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酷兒橙
汤遇在楼梯间停下脚步,转身对男人说:“我今天不光是来看你妹妹的……”
“我知道。”
消防楼梯间里空无一人,两个人挨得很近。
“你知道什么?”汤遇笑了,抬眼看着他。
“你不是来……?”周竞诠没有说完后半句话,但汤遇能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
“……”汤遇笑着摇摇头,揶揄地说:“周竞诠,你天天都在想些什么?”说着,他用指甲在男人手背上缓缓刻划,“你还记得我之前在港岛拍过电影吗?现在要上映了,今晚是首映礼,我想邀请你去看。”他微微踮脚,唇几乎要擦过男人的下颌,“晚上我让彭彭来接你,好不好?”
周竞诠其实并不知道汤遇在港岛拍过电影,但他还是说好,随后将那只不安分的手包入掌心。
“我们可能没办法坐在一起,但……”汤遇的话没说完,周竞诠便低头咬住了他的唇。
“……”汤遇很快偏过头,轻声提醒:“这是医院……”
周竞诠感受到汤遇将手抵到了他胸口上。可他还不够满足,又在那张带着香气的脸颊上贪婪地吸了一口。
“……那晚上再说吧,我一会儿还有活动,要赶紧走了。”汤遇摸摸男人的脸颊,“……”
两人又难舍难分地亲了一会。
从医院出来回到车上后,汤遇心里很不是滋味。当然他是指陶植乐。周竞诠之前有向他提过那么一两句,陶植乐九岁的做过一次心脏移植,而现在那颗移植来的心脏已难以支撑她的存在,他们正等着一颗前路未卜的心脏,但谁也不确定他们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刚刚陶植乐拉着他的手,说实话,他真的动摇了。过去,陶植乐只是周竞诠寥寥几句话里拼出来的一个影子,是一串平静的叙述,他甚至连对方长什么样都记不真切。可现在他们面对面说了话,有了名字的交换,分食了同一颗苹果,陶植乐就突然从那个‘周竞诠的妹妹’变成了一个切实存在的个体。
他无法将这件事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更做不到袖手旁观。
他想起当初自己对周竞诠的承诺——他可以帮周竞诠解决钱的事、权的事、好的事、坏的事——任何事。他应该说到做到的。
他犹豫再三,反复斟酌着语言,最终拿起手机,拨给了那个他最不愿求助、却偏偏最有能力解决这件事的人。
第44章 第四面墙
尹鞍杰作为这些年从港台转战内地的最成功、也最受关注的导演之一,他的新作《鹦鹉螺》自开机起便备受期待。
那几年,内地影视界百花齐放,佳作频出,在岳夫亓凭借一部《譬如朝露》斩获金棕榈最佳导演奖后,整个行业的格局也被彻底改写。
尹鞍杰作品广度大,涉猎题材多变,从商业大片到文艺探索几乎无所不能,早已是华语电影中毋庸置疑的领军人物。
都说“粤韵风华、吴侬软语有尹鞍杰,而京师之门、黄土高原有岳夫亓”,电影圈也就渐渐有了南尹北岳这么一说。影迷们将两人看作内地电影的双子星,他们的作品一南一北,共同撑起了华语银幕的天与地。
《鹦鹉螺》的首映礼定在影片正式公映前一周,在北京博纳影城举办。
当天几乎所有主流媒体到场了,包括汤遇在内的主创团队也将现身,与观众一同观看电影,并在观影结束后分享幕后创作历程。
这种行业盛事的入场券自然不便宜,首映礼主厅的票更是被黄牛炒到了三千块一张。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相当吓人的溢价。
当然,普通观众不会为了提前看一部电影花几千块买票,所以进场的大多是演员的粉丝、影评人,还有各种业内人士——你要是真想进去,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认识片方的人。主创团队、演员、工作人员手里,总归会留几张内部票。
汤遇这边,一共分到了三张票。一张被阚净宜抢走,另外两张,他要留给周竞诠,然后……他需要在石雨和窦钧之间抉择,但石雨早早跟他打过招呼,说一定要来看她的女神樊琪。没办法,汤遇只能把票流给了石雨,至于窦钧……只能等正式上映的时候多送给他几张电影票了。
影院休息室里,大家自然地以尹鞍杰为中心围成一圈,开怀畅聊着。表面上都笑得风轻云淡,好像他们的电影马上就能捧回金雀奖一样——实际上,制作人、监制、演员,一个个油头粉面,西装领带勒得脖子都快喘不过气了。
汤遇说紧张也不紧张,他觉得自己在电影里已经尽了全力、问心无愧,上映后的评价是好是坏他都接受,反倒是阚净宜紧张得有些滑稽,一会给他调整一下领带领带,一会又招呼化妆师给他补粉、理发型,生怕他哪里不完美。
汤遇被迫补妆中,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
“阚姐,一会石雨要来后台找他女神合影,你出去帮忙接一下吧。”正好让阚静宜转移转移注意力。
“石大少爷来凑什么热闹?!哎呦……我这正忙呢,让彭彭去接……”阚静宜四处环顾一圈,却没看到彭辛粤的身影:“这小子人呢?不会又跑厕所去了吧。”
“没有……我让他去接人了。”
“接谁?窦钧啊?”
“不是,我一朋友,”
阚净宜立刻警觉起来,眯着眼睛盯了汤遇一会儿,半晌后,她用威胁的语气道:“汤遇我警告你啊,你给我小心点。我现在懒得找你麻烦,不代表以后还会这么好说话。”
看样子是话里有话,汤遇笑了笑说明白。
“哎,忘了跟你说,我把我那张票送给人家小贝了,她说如果晚上没什么事儿就来看你。”
汤遇一愣,原来阚静宜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
算了,来就来吧,他对贝英笛这个名义上的女朋友没什么看法,单纯作为朋友来讲,他还是挺喜欢这个女孩儿的,只是每次炒作恋情的时候,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罢了。
……
彭辛粤受命前往安贞医院,去接自己老板的男朋友。这次行动保密级别为Toplevel,汤遇说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我是遇哥的助理,叫彭辛粤,您可以叫我彭彭……我应该比您小,那我叫您一声周哥成吗?”
彭辛粤本想让周竞诠坐在后座的,但对方直接拉开副驾的车门,坐了进来。
虽然他们也就见过一面,但彭辛粤对这位“老板娘”可谓印象深刻。
首先,这人很有压迫感,属于那种周围人会不由自主会被他领导,潜意识认为他是头儿、就算坐在别人家的沙发上,也会被误认成男主人的角色。
其次,这哥们儿长得模样是他这种直男都觉得帅的类型,如果和他遇哥站在一起,那真是郎才郎貌、两表人才。
“可以。”对方简短回应,似乎没有什么没有寒暄闲聊的意思,彭辛粤也就专心致志开车了。
他像是押运车护送现金,小心翼翼将人送到了电影院。
“哥,这是您的入场券,一会儿您从正门进去,跟着指示牌走,看到检票口就能进了。”彭辛粤将票递给周竞诠。
周竞诠接过票,垂眸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设计精巧的硬卡纸,正中间印着一只螺旋海螺,旁边还写有鹦鹉螺三个字。他偏头问彭辛粤:“汤遇呢?”
“遇哥啊……遇哥现在在后台,还不太方便带您过去,他一会儿得坐在第一排,电影放完还有采访。遇哥说等结束了,再来找您。”
“好。”周竞诠推门下车。
跟着人群往里走,他想彭辛粤口中的指示牌应该是那些排得满满当当的巨幅海报。他在海报上看到了汤遇的身影,即使是画幅角落里一个很小的头像,他还是驻足观赏了许久。
影院大厅里人头攒动,到处是挂着相机的、拿着话筒的人。他没有参加过电影首映礼,而且,这还是他第一次踏入电影院这种建筑物之内。
以前在湾岛,他年龄小,不懂什么是电影,他的全部精力都投在读书和冲浪上。后来来了北京,他就更没有富余的时间或金钱去消费这种奢侈的活动。
——他对电影的世界是一无所知的。
周竞诠摸索着,跟着人群检票进了场。
放映厅里很大,至少挤进来了一二百人,整个空间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他的位置很好,在正中间靠前的区域,而他周围坐的,基本都是那些胸前挂着工作牌、手里拿着设备的媒体。
那些人聊得火热,貌似都是一些行业内话题,但偶尔也会出现“汤遇”两个字——前面一般跟的都是:期待、喜欢、好奇等词语。之前,周竞诠从那个刺青店老板口中了解到汤遇作为一个演员是怎样的人,而现在,他再次从这些只言片语中,窥见了这个世界里的汤遇,一个受欢迎的、被谈论、被期待的汤遇。
“快快快!要开始了!主创团队进场了——”
他跟着那些人语气所指的方向看向幕布的一侧,只见那扇安全通道门被工作人员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厅内瞬间响起掌声。
他终于看见了汤遇。
汤遇今晚穿得很正式,一身黑色西装,胸前系了一条红蓝拼接色的领带。挺拔劲瘦的腰身被黑色布料包裹住,长腿笔直,站在人群中的姿态优雅又得体。他跟着其他主创成员一同向观众席微微鞠躬,转身坐下。
影厅里的灯光并不明亮,其他人在黑色的幕布前显得黯淡无光,但落在汤遇身后的那一抹光却格外耀眼。他只能看到汤遇了。
掌声渐息,影厅里灭了灯,四周窸窸窣窣的声音也慢慢安静下来,很快荧幕亮起,片头开始滚动,各家出品方的水印片依次闪过。
以前行业内有这么一句评价:尹鞍杰的镜头,总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透过去的画面扭曲、变形,却比那些直白呈现的画面更为真实。
他喜欢用中远镜将人物置于庞大的或逼仄的环境中,以凸显个体的渺小。这种拍摄手法,和《鹦鹉螺》取景地港岛的城市气质很契合。
《鹦鹉螺》采用多线叙事,几条故事线彼此平行,初看似乎松散无章,但随着剧情推进,它们像螺壳的纹理一样层层收紧,最终在交汇处爆发。
不得不说,尹鞍杰在艺术和商业之间的平衡得很好。影片观影门槛较低,即便不是电影爱好者,也能在紧凑的叙事节奏中感受到电影想要表达的内容。
周竞诠第一次在这样的大银幕上看到这样的汤遇——
那张脸被放大到连皮肤细微的绒毛、鼻尖上的小痣都一览无遗。
——以至于他心中的恶魔不断在他耳旁低语:这些细节本该是只有你才能看见的,现在却被这些陌生人一同分享,你难道不嫉妒吗?不生气吗?
电影里的汤遇和现实里的汤遇不是一样的。他安慰自己。
电影里的汤遇叫nate。nate将暴力、毒品和操纵他人视为游戏,没有共情能力,有一种孩童般的恶,就像孩子撕碎蝴蝶翅膀那样,仅仅是因为觉得好玩而且。周竞诠承认,汤遇本人气质里也有那么一点点这种东西,但汤遇的底色是善的,甚至是可爱的。
汤遇的镜头不算多,但次次出场,次次惊艳,每当nate做出癫狂的举动,总能引得全场倒吸冷气。
后面nate想要拯救主角的时,影厅里零零散散响起几声轻笑。
周竞诠没有笑,他的表情一直很严肃,直到nate被主角爆头那一刻,他紧皱的眉心都没有舒展开来。
影片结尾,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帮派因连锁反应土崩瓦解,牵扯其中的人物全都被捕或死。而在一个沉闷、即将下雨的黄昏时刻,镜头给到故事开始的地方——
主角所在中学的操场,落日的余晖将一切染成金黄,一切似乎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镜头缓慢推进,聚焦在少年的脸上。
这是一个长达数十秒的特写,此时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所有人都在欢呼或叹息,然后环境音渐小,主角忽然转头,直直望向了镜头——
他打破表演中的第四面墙。
画面在此刻骤然变黑。
影厅内响起剧烈的掌声。
这掌声持续不断,直至片尾字幕滚完才逐渐结束。
周竞诠看完电影的第一感受是汤遇演得很好。
第二感受是,他无法接受汤遇在现实中被爆头。
台上陆陆续续有工作人员上场,布置完毕后,主创团队从第一排起身,走上舞台。汤遇站在从右往左第二个位置,他一直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主持人很快登台:“好,相信大家都看完了我们的电影,不知道有什么感想呢?接下来进入映后问答环节,希望在座的媒体朋友、观众朋友保持秩序,举手提问……在这之前我们先请导演讲两句吧……”
台下一片涌动,汤遇开始环视人群。他从第一排开始数,一排、两排……十五、十六排,中间。终于,他看到了那个人。
隔着人海,男人似乎也在看着他。
“……”
尹鞍杰正滔滔不绝地分享创作心得,而汤遇却在无数目光注视下,朝那个方向悄悄眨了一下眼睛。他相信周竞诠能看见。他忍不住笑了,即便看不真切,他也觉得那个模糊的人头同样弯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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