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酷兒橙
汤遇自然不肯低头认错,几句言语之间,模糊不清地服了个软。几轮茶喝下去,阚净宜看了看时间,找了个时机离场。
出门前,岳夫亓主动和汤遇抱了一下,他说:“汤遇,摒弃杂念,去芜存菁。好的作品才是你最应该该抓住的东西。”
第8章 高高抛起
从岳夫亓家出来,已近中午。天光偏冷,深秋的风里有些霾。阚净宜想送汤遇回公寓,结果汤遇摇摇头,说:“我想回家。”他说的家,不是带落地窗的高级公寓,而是回那个有家人在的地方。
车驶到地安门附近缓缓停下,司机照例不能再往里开,这一片是老胡同,机动车禁行多年了。
刚要推门,副驾的阚净宜忽然开口:“有事儿给我打电话,别再胡思乱想了。”
汤遇不情不愿哦了句,把卫衣的帽子拢了起来,低头下车。
风灌进帽檐,吹得脸颊刺痛。胡同深处阳光斜照,走进去没几步,一处老宅映入眼帘。
独门独院,三进格局,灰砖灰瓦,红色木门肃穆,门楣上挂着春天贴下的“福”字。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家。
他土生土长于北京,在这院子里长大,姥爷前年因病去世,家里就只剩姥姥一个人住着。虽然是外祖母,但汤遇从小喊得是——
“奶奶。”
“哎呦,臭臭怎么回来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想起来看奶奶啦?”进了院,就见一满头银发的老人正蹲在花盆前,手里拿着剪刀,身后是一排枯了的海棠枝。
“奶,天气这么冷,你在外头捯饬什么花儿啊,也不怕感冒,你不知道,最近流感可厉害了。”汤遇赶紧走过去,将老人扶住,“快进屋。”
“哪冷啊,今天太阳多好,光线正合适,我这几盆海棠都蔫儿了,他们说给我修修也没来,你看,我这花儿都干成这样了,真是糟践东西……”
……
进了正房,门厅一侧是坛位,左右各一方相框。一张是身着军装的老人,那是汤遇外公。另一张是位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眉眼与汤遇几乎一模一样,那是汤遇母亲。
“来,说两句话吧。大忙人难得露个面。”老太太从柜里取出香,点燃,递到他手上。
汤遇接过香,站定,低头鞠了三次躬。烟气轻轻缭绕,他把香插进香炉,轻声道:“最近一切都好,你们不用担心……”
见汤遇憋不出什么话,“行啦行啦,别老站着了,喝口水去。”瘦小的老太太在他背后拍了拍,又不由分说地推着个子高高的汤遇往里屋走,“你中午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做。”
“别折腾了,”汤遇回头看她,“吃点他们送的餐就成,加双筷子的事儿。”
“那怎么行,”老太太一边念叨一边把他按到沙发上坐好,“你难得回来,得吃点好的,要不咱们订餐?想吃万福炉还是御香居?”老太太俏皮地眨眨眼睛。
汤遇和她对视,半晌,忍不住笑了,“那就放纵一回。万福炉吧,好久没吃了,还真挺想的。”
老太太去找电话薄,汤遇喝了口水,正靠在沙发上歇口气,就听老太太对着电话那头说:“毅文啊,你弟弟回来了。中午来家里吃饭,顺便在万福炉带只烤鸭回来,再点两三个你们爱吃的菜。”
听到前两个字,汤遇立即凑过去,用口型问:叫他来干嘛?
老太太装没看见,“哎哎,好好,路上小心点……”她挂了电话,拍拍汤遇的手背:“你哥上礼拜就说好了,说今天来看看我。他们不是刚从冀北巡查回来吗,半个月都没着家,这不也是顺道儿嘛。”
“您要早说,我今儿就不来了。”
“说什么傻话?”老太太瞪了他一眼,“一家人难得凑齐,哪回不是你不在?去年年夜饭你人在哪儿?!”
“我那不是在国外拍戏,赶不回来嘛……今年一定回来,陪您吃完年夜饭,哪都不去,就在这儿呆到十五,行吧?”
……
汤遇斜倚在黄花梨木椅子上刷着手机,老太太端着一盘水果进来,“天天没个正形儿,你哥一会儿进门看见你这德性,准得数落你。快点坐正。”
“知道了——”汤遇拖长音调。
“想吃苹果还是梨?我给你把皮儿打了去。”
“哪能让您动手,我来。”汤遇把果盘和水果刀接过来,随手拿了个苹果,坐到垃圾桶边开始削皮。他手上动作干净利落,苹果皮长长一条落地没断。
“臭臭,你最近都忙些啥呀?你上回让人送来的那些碟片,我都看好几遍了,什么时候出新电影?”
本着贱名好养活的原则,臭臭是汤遇的小名。
汤遇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四瓣,递一块到老太太嘴边:“快了,前阵子刚杀青一部,估计这段时间就会上线。到时候我让他们给您送个抢先版。”
老太太推推他的手,“我可咬不动这整块的。”
“好,我给您切成小块。”
“你是不是又要进组了?这次去哪?去多久?”
“什么都瞒不过您。”作为一个全世界飞的演员,汤遇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那就是每次进组前,回家住几天。“是,又要拍戏了,去多久还没定,不过肯定春节要回来的。这回……去湾岛。”
“哎哟,跑那么老远啊。”老太太皱了皱眉,“那你得照顾好自己。我让小阚给你带点……”
“真不用,那边什么都有。您可别操心了。”
“我不操心你我操心谁?你这回拍什么戏呀?和谁演?我前几天看电视,那个女演员叫什么来着,挺好看的……”
汤遇用刀尖扎了块边角料送进自己嘴里,嘴角动了动,有点逃避地说:“就……还是岳夫亓的戏。”
老太太精神一振:“哟,那你这回和哪位女演员搭档啊?是爱情片吗?”
“哎呀!”汤遇赶紧把切好的苹果块塞进她嘴里,故意打断,“等播了您就知道了。我拍了这么多戏还不够您看的吗?”
汤遇有些手足无措,因他为无法给老太太解释,自己即将拍的是一部同志片,而且,搭档还是周竞诠。
门铃响起,正好是中午十二点。汤遇身体顿了一下,抬头望向门口。
钟毅文准点到了,手里提着万福炉过度包装的餐盒,身着绀色西装,领口笔挺,皮鞋反光。“姥姥。”他先朝老太太叫了一声,接着目光一转,便落在汤遇身上。
一瞬间,汤遇有种被X光照住的错觉。那是一种多年累积的俯瞰感,像是老师看学生、上级看下属。
“汤遇,你怎么瘦那么多?”
汤遇和他的哥哥长得像,又不像。若是站远了看,确实像一对兄弟。可若走近些,细看五官轮廓、气质举止,会发现两人几乎没有一处相像。
钟毅文身上自带一种威压感。看着三十出头,其实已有四十岁有余,唯一暴露年龄的是鬓角隐约几缕白发,被银边眼镜一框,夹在规整的发丝里。
至于钟毅文为什么姓钟不姓汤,那是因为他随父姓,汤遇随母姓。
年轻时,他们的母亲与一位知名企业家有过一段短暂却炽热的恋情,这段关系持续了十年,最终在汤遇出生后画上句号。男方另娶,而她选择独自带着汤遇离开。
相比于钟毅文自小在父亲家、接受精英式培养,汤遇则由外祖父母抚养,在大院儿里长大。
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汤遇都更像母亲。
小时候的他,皮肤白皙,睫毛浓密卷翘,常被老师和家长误认成女孩。汤遇从小用下巴看人,且从不在人前哭鼻子。
他会在别人偷他东西后冷静地站出来点名,又在对方辩解时轻飘飘说出一句,你现在脸红,是因为心虚吧?
可一旦回到家,汤遇就什么都藏不住了。白天在学校里受的委屈、不甘、愤怒,全都会在他推开家门、看见爷爷奶奶的那一刻,跟眼泪一起涌出来。
随着汤遇渐渐长大,母亲在政坛深耕,全年无休。成年后的钟毅文则被接回北京,回到外祖母家,成为名义上的家长行列。从汤遇的衣食住行、课程安排到交友取向,事无巨细,都要管。
汤遇觉得钟毅文是一个虚伪的管教者,一个充当父亲的替代品。顶嘴、冷战、动手,每月一次的大吵大闹是家里的常规项目。
钟毅文从小就在严压中成长,高中是全市第一,大学保送进TOP1,后来又被公派去英国读硕士。回国后仕途平顺,一路高升。他理所当然地想将这一切成功经验,复制在弟弟身上——上教育资源最好的重点中学,本科一毕业就出国深造,回国后进入红圈所或投行工作,走一条稳妥、安全、成功的精英路线。
可汤遇偏不,越是被灌输应该怎么做,他就越要做那个例外。
为此他们争吵不休。高三那年寒假,矛盾彻底爆发,汤遇瞒着家里申请了一所日本的艺术类大学,拖着两个塞满漂亮衣服的行李箱,逃到了国外。
他删了家里的联系方式,剪碎了每一张信用卡。
因为身份的敏感,家里人根本不可能亲自飞去日本把他抓回来。
于是,汤遇终于在异国他乡摆脱了魔爪。
自由也很快显露出它的真实的面孔。入学式才刚过两周,钱包便见了底。房租、水电、学费……一笔笔账像从地底钻出的蛇缠上来。他只好把行李箱里带来的名牌衣服、手表、项链统统卖掉,勉强凑齐了第一学期的学费。
等第二学期的缴费通知寄来时,他真的慌了。
受限于学生签证,能做的兼职屈指可数。最终,他在学校附近一家便利店找到一份工作,凌晨四点到八点,补货、理货、收银,一样不落。可即便日日不休,也远不够下一期的学费。
也许就是命好,他天生就很难不受到优待。
某天,造型课的教授说临时有个外拍模特空缺,问他愿不愿意试试。他几乎没犹豫就点头了。
那是一组街拍广告。他穿着设计师最新一季的样衣,站在涩谷的十字路口,拍了两个半小时。报酬,是便利店一周薪水的三倍。
当天晚上,他毫不犹豫地把便利店的工牌丢进垃圾桶。
之后的事发展得很快。
他接连收到更多拍摄邀约,又在一次学生时装秀上被Scout当场看中,不久便收到日本最大模特经纪公司抛来的橄榄枝。
稳定的工作、丰厚的预付金、国际展会的出镜机会,一切都朝他奔来。
就在合同签订的那一天,他接到了一个来自开头为8610的电话。
接起这通电话时,他正准备进摄影棚做签约前的最后面试。那一刻阳光正好,身边满是走来走去的精致面孔和咖啡香。
电话那头是钟毅文的声音:
“汤遇,妈走了。你还要不要回来?”
这是汤遇人生中,第一次听到钟毅文哭。
北京的消息传来得如此突然。
汤宗玉在参与地震救援工作时,不幸被倒塌的横梁砸中,抢救无效,终年五十六岁。
讣告上用的是官方措辞——
忠诚干净、为民尽责、英勇牺牲。
汤遇买了最早的一班飞机回国。
落地那天,北京下了小雨。
母亲的遗体已被送往八宝山,告别仪式安排得严谨、迅速,按部就班,毫无多余情绪可置身其间。
那几天的记忆,汤遇后来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唯独留下一点点残影是宾馆里点的外卖没有拆封、追悼会那天有人偷拍他、还有——
钟毅文的背影。
他突然意识到,这竟然是他生命中最后一具还能为他遮风挡雨的肩膀。
他退了学。
那段曾经以为终于挣脱枷锁、自由洒脱的异国人生,在母亲猝然离世的一刻被狠狠碾碎。十九岁的他,就像一枚在梦中被高高抛起的硬币,最终跌进名为现实的地板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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