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情书先生
阿尔弗雷德从儿子的眼里看到了难过,他放下酒杯,提出建议说:“如果你仅仅是出于马修的恩情才那么做的,你已经没有亏欠他了。伊顿公学内就读的全是贵族子嗣,你将他安排进去等同于为他铺足了未来的路,以后的成就不可估量。你是时候放他离开了。”
“我是打算把他留在身边的,爸爸。”布兰温坦诚说,“何况他一旦离开公爵府,势必会追查孤儿院失火案,会给您添麻烦。”
“你认为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能给我添麻烦?”阿尔弗雷德轻笑,“这个案子收集的所有材料都烧毁了,只剩下你们能看到的那一份。即使他在苏格兰场大喊着要复查,人微言轻,也不会有警员接手的。”
布兰温神情严肃,犹豫须臾还是忍住了,没问出心中的疑惑。他斟酌地说:“经过这件事,他或许也不愿再留下,我顾虑的不单是给您惹麻烦,还有他本身。”
他舍不得做这个决定。
奥莉维亚安慰儿子,“伯德离开孤儿院后仍旧尽自己的能力顾及那些孤儿,说明他也是个好孩子。你不用过于担心将来还未发生的事,相信爸爸,也相信他。”
用完晚餐,布兰温打电话喊来贾尔斯,希望贾尔斯能够说服伯德先填饱肚子。
“您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这些年少爷的付出,贾尔斯都看在眼里,“其余的,都是您无法改变的。”
“你劝劝他吧。”布兰温在走廊停步,看着贾尔斯走进客房。
台上的晚餐纹丝不动,早已凉了一两个小时。贾尔斯拎起一张椅子搬到床旁落座,伯德依然背朝着人的方向,略微蜷缩着身体,闭着双眼。
贾尔斯年长伯德十岁,相处时充当着哥哥的身份。在失火案里,纵然他完全不知情,但与公爵有关的,其中必定有秘密。他不在公爵身边办事却也清楚贵族的手段,查清真相非常困难,毕竟最大的阻碍是权势,一个普通人要怎么去跨越它。
“伯德。”他把自己当成小家伙的兄长,由衷地说,“你不要为难自己,也不要以这样的方式为难少爷。他救你的时候才十五岁,刚历经一场险些丧命的爆炸。在得知你与马修有联系,义无反顾地抱着你跑下楼送去了医院,他当时肩膀的伤因为你又撕裂,甚至更严重了。”
“公爵曾经建议少爷把你送走,不要再管你的事,他没有答应。我并不清楚少爷那时的想法,只清楚他对你的承诺到目前为止没有食言。他给了你自保的能力,送你去贵族环绕的学校读书,还在你生命受到威胁的那一刻不顾安危地救你。他做到他力所能及的一切,伯德,我相信你对此心知肚明,就凭着这些,你就不该令他左右为难。公爵的事情,他是没有资格参与的,你用绝食逼迫他做出退让,太无情了。”
伯德默默地听着,揪着被子的手指越收越紧,他保持着姿势,质问贾尔斯,“死去的是我的弟弟妹妹,我和他们曾经相依为命,难道我连他们真正的死亡原因也没有资格知道吗?”
“贾尔斯,”他紧紧抱着枕头,“我十分明白自己没有值得贵族利用的价值,布兰温善待我是出于真心。所以我没有办法对他说出任何绝情的话,我不是在为难他,我只是找不到可以宣泄委屈的方式。”
“我很无力。”
“我得不到应该得到的真相,我甚至连这个房门都走不出去。贾尔斯,你告诉我,除此以外,我还有什么办法?”
他听见贾尔斯叹息的声音。
“放弃追求真相吧。”贾尔斯靠着椅背,无奈地说,“读书是你唯一的机会,你要离开公爵府,起码要等到从伊顿公学毕业。你是以公爵府背景入学的,你在学校的一切行为都会有导师汇报回公爵府中,你暂时不能断开和这里的联系。不要意气用事,要为你的将来考虑。”
话音落了半晌,伯德也没有回应他。他呆坐几分钟就起身离开了。他没有信心能说服伯德,要放弃追查亲人死去的真相的确是一件很绝望的事。
少爷在客厅等着他,投来的目光含着期盼,他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
翌日清晨,女佣按时送来早点,退出房门后,伯德终于从床上下来,开始进食。
女佣收拾餐具发现食物被动过,立刻去向布兰温禀报,布兰温悬起的心终于安下。
他没有马上去见伯德,担忧一见面,伯德又会与他吵起来,导致前功尽弃。他现在对待伯德真的需要小心翼翼,怕又激怒了这个家伙,让他头疼。
一连两日伯德都不吵不闹的,端进去的食物都吃干净,布兰温方敢到客房看望。然而他在面对伯德时却怯弱地不敢出声。
伯德半躺在床上翻着看了一半的书,眼角余光偶尔往角落里的布兰温瞟一瞟。贵族就这么干坐在沙发,勾着脑袋,仿佛是在发呆,又像个要认错的孩子,别扭地难以启齿。
他觉得自己如果不率先打破僵持的气氛,布兰温能就这样和他待下去,“我要出去。”
布兰温确实在游神,突然打破安静使他怔了怔,“嗯,你要去哪?”
“去贝克街221号。”
“那是哪里?”
伯德把书合起,视线觑向布兰温,不容商量地口吻说:“你可以关我一生一世吗?不放心,你可以安排贾尔斯陪同。”
“我,”布兰温几乎脱口而出的“我可以”卡在了咽喉,“好,那就麻烦贾尔斯开车送你去。”
他只能妥协。
布兰温在电话里通知贾尔斯准备车辆,顺便嘱咐几句,令贾尔斯看紧伯德。
贾尔斯明白伯德对于少爷的重要性,路上就故事随意地聊起地址的事情,“你有朋友住在那里吗?”
望着窗外的伯德坦白地说:“没有,这是艾德蒙给我的地址。”
贾尔斯皱皱眉头,“少爷知道你要去找他吗?”
“不知道。”
“伯德,我说过放弃调查真相,追根究底很可能会害死自己。”
伯德面无表情,“我有知道真相的权力,法律赋予我的权力。”
贾尔斯要调转方向。
“如果你改变方向,我就马上从这里跳下去。”
伯德的威胁令贾尔斯咒骂一声。
他不得不照着伯德的地址开往,车辆渐渐停在街边。
灰色的天空正在飘着雪,伯德下车把黑色风衣的帽子套在头上,他双手戴着皮手套,敲响了一楼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时髦的衣裙,稍微打量着他,带着警惕性问:“您好,哪位?”
“您好,我来找艾德蒙先生,请问他在家吗?”
“不在,他住院了。”
伯德急忙问:“怎么住院了?”
女人露出悲伤的神情,“他在家中遭遇枪击,送到医院抢救了。”
第54章 诳(八)
地址是艾德蒙贝伦杰在公爵府花园交给他的。贝克街221号是街边的三层建筑楼,开门即是车马流动的街道。女人是这里的房东,艾德蒙是二楼房间的租客。
伯德向房东询问了艾德蒙所在的医院。
贾尔斯看伯德迟迟没有进楼,下车关门走上前才得知艾德蒙出事。
获得医院地址的伯德已经回到车里,他望着仍在与房东交谈的贾尔斯。
“您知道他几月几号出事的吗?”贾尔斯临走前问。
房东女士点点头,笃定地回答,“我当然知道,事发时,我就在楼上。是十月二十七号,我记得非常清楚,八点左右。”
“谢谢。”贾尔斯回到车上,启动汽车。
伯德把医院名称告诉贾尔斯,接着问起适才的疑惑,“你和房东聊了什么?”
贾尔斯定然是不希望伯德与警犬有过多的接触,但是既知道警犬负伤住院,他必须替少爷去一趟,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没什么?”
伯德又不是傻子,潦草的敷衍不能打消他的疑虑,“你可以不告诉我,这并不妨碍我亲自回去问。”
“伯德!”贾尔斯斥声。
这个家伙又要拿跳车的把戏威胁他,现在是在马路中央,要是真跳出去,很可能会被后方车辆撞飞。
伯德的手已经悄然握着门的开关。
“艾德蒙遭遇枪击间隔孤儿院失火不到十天。”贾尔斯再次妥协,他认为在同一段时间里出现的多起事件,是有一定概率存在关联的,因此他单凭直觉多问了一句。
这不亚于是在提醒伯德,艾德蒙遇袭和孤儿院失火有联系,他完全疏忽了这种可能性,那么他更应该去医院见一见艾德蒙。
一般送往抢救的医院是距离案发地最近的一所,贾尔斯熟悉雾都的大街小巷,开车几分钟就抵达了。
通过医院护士得知了艾德蒙现下的病房,二人加快脚步找了过去。转过走廊的拐角,他们同时觑见一间病房门前赫然站着两名腰间配枪的警员。
贾尔斯一边掏出公爵府的工作证,一边询问守岗的警员,“我是格林公爵府的,请问里面躺着的是艾德蒙贝伦杰警探吗?”
警员仔细检查一遍工作证件,确认印章的真伪后方说:“是的,你们是……”
贾尔斯被警员的目光反复审视着,“我们原本是要上门拜访警探先生,岂料房东告知我们,他住院了,我们特意过来探望的。”
“嗯,受了重伤,如果没有特别紧要的事情还是请先回去吧。”警员委婉地拒绝了贾尔斯探视的申请。
“很严重吗?”伯德关切地问。
另一名警员碍于对方的背景身份只能耐心地说:“我们无可奉告。两位,这是上级的指令,等艾德蒙警探醒来,我们会转告他的,届时你们再过来也不迟。”
这样的场面需要少爷在场才方便办事,贾尔斯清楚继续纠缠没用,离开前留下一句话劳烦警员在艾德蒙醒后转述,“他知道格林公爵府的号码,警探清醒了务必打来。”
贾尔斯不再坚持,伯德也就不得不放弃。
正当他们决定回去,病房的门毫无预兆地由内拉出一条门缝,额头缠着绷带的艾德蒙露出脸朝门外查探。发现是贾尔斯和伯德的刹那,神情显然一滞,从未预料过这两个人会出现在自己的病房前。
“请进吧。”
贾尔斯跟着艾德蒙背后进房,对方不单头部受伤,走路还一瘸一拐的,需要靠拐杖来支撑重心,显然右腿也没逃过一劫。
医院的病房都是一片洁白的颜色,伯德已经见惯。他随手关门,站去贾尔斯的身侧。
“你们怎么来了?”艾德蒙脸色苍白,身形相较从前肉眼可见的消瘦,他坐到床边,把拐杖挨放在床首的矮柜,再慢慢把受伤的右腿先抬上床,“很抱歉,以这样一个残相见面。”
艾德蒙语气听上去仿佛是故作轻松,贾尔斯品出几分强颜欢笑的味道,他没有拉过附近的椅子坐下,站床旁俯视说:“你是怎么受伤的?”
艾德蒙扯过保暖的棉被盖住两条腿,就着枕头倚靠床架,仰着下巴看贾尔斯,“夜里回家被人在客厅埋伏,幸运的是子弹打偏,擦过颅骨外侧,至于这条腿,逃跑时从二楼跳下摔的,还要休养一段日子。”
“那警探先生的运气真不错。”贾尔斯双手插在大衣的衣兜,“抓到凶手了吗?”
“没有。”艾德蒙向前方看,能活下来就算是十分万幸了,他回忆说,“客厅没有开灯,是在我开门后进门的瞬间开的枪,也庆幸灯没有亮,否则第一发子弹就不是擦过我的脑袋那么简单了。我本欲往回下楼的,没想到有人早已跟进来,慌乱中我只能躲进卧室,然后就这样了。”
“二楼的高度能把你摔成这样吗?”贾尔斯也曾从二楼跳下,会点身手的人知道如何着地能减小伤害,即便不慎也仅仅是扭到脚。
闻言,艾德蒙干咳两声,嗓音略小地说:“被路过的汽车撞到了。”
贾尔斯旋即不给面子地笑漏了声,“是该夸警探先生运气不错,还是该感慨世事无常。”
“正因为被撞,才有机会得救。贾尔斯先生要是来取笑病人的,你不如请回。”艾德蒙将视线转移到默不作声的伯德身上,“好久不见了,伯德。”
“好久不见,艾德蒙警探。”伯德自进门起就目不转睛地盯着病床里的男人。
“你的变化不小。”艾德蒙的洞察力极强,这个曾经有过几面缘分的男孩是不敢直勾勾注视着他的,如今不止是样貌有了改变,就连眼神也变了。
“你有怀疑的对象了吗?”贾尔斯截断了他们的对话,放任他们再聊下去,恐怕伯德要开口请警探介入孤儿院失火的案子。
“有。”
艾德蒙抬眸与贾尔斯投下的目光对视。
“谁?”
“圣玛利亚孤儿院的神父,加里韦斯特。”
贾尔斯与伯德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