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情书先生
没错,几乎要随死神一起离去的家伙终于醒来。
伯德虽然睁开了眼睛,恢复了意识,但是还不能坐起身,隐约听见照顾他的女人唤了声“少爷”,他转动着眼珠艰难地朝声音看过去。
“医生怎么说的?”
“可以慢慢进食了。”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布兰温缓缓地露了笑,吩咐女佣出门准备病人能吃的食物。贾尔斯去结清今日的就诊费用,因此单人间里唯有他们二人。他走到床前拉过一张靠背的木椅子,松开外套的钮扣接着入座。
他看向伯德,病恹恹的伯德将头转向了另一边。
“假如贾尔斯没有及时赶到,你现在已经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布兰温知道伯德在生气,所以不愿意看见他,他轻声说,“你现在的样子,韦斯特一挥手就下地狱了,为什么那么冲动?”
伯德的脑门缠着纱布,他翕动嘴巴就开始头痛,无时无刻不在帮助他回忆,那个雨夜差点丧命的经过。他很缓慢地转回头,光鲜的贵族依旧用着一种可怜的目光凝视自己,说出的话却显得高高在上。
他感到愤怒,也心存疑虑,眼前的贵族似乎不乐意替他出头,可是又为什么两次救他,让他住进医院还得到救治。在巷子里,他是个无人问津的乞丐;在孤儿院里,也不过是个被韦斯特随意虐待的“老鼠”。
“你救我,”他好轻好轻地吐着气息,问贵族少爷,“是因为马修叔叔吗?”
布兰温微微弯下头颅,挨近伯德的嘴唇,努力听清对方的声音。
“嗯,马修救过我。”他看着伯德由于疼痛拧紧的眉头,“手表是我赠给他的,他又转赠给你了。”
贵族的一句令伯德稍微激动起来,他慢慢抽出被子里的手扶住额头,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减缓一丝一毫的痛苦,“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脆弱的伯德投来乞求的目光,布兰温迟疑地静了静,说:“你要杀了韦斯特。”
“嗯……”
“不可能。”
伯德绝望地合上了双眼。
“我不会插手你和韦斯特间的仇恨,他背后有强大的权势在支撑着,我也无能为力。”布兰温退开距离,身后贴着椅背,坐了回去。
他必须要伯德明白,一个没有背景的孤儿做任何事情都是举步维艰的。
伯德的眼角滑落一滴泪珠,他哽咽地说:“他犯了错,应该受到惩罚。”
伊莉丝告诉他的真相令他难以启齿,而接下来贵族的一句话打碎了他唯一的希望。
“有些人犯错,是不会被惩罚的。”布兰温自知说得残忍,可它就是真相。
单纯的伯德还不能体会贵族言语中的含义,他拉起被子罩过脸庞,将自己藏在了黑暗里,拒绝与贵族交流。
布兰温默默在心中叹息,没有试图继续解释,安静坐了一阵,明白伯德的确不愿理睬他,又碍于病人需要静心养病,于是他等女佣回来后就走了。
处理完事情的贾尔斯在门旁等着,他听到了一部分少爷和伯德的对话,亦步亦趋跟在少爷的身后说:“韦斯特对他的施虐并没使他惧怕,仍然敢拖着病去追查真相,一个人面对随时可能杀害自己的‘野兽’,我很担心他也许还会这么做。”
即便少爷不插手其中,贾尔斯也希望少爷能派人看住伯德。
“真的依然这么莽撞,几近丧命的苦头还没令他清醒,也没有留在公爵府的必要。”布兰温无情地说。
他应该是所有人里最期望伯德留下来的,伯德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受到的教育拉开了他们的差距,由身体到精神上,伯德简单得就像一张白纸,只知道做错了就要接受惩戒,心思并不难猜。
贾尔斯可怜那个孩子,他表面没有不满,其实内心觉得少爷心肠有些硬,“那索性送走吧,您也不用再为他浪费精力。”
他承认说这句话是带了几分个人情绪的。
布兰温从语气上就听出来了,他没有责怪贾尔斯,“你从安保里找一个保镖去盯着他,就算要送走也要先活着,不要再把自己折磨死了。”
“您真是位心地善良的人。”
布兰温不接声,自顾自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回到府上,迎接他的女佣告诉他,艾德蒙警探来电找他。
他换上干净的室内鞋,女佣接过他脱下的外套,去为他准备茶点。他猛然记起曾答应了艾德蒙的承诺,一边思索一边拨通了一串号码。
“麻烦转接艾德蒙警探办公室的电话。”
那头艾德蒙正为案子咬着钢笔发愁,办公室内的同事喊他来接话筒,说是公爵府打来的。他寻思着很可能是线索找上门了,兴致冲冲地扔下钢笔,两三步跨过去接了过来。
“喂,你好。”
“你好,艾德蒙先生。”布兰温指腹摩挲着电话旁装点的花瓶,欣赏瓶中新换上的山茶花,“你今日致电是有什么事吗?”
不出所料,艾德蒙问起了拍卖名单的事情,他垂头随意盯着桌面摆放的一本记录本,说:“上回拜托您出面向公爵要的一份名单,您帮我询问过公爵了吗?”
“当然,之前问过父亲,”布兰温面不改色地撒谎,“他说爆炸一案大概与名单上的竞争者有关,属于非常重要的文件,不能轻易透露内容。你是警署工作理应能理解,如果委实需要,你可以向上级提交申请阅览权限。”
他顿了顿,“很抱歉,没能帮上你的忙。”
艾德蒙对着听筒叹声气,当然是失望了,没有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失去名单的指引,他剩下的办法就是一个个去查,查那些可能在名单上的商户,“没关系,是手续的问题。”
布兰温想着尽快结束对话,话筒里又传出艾德蒙的疑问。
“您的伤势恢复如何?能够回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细节很微妙,实在记不起来。”
艾德蒙安慰说:“没事,有线索了,劳烦您第一时间通知我。”
结束通话,布兰温发冷的手心冒了汗渍,他找女佣要了一块手帕,心不在焉地走上楼。
他在回忆适才的聊天内容,是否有促使警探生疑的地方。他不如父亲谨慎,要小心翼翼应付。
“少爷,伯德又偷偷逃走了!”
贾尔斯的声音拉回了他游走的思绪,果不其然,这个家伙又不安分地跑出去了。
他听着贾尔斯的抱怨,“才醒来两天,他是个傻子吗!”
第16章 LoCKMeup(六)
伯德一直陷在半梦半醒的状态,是韦斯特朝脑部挥动的那一下的后遗症,他总是在思索中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然后又因为难耐的疼痛醒过来。他尝试去理解贵族的一番话,可是他理解不了韦斯特,理解不了为什么贵族明明看见韦斯特虐待孤儿院的孩子却不站出来制裁他。
他分明看出韦斯特很敬畏、害怕贵族。
难道贵族分不清好人与坏人吗?
因为尤娜的突然失踪以及怀孕,他开始接受不了施暴的韦斯特成为孤儿院神父的事实。
他很清楚孤儿院里,除了韦斯特外,就没有成年的男性了。
他不能就这么躺着,他应该再为尤娜做点什么事。
于是伯德以肚子饿为由支开了负责照顾他的女佣,他穿着医院安排的病服,踩着属于自己的破旧的皮鞋,从侧门再一次逃了出去。他一步三回头地穿过停车场,生怕被发现后追上来。
他回过头快要跑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一不留神撞到了人,他的脑袋更痛了。
“抱歉,你没事吧?”前来找麦克斯韦医生的艾德蒙扶住了快要倒下的小孩,很抱歉地说,“要注意眼前的路。”
伯德仰头,面前的男人正冲他微笑,他心中本就慌张,没敢细看对方的面孔,说着“没关系”就绕开快步走了。
艾德蒙却站在原地旋身望着瘦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头部受伤,神色慌张,虽然穿着医院的病服,但是鞋子是开了口,破的。他寻思着,能有钱住院的人是不可能买不起新鞋的,他赶紧追上去,在岔路口的位置停下了。
他跑着回到医院找一楼的护士问:“你们有小孩失踪了吗?”
护士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没有。”
艾德蒙很肯定在门口遇见的孩子就是这里的病患,病服左上角的“沃林顿医院”印得十分清晰,是这家救治中心的名字。他为了确定自己的猜测,出示了警探的证件,“麻烦你把今天内住院孩子的名册交给我查阅。”
护士没有权力决定,说是要先请示过,麻烦艾德蒙待在原位等待十分钟。
“去吧。”艾德蒙表示同意。
他站去引导台的角落,一只手搭着台面,随手拿起一本护士用来解闷的时尚杂志翻一翻。
“护士!”
艾德蒙眼皮一抬,一个身穿窄摆裙的女人面色焦急地跑着呼唤引导台后的护士,他放下杂志,与女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相交。
他出于热心想着问问需不需要帮助,结果女人仿佛受到惊吓似的,眼神慌乱地缩了回去,然后漫无目的的东张西望,护士关心的询问,女人也罔若未闻般,摇头快速离开了。
艾德蒙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跟上前说:“女士,您怎么了?我是警探,遇到麻烦了可以告诉我。”
女佣认出对方的身份,她在公爵府见过,只是当时没有正面出现,所以警探没发现她。
“没事,我找不到药了,刚才想起来在我的衣兜里。”
艾德蒙将信将疑,“原来是虚惊一场,我看女士非常急迫,以为是出了大事了。”
女佣勉强地挤出一抹笑,“药很贵的,弄丢了太可惜。”
“嗯。”艾德蒙没再追问。
尽管他还心存疑虑。
他回到引导台向护士问起方才的女人,护士告诉他,这女人在医院照顾她住院的孩子。
“她的孩子怎么了?”
“受伤了,听说是被父亲虐待,浑身都是伤。”
艾德蒙因此放下了疑心,护士口中说的不是脑袋缠着纱布的孩子。
女佣急匆匆跑进病房锁上门,背抵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希望少爷教她的一席话能让警探不要找来。
布兰温用过午餐上楼回房时收到的消息,奥莉维亚就在客厅内吃着解腻的水果。
“宝贝,你挑的孩子是真不省心。不要累着自己,你还有妈妈呢。”
“我可以自己解决的,您放心。”
贾尔斯备车停在门前,布兰温穿上女佣递来的外套坐进车里。
雾都阴霾的天空又下起雨,“嘀嘀嗒嗒”拍在车窗上,不一会儿就洇湿一片,布兰温看不清外面的街景了。
“最后一次电话里的位置是在警署附近,距离医院大约八百米左右。”贾尔斯驾驶着车说,“不是,这家伙是要去警署!而且,他在逃跑路上与艾德蒙撞面了。”
伯德暴露的位置说明了接下来的意图。
“他要报案!您都不方便出面解决的事情,找警察有用吗?他真是简单得令人好笑。”贾尔斯为此感到无奈,“还碰见了最应该躲开的家伙。”
布兰温眉宇间凝重,他设想过伯德会找警察求助,毕竟这是伯德在绝望中最后的选择,“只是被拒绝还好,至于艾德蒙,没有拦下伯德,兴许问题不大。”
或许是由于上一次的错误判断,导致伯德差点死去,他心有愧疚,开始担心起这个孩子了。
“不要受捉弄了。”
“我要报警!”
伯德淋着雨闯进警署,大喊声引来了暑厅内的目光。警察首先上下打量了伯德,接着收回视线继续自己手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