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不宜飞行 第9章

作者:尤里麦 标签: HE 年上 公路文 近代现代

他已经给了卓尔不少的酬金,一开始和卓尔谈的时候也谈的很好,但齐柏宜说完,一向好说话的卓尔突然吞吐起来,没给齐柏宜确切的答复,眼睛里装不住事似的,朝民宿的方向瞟了一眼。

“这个嘛……”卓尔想到池却给他发的微信消息,上面好像是有一些他教给自己的话术,于是组织了下语言。

“齐导,我们家这次转场比较忙,爸爸年纪大了,今年应该会晚点转场,也可能不走红山嘴牧道那边了嘛,那边太远了。”

齐柏宜愣了下,正欲追问细节,卓尔就很快地又说了:“不过我已经提早帮您联系好了另一家,他们家嘛是我的朋友,还是走红山嘴牧道的。”

“您看……”卓尔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手指紧张的都包在手掌里。

齐柏宜在这种事上倒没有什么非要不可的讲究,耸耸肩,说:“可以,那到时候再联系吧。”

第12章 你清澈的眼眸(1)

池却几乎一天都待在休息间,晚上七点结束午觉,睡了五个小时,刚睁开眼的时候还是头疼。

哈萨克男人大多对酒难以割舍,虽然很多时候他们都会把自己喝到烂醉,但实际上酒量还算不错。

池却在这方面完全没有继承他老爸的衣钵,酒量不是很好,喝多了的时候面上看不出什么不对,但有多难受只有自己知道。

他从休息间出来走到门口透气,推开门,天空中盘旋的鹰就张着翅膀降落,停在民宿门口旁边的栏杆上。

阿勒泰最美的季节是秋天,那时候山上整片整片都是金黄的草地和桦树林。

但秋天太短,而黄昏每天都有。

运气好,天气晴朗的日子,阿勒泰在日落的时刻有时会出现粉色的天空,群山雪白的底色和同月亮一起,成为世界尽头里温柔的意象。

禾木几乎每晚都有取悦旅客的晚会,说是晚会,实际上就是在每家店前面的空地上或是走廊上表演一些节目,七彩的灯带铺在草地上,有人拿着冬不拉,弹《白色的波浪》。

池却把手放在外套口袋里,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觉得肚子饿想去找吃的,转身的时候突然看见别日客伸着个脑袋,趴在门边偷看。

“……有事吗?”池却问他。

“哎呦,也没有嘛,”别日客一看就有话想说,停顿了一会儿,说,“就是他们在弹琴,觉得你的冬不拉不拿出来展示一下很可惜嘛。”

池却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但别日客在他这里有“前科”,于是很冷酷无情地说:“不借。”

“好吧,好吧。”

在阿依安那里做一把冬不拉不便宜,有时候还得看机缘,别日客缺少一点阿依安能排开时间给他做琴的运气。

冬不拉上的涂料还没干,池却看他垂头丧气,有些于心不忍,还是说:“吉他借你。”

别日客摆摆手,“吉他我弹得一般。”

池却就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屋子里,不过没去找吃的,过了三两分钟的时间,拎着吉他出来了。

“你要弹吉他吗?”别日客先是激动,然后很迅速地帮池却把话筒架好了。

“我就弹一首,”池却看别人弹自己也有些手痒,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好久没弹了,试试看。”

齐柏宜扛着很重的机器回来,路上还和程昇说他现在胳膊上的肌肉一定大了,程昇不是很服气,于是两人约定好回民宿一决高下。

今天齐柏宜拍人,是在村里开小饭馆的一个很大的家庭,拍摄进程相对顺利,除了一开始不太适应相机的存在,到后面新鲜劲过了,也就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齐柏宜获得很多可以用的素材片段。

“现在还算幸福,”杨姐咬着那家人一定要他们尝尝看的馕,“还能每天回民宿住。”

脚本组的一个年轻小姑娘才刚加入齐柏宜的团队不久,还处在对工作很有热情的阶段,说:“感谢齐导请我们住这么好的民宿。”

齐柏宜笑了,嘴角下的小痣被生动的扯地扬起来:“别谢我啊,我可不是带你们来玩儿的,各位祖宗好好拍。”

他们团队气氛一直都很和气,总导演好说话,其他人也拎得清,齐柏宜这样说,立刻有人跳出来敲他竹杠,说奖金要发个大的。

区间车停下后,齐柏宜把比较笨重的机器放在推车上,自己背无人机和哈苏,刚走到距离民宿不远的地方,就听见一阵缓慢低垂的歌声。

哈萨克语唱的不知道名字的民谣,那些并不被大众熟悉的发音好像不是从话筒传出来,更像来自天空的牧歌。

副导演眼睛立刻亮了,把盖在摄像机上的遮光布扯开。

“先别开机,”齐柏宜觉得有些熟悉,他拦了一下,“先去看看,再和人家商量一下能不能拍。”

以为是意外惊喜,但当齐柏宜看清唱歌的人,就开始后悔。

程昇倒是非常兴奋,拍齐柏宜的手臂和他说:“诶,我刚才听到的时候就感觉耳熟,你有没有觉得?我早该想到的!”

“不记得。”齐柏宜生硬地转头,去看已经蓄势待发的摄像机。

“你什么记性,”程昇说,“这个曲子,池却不是在文艺汇演的时候弹过吗?”

齐柏宜眨了下眼睛,说:“谁记那个。”

歌是池却唱的,拍摄组的人虽然觉得他性格怪,但也没觉得他是个坏人,等池却唱完了,把吉他从身前拿起来,作势要站起来的时候,程昇就很快地跑过去,又把他按住了。

齐柏宜站在原地没动,隔得远了,也听不见程昇和池却说了什么,但看池却的表情,大约是不太想让他们拍。

不拍就不拍,齐柏宜把遮光布重新盖回去,哈萨克是能歌善舞的民族,会弹琴的、会唱歌的又不止池却一个。

池却和程昇说着说着,不知是不是话题突然转到齐柏宜身上来了,池却突然皱着眉,往齐柏宜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反正关系不会更差了,齐柏宜虽然已经预料到一定会被拒绝,但气势上还是需要争个高下,立刻挑衅地看回去。

齐柏宜觉得池却在和他较劲,池却看他看了多久他也看了池却多久,过了大约有半分钟,池却好像是点了下头。

齐柏宜怀疑自己看错,把放在包里的眼镜拿出来戴上,程昇又向他飞过来了,越飞越近,快撞到他脸上的时候停下。

“他还怪害羞的,”程昇告诉齐柏宜,“一开始和他说想让他帮忙拍个镜头的时候一直拒绝我。”

“……”齐柏宜对于池却拒绝他深信不疑,现在却无端被推翻,问,“那为什么突然又让拍了。”

“我求他的呀,”程昇没心没肺地说,“我说我很想听,齐柏宜也很想听。”

齐柏宜哽了一下,勉力纠正道:“我没有想听。”

程昇看都不看他,让其他人启动机器和收音设备:“骗谁。”

没人管齐柏宜愿不愿意,机器就已经在他身后启动了。

池却又坐回去,没有急着开始,只是手指已经放在弦上了,又停下来,隔着阿勒泰明丽色彩的风看着齐柏宜的脸。

齐柏宜在心里骂人,又很讨厌和池却之间奇怪的默契,但所有人都在等他,又推了下没有下滑的眼镜,把相机架好了。

相机架起来,池却就看不清齐柏宜的脸,他收回目光,开口第一个音却没发出声音。

喉咙稍有些堵,池却往下唱,音调就要变得更沉。

那台相机隔在他和齐柏宜之间,他拿着吉他没看镜头,但齐柏宜所在的那个位置像心头一颗发痒的痣。

他抱着吉他,齐柏宜把相机架在脸前,镜头对着他。池却恍惚了一瞬间,感觉记忆很深的地方有块贫瘠的酸土忽然动了一下。

池却说好只唱一首,现在却缓慢地重复地唱那首哈萨克民歌,别日客从后面摸到齐柏宜身边,热心地科普,这支曲子叫《你清澈的眼眸》。

杨姐在一边拿出本子和笔,问别日客:“可以麻烦帮我们翻译一下歌词大意吗?”

别日客点点头,合着池却的唱词,小声复述:“我的部落将要迁往红崖山,拂晓将至,启明星正在升起,你清澈的双眼。”

——我不停地鸣啭着这首歌,当思绪因为想念郁郁寡欢,你清澈的双眼。野马般奔腾,鬃毛飞扬——

“是否有如我们般彼此渴望……”

——恋恋不忘林间的相会,你清澈的双眼。

齐柏宜通过摄像机看池却的眼睛,发现自己悲哀到什么都没有忘记。

第13章 你清澈的眼眸(2)

池却做什么事情都不会太用力,包括唱这首歌。

这首歌的原调是相对高昂的,池却唱不来那样高的调子,只能自己降调、放缓,越来越变得缱绻和困倦。

他也不是第一次唱这首歌,在禾木,在山区夏牧场,在乌鲁木齐的酒馆,在朋友开在夏塔的咖啡屋,他都无数次唱过那句“是否有如我们般彼此渴望”。

从医院睁开眼睛,很多事情都完全没有印象,但也是很多事情,就算不需要返潮一般的回顾,只要遵从身体反射的记忆,就能一次又一次明白,“难忘”是什么样神奇的法则。

贫瘠记忆的酸土动了一下,又一下,池却还是忍不住抬头,去看齐柏宜的镜头。

齐柏宜从屏幕返回来的画面看到池却看向自己这里,高倍率的长焦镜头把人像拍得十分清晰,池却黑色的眼珠里映着彩色的灯点,齐柏宜看着他眼睛里那只灯点,把脸从相机后移出来一些,大约是以为池却在关心拍摄进度,便对着他远远地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池却便又垂下头。

吉他的弦不再震动了,池却抱着琴从椅子上下来,又把琴背在身后。周围响起些掌声,他没去看那些旁观的人,径自往齐柏宜那边走。

齐柏宜被围在人群中间,人很多,又没有完全脱离工作模式,因此对池却还算客气。

他对池却点点头,说:“谢谢,辛苦了。”

收音设备很贵,录出来的音质很好,只需要后期稍微调整一下,这段几乎不需要修整。

池却没再唱歌,隔壁的商家又开始用音响放些失真的律动感很强的舞曲,齐柏宜收好了所有机器,目不斜视地和其他人一起越过池却,走进屋子里面。

池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有些慌乱地从口袋里翻出手机,吉他都没从身上摘下来,把手机解开,点进和卓尔的微信对话框。

卓尔中午给他发:“池老板,你那个要转场经过红山嘴牧道的朋友,有联系方式吗?我发给齐导。”

池却当时正犯酒晕,借着酒劲在对话框打下一行字。

“不用了,不去了。”

只是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就眼睛一闭睡了过去,到刚才为止,他都不记得这件事。

池却把对话框里那行字全部删掉,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发了过去,他的羊就寄养在这个朋友家里,他也提前打了招呼。

卓尔没问池却为什么回得这么慢,但很快给他发了“好的”。

看完消息,池却把手机收起来,带着第一次产生意识的孩童一样有些无措的茫然,很缓慢地弯下腰,最后蹲了下来。

他记起一些片段,虽然不足够把齐柏宜整个人在他生命中拼凑完整,但他很清楚地记起狭小的工具间、带着很轻微汗水味道的校服,齐柏宜唇边的绒毛、一个嘴唇贴着嘴唇的湿热逼仄的吻。

天空中落下一滴水,接着在很短的时间里连成了很大一片,从天上混着灰尘砸到地里,再把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从地上翻上来,阿勒泰的春天确实很短,来去皆不经意,是透着很微弱的暖意的雨滴。

至此,阿勒泰上年的所有积雪都化了。

齐柏宜按照卓尔给的联系方式,重新联系好了带着他们转场的牧民,名字叫斯尔木,在陕西上了大学,毕业之后还是选择回到家乡和家人一起过游牧生活。

斯尔木人很热情,对齐柏宜他们要拍摄自己的日常生活持新奇感兴趣的态度,并承诺只要不是涉及个人隐私的,随便他们怎么拍。

在禾木的拍摄接近尾声,齐柏宜想拍的东西几乎都拍到了,剩下几天基本上就是补充一些场景的镜头,他分了小组,不再整个拍摄组一起行动,自己也有时候独来独往,偶尔身边只有卓尔一个人。

阿勒泰有些地方比较偏,信号常常不好或是直接没有,导致没和齐柏宜一起行动的其他人时常不知道他们的总导演在什么地方。

程昇对此很有意见:“你下次出去拍东西前能不能先和我说一下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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