池却上火山口的时候给油很猛,车上颠得不行,齐柏宜差点拿不住摄像机,他还在旁边轻飘飘地说:“回去要检查底盘大梁了。”

池却他们的车登顶之后,后面几部车由于火山顶部泥土太过松软,都卡在半路上没能上来,轮胎往后滚出大片的烟尘。

无人机嗡嗡地绕了火山口两圈,齐柏宜把它飞回来,往前一脚踩在火山口的边沿。

“拍好了吗?”池却问他,鞋尖拨了拨散落的火山岩。

“拍好了。”齐柏宜说,但人没有动,看着平静得一如既往的火山口。

“你说,”齐柏宜把墨镜抬到额头,另一手拿着遥控器,“要是火山现在突然爆发,我俩是不是就得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我们现在这个什么防护措施都没有的状态,”池却语调平缓地回答他,“够死二十次。”

“……特别好。”齐柏宜说,“但我现在还是不想跑。”

池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也不能做到别的什么,那些复杂的拍摄器械他根本弄不明白,陪伴在这种时刻是最简单的,即使他们都花费了八年沉没的时间成本。

齐柏宜说:“以前看纪录片的时候总觉得,人总要来一次这样的地方吧,诶,你这样的人看我会不会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井底之蛙?”

“不会,”池却很努力地跟上齐柏宜的脑回路,想了想,“我没见过的也很多,我连你的相机的快门都按不明白。”

就和齐柏宜无法理解池却亲手烤制的栗子面包的制作过程一样,那些仪器实在是太复杂了,池却听齐柏宜和其他人讨论各种参数,只觉得头疼。

齐柏宜颔首,接受了池却的说法,“有道理,有被安慰到。”

“不过还是谢谢你,”齐柏宜看向面前巨大的沉睡的泥土,刚上来的时候只觉得兴奋,现在冷静下来一些,还是很难想象他们站在了火山上。

这里是昆仑山脉,万山之祖,近五千米的海拔,行走与飞行已经无甚区别。

“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也还是见到了这样的景色。”

池却发现了,齐柏宜在看到一些令他内心撼动的景色,就会变得多愁善感,说一些煽情的话。

语气没那么犀利了,也暂时收起来了与他的针锋相对。

“火山就在这里,”池却说,“是你自己决定要来的,不用谢我。”

有研究调查表明,一个人一天内要做的选择不下百种,齐柏宜现在站在这里,从选题到审批通过,再说买哪一趟航班,选择哪一间民宿,每一次的选择都必须没有差错,他才能在这个时刻看见这样的景色和他自己。

齐柏宜听后沉默良久,拎着无人机,说:“下去了。”

他转身,池却就在他身后叫他的名字:“齐柏宜。”

池却替齐柏宜拿着三脚架,很认真地看着他,“我也在这里。”

齐柏宜买过四次上海飞往阿勒泰的机票,还有几次在外面拍摄的一时兴起,起点不限于西宁、成都和拉萨。

最远的甚至是国际航班,从堪培拉起飞,在北京转机,再到乌鲁木齐。

他没有一次选择启程,除了这次。

他踩着脚下松软的火山岩,远远和池却对望像一潭滚炙将要爆发的岩浆,说:“是,我知道。”

“我找到你了。”

所有的一切终将迎来他也预测不了、但一定会发生的结果。

拍了大半天,齐柏宜收获颇丰,不只是自然风光,他们开车从火山口下来的时候还看到一直野牦牛,齐柏宜把车窗打开,和它对视。

“它会不会冲过来?”齐柏宜把摄像头对准它问。

池却一手扶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时刻准备挂挡,“会。”

齐柏宜不怕死地在原地一直拍,结果那头野牦牛真的扬着头上的角朝他们冲过来了,齐柏宜大叫:“快跑快跑!”手上的相机倒是一直没放下。

在这样的海拔高度,吃热食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晚饭就是几块顶饿的饼干和面包。

池却喝了口葡萄糖,他也很久没有这样的体验,说身体没有一点不适是不可能的。

晚上几乎没人睡得好,羽绒的睡袋还是没办法完全隔绝冷风,寒气找到一点点机会就卯足了劲往每一个毛孔里钻。

齐柏宜几乎是后半夜才真的睡熟了,第二天起来,说话就带了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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