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清越
而且他也并非全无玩伴。
杨树下埋着的骨头,会拼成小狗的形状来陪他玩耍。
后山上的鬼火,会在他入梦前来游荡。
就连院子里来去无影的飘飘,也会凑到旁边来看他画画。
那些让其他人感到毛骨悚然的鬼怪,对他来说,却是最好玩不过的东西。
而且他发现,当他累了,不想和它们玩了时,只要他将那个随身的锦囊打开,那些东西就会自动走开,缩在远处,战战兢兢地看着他。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褚颜都开始觉得有点无聊了的时候,那个男人出现在他面前,要将他领养走。
褚颜有一张好脸蛋,哪怕年少稚嫩,也是个十足的美人坯子。
这张讨喜的脸,让那个年过半百的男人下定了决心,而院长他们也巴不得能将自己这个烫手山芋扔掉,忙不迭就答应下来。
对于褚颜来说,其实去哪儿,对他来说都没两样,只要有吃的,有喝的,有衣服穿,就足够了。
他握着那个男人的手,那双手非常宽大,唯有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积攒了一层薄茧。
当他抬头去看时,只见那男人低眉含笑,眼里充斥着让他看不懂的淫光。
后来褚颜才明白,那种眼神,就叫做欲望。
…………
当他从迷蒙中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就躺在裴恒的怀里。而男人抱着他,正一手给他输送能量,一手为他轻抚汗湿的额发。
“阿颜,你好些了吗?”裴恒焦急地问。
“我……昏过去了吗?”褚颜揉了揉脑袋,似乎一时无法确定自己身在何方。
“你吓死我了。”见他恢复清醒,裴恒这才松了一口气。
原来,就在刚刚,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怔怔地走向了秋千架,又一步步往宿舍楼里走去。
裴恒试图拉住他,却怎么都影响不了他前进的步伐,不得已,只能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直到褚颜将这些区域尽数走了一圈,他才在回到原点的瞬间,骤然瘫软下去。
裴恒摸了摸他颈侧,确定他脉搏犹在,这才放心。
“你刚刚怎么了?是被异端影响了么?”他紧张兮兮地问。
“不是异端。”褚颜摇头,虽然意识依然有些恍惚,但他已经猜到了自己失控的原因,他说:“是我的过去。”
裴恒:“过去?”
褚颜道:“这里……是我从小到大生活过的地方。”
裴恒:“你是孤儿?”
褚颜:“是。但后来,我被一个男人带走了。而这个领养我的人,或许就是藤乌市的那个异端。”
第99章 养父
褚颜推了推裴恒, 道:“先去院里找找看吧,看能不能找到他收养我的证据。”
出于对他的信任,也因为想弄清楚这件事背后的因果, 裴恒再次走进福利院, 在各个房间里搜索起来。
福利院荒废许久,每个地方都已落满了尘灰,人走过去时, 会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裴恒走到院长室,熟练地撬开门锁, 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屋子里, 大部分文书已经被带走,而四周的墙墙壁上, 还留着许多被固定在木质相框里的老照片。
裴恒的目光从相片上逐一扫过, 孤儿院的小朋友们在阶梯上站成一排排, 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可一旦他的目光稍稍挪转,那些孩子们又会开始大哭,或是狂笑。
那些笑声和哭声交织在他的耳畔,即便精神力强大如他, 也忍不住生出了一丝心悸。
他围着办公室找了一圈, 成功在柜子后面一个隐秘的角落里, 找到了一个上锁的保险箱。
然而,这些年,他已经练会了一手出色的□□。因此不过一两分钟,他就将那个密码锁成功破解, 拿出了藏在里面的东西。
不出意料,这里面都是与阿颜有关的秘辛。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旧报纸, 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正中的版面上记载了一份当地的社会新闻,时间恰好在三十年前,讲的是一伙贩卖小孩的犯罪团伙被抓获的故事。
报道人用颇具传奇性的笔触记载了这个故事,说是多年来,这个团伙以某省为中转站,将从四方拐来、偷来的孩子脱手转卖,从中谋取巨额利润。
因为他们一直在各地流窜作案,加之早年间监控不发达,所以哪怕警方听到一些风声,在对应地点对他们进行蹲守,也难以将其一把抓获。
直到他们流窜到藤乌市附近,刚经手了七八个小孩,还没来得及触手,就开始离奇地频频暴毙。
最开始是团伙首领和几个话事人,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奇怪病症,先是从骨节到肌肉寸寸溶解,然后便不断呕血,走后在痛苦中离世。
剩下的那些小弟,也要么疯了,要么傻了,似乎遭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处罚。
没人知道他们遭遇了什么,或许是作恶多端得到了上天的报应,或许是被憎恨他们的人找机会下了毒。
总之这件事成了一件悬案,而拐卖团伙的尸体,也在警方结案后进行了焚烧。
裴恒翻到这则报道的最后,发现其中一行字被黑色圆珠笔做了重点标记,上面写着:
“事后,所有深受其害的幼儿,都被送到了天使之翼社会福利院进行安置,等待与家人重聚。”
裴恒看到这里,已基本清楚了事情经过。
看样子,阿颜就混在这群孩子里头,而犯罪团伙的死,也由他一手促成。
和应有的畏惧恐慌不同,他甚至看得津津有味。
哪怕是那些罪犯恐怖的死状,也只会让他觉得解气,而不会对阿颜生出什么意见。
在特情局的教育里,以暴制暴是不对的,必须要经过法律的裁决,才能对这些罪犯施加应有的处罚。
但也许是跟阿颜待久了,也许是七年流放,让他更加明白了这世界的本质,所以他现在越来越理解了朴素正义的做法,甚至觉得,对待这些恶人,就该如此。
他将报纸拿开,第二件物品,是一堆旧照片。
蒙在像中人脸上的那层白光,让裴恒确定了他的身份。
而婴儿状阿颜脖子上拴着的那个金线绣的锦囊,却让裴恒感到莫名地熟悉。
这个东西,他似乎在阿颜身上见过,在他们俩还在谈恋爱的时候。
阿颜告诉他,这个锦囊是他的护身符,但当裴恒打开来看时,里面只有一块拇指大小的白骨,说不清什么材质,像是兽骨,触手温润,看不出什么特别。
后面,那块骨头日渐缩小,就像在使用的过程中,慢慢溶解掉了一样。
等骨头完全消失以后,那个锦囊也不知所踪。
如果不是今日看见这张照片,裴恒也想不起来还有这样一件事情。
再往后翻,则是一些阿颜的日常生活照。
他眼见着阿颜从小小的一团,长到能独立行走,再到瘦瘦高高的少年。
阿颜的行踪涉及孤儿院的每一个角落,相片记录了他在教室最后一排读书,在食堂端着饭碗扒饭,还有无数次在各个地点画画。
但即使他人在大合照里,也会显得跟别人格格不入。
哪怕是将阿颜从小养到大的保育员,见到这样的孩子,也只会觉得他性格怪癖。
可裴恒的手指落到相片上,沿着他的轮廓慢慢摩挲,却只觉得他孤独。
没有父母庇佑,也没有朋友陪伴的阿颜,那个时候,该有多落寞呢?
他只可惜自己没能多爱他一点,给予他更多温情。
真正爱你的人,哪怕见你受一点冷落,都会喂你觉得委屈。
他想抹去那人脸上的白雾,看看阿颜底下的表情,却失败了。
也许,只有他想起阿颜完整的名字,想起和他们有关的一切时,才能见证这张真容吧。
或者投机取巧,直接问问在外面的那个人,不知道能不能奏效。
裴恒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了一下,而这时他已经把那堆文件翻到了最后。
压在最下面的,是一份领养协议,上面不仅有那位养父的姓名,连他的身份证号都写得清清楚楚。
一寸相片上,是一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中年人,两鬓微有白发,职业一栏写着两个字:教师。
卫德彰。
裴恒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又将那堆资料和照片放进口袋里,等着以后再来研究。
就在他思考着,该如何去跟阿颜描述这一切时,忽然感到四周的气流变得很奇怪。
只见窗外,刚刚还黑沉沉的天,此刻却变得忽明忽暗,像是有无数的电光在云层中闪烁。
“糟了。”想到阿颜还在外面,裴恒暗叹一声,忙不迭往外赶去。
当他到达时,发现阿颜正站在院子里,站在一片由鲜血凝成的法阵当中。
而他手腕处横亘着一条一尺来长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看起来,这阵法是他用自己的血铸就的。
而云层之中,无数头大身小的怪物在那里来往穿行,簇拥着一个被白光笼罩的苍老面孔,如众星辰捧着一轮圆月。
如果这脸孔不是一脸淫邪、布满皱纹,或许这轮“月亮”,还能更好看一点。
褚颜握着手杖,衣服在狂风中猎猎飞扬,那些闪烁的光落在他的脸孔中,将他的轮廓微微照亮。
他仰面看着那个老者,发出了久别重逢时的第一声喟叹:“没想到你还活着,父亲。”
那张巨脸在突然间被召唤,脸上还带着许多疑惑,当他喊出这熟悉的称呼,那浑浊的眼睛也瞬间空明起来,甚至流露出一丝喜意。
卫德彰将目光投掷过来,待看清褚颜那张衰朽的面庞时,忍不住发出压抑的低笑声,道:“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我的好孩子?”
…………
“好孩子,从此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这是卫德彰把他从孤儿院中接走,领到自己家以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那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房子,由学校分配下来,专门腾给这些教师居住。
对于褚颜来说,被卫德彰领养,无非是换了个住宿的地方,唯一变好的一点,就在于,他可以拥有一间独立的居所,不用和孤儿院的同伴们一起睡上下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