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情书先生
第65章 MASK(二)
伯德神情凝滞,旋即快步靠近艾德蒙,皱着眉头打量表面尽是划痕的八音盒,眼神显然是认识它的。
“是不是很熟悉?”艾德蒙晃了晃它,应该是遭受过摔落,盒子里有零件撞击着外壳的声音,“给你,你仔细看看。”
伯德拿在手中反复确认是不是尤娜送给巴内的那只,他拧动发条,可惜它已经不会响了,“你怎么会有这个?”
按他的推测,它应该和它的主人一起葬生在火海里了。
疑问脱口而出的同时,他似乎也下意识地猜到了什么,故而又问:“你认识巴内肯尼斯?其实在医院的时候,你撒谎了。”
艾德蒙被揭穿了谎言反而有几分高兴,他看着伯德的目光多了一分欣赏,“你的反应挺快的。”
伯德并未因为被夸奖而感到丝毫的开心,他举着八音盒质问说谎的警探,“告诉我,哪来的?”
“巴内这个孩子给的。”
“他还活着!”
面对伯德投来的期待的眼神,艾德蒙轻轻地“嗯”了一声。他走过尸体死亡的位置,从角落里拉出一块贴着剪报、写着线索和人物关系的黑板。剪报是线索人物被新闻拍照登报的照片,伯德第一眼就觑见被艾德蒙标记在顶端的加里韦斯特。
“他没死吗!”伯德眼神微敛,弟弟还活着的消息只令他沉重的心情得到了片刻的舒缓。
“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没有死,所以,我个人断定他还活着。”艾德蒙站在黑板前,背手盯着他一手收集的线索网,其中也包括伯德在内,“在医院与你见过一面后,我以为你不会再来找我了。”
伯德也注意到了黑板上的自己,只是不是剪报,是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照片,看身穿的衣服,应该是拍卖会结束的当天。
“我也以为你什么都不知情。”他与警探并肩站着,双手插着风衣的口袋,“巴内在哪?除了他,还有孩子活着吗?”
“没有了。”艾德蒙遗憾地说,“孩子都死了,巴内险些也没能逃出来。”
伯德痛心地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在这里住下吧,他就在楼上的房间里。”艾德蒙侧身看向楼梯,“由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不如让当事人讲给你听。”
伯德搁下没动过的水杯,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洋房二层左右两侧都有几间房,他一间间地敲着门,直到方才敲响过的一扇门传来门板的摩擦声,他回头一看,巴内正伸脑袋出门张望。
两人的视线就这么交汇了。
“伯德哥哥?”巴内不敢置信,觉得是自己的眼睛生病了,他还可爱地揉了揉。
伯德往回走,一把将弟弟抱入怀里,这样才能让伯德感觉到巴内的存在是真实的。
再松开怀抱,巴内的眼泪早已把伯德衣服弄湿了。
“你怎么样了?为什么活着也不来找我?”伯德没有责怪的意思,他只是由于担心,想了解巴内的近况和内心想法。
巴内穿着艾德蒙新买的衣服,脸色惨淡地说:“生病了,在医院躺了很久。”
伯德垂眸观察着巴内的神色,“那更应该联系我,没有谁比我更有义务照顾你。”
巴内眼角含泪地缓缓笑了笑,“是警探先生说,现在还不能找你。”
“不哭了。”伯德用指腹替巴内抹去泪花,“我们进去坐下再谈。”
“嗯,请进,哥哥。”
巴内点点头,枯槁的手捉着伯德的手腕带向房子里,这个时候,伯德方注意到巴内的那双手满是结痂后褪不去的疤痕,正面背面都是,一双腿走起路来和艾德蒙一样,一高一低的。
“你的手怎么了?”伯德忍不住托起巴内的手询问。
巴内低头看着自己丑陋不堪的皮肤,故作释然地说:“是被烫坏的,会恢复的,没关系。”
“有关系。”伯德心疼自己的弟弟,“不能说没关系,不能放过那些欺负了我们的人。”
“哥哥……”
巴内抓着伯德的手指紧了紧,然后拉着坐去卧室的椅子上。他也坐到旁边,弯着脖颈,十指交缠垂在腿上。
孤儿院被滔天大火包裹的那个夜晚成为了他后来午夜梦回的梦魇。
“那天晚上,神父又把我关进教堂的忏悔室,我又饿又冷,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是浓烟的味道将我呛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周围很热,我猜可能是着火,于是就想着撞开门出去,但是门很坚固,我只能从窗口爬。爬出来一看,教堂的彩窗外闪烁着火光,黑色的烟从缝隙里溢进来。我很害怕,想去找伊莉丝修女,然后我就看到,有人影从楼道跑下来,冲出了门口,有好几个。”巴内努力地回忆,手指越搅越使劲,他看上去很慌张,“烟把我的眼睛熏得睁不开,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们肯定不是我的弟弟妹妹,那些家伙很高!我不知道弟弟妹妹怎么样,我就跑上楼去找,可是太热了,吸进的空气在我咽喉里燃烧,我喘不上气只能扶着墙走,我的手就被烫伤了。然后我就……”
他强忍着哭泣,咬了咬嘴巴缓和钻心刺骨的难受,“我耳朵里只有大火烧着东西的声音,直到我接近宿舍才听见微弱的呼救,我握着门把手想开门,但是它太烫了,我的手掌一下子就流出血,然后玻璃突然爆炸,我被划伤了眼睛,我想从窗户翻进去救人……”
他哽咽着,不停吞咽着酸楚,濒临情绪崩溃,“他们全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管我怎么喊,他们都没有反应,我目睹着他们被火一点点吞噬。”
“为什么……”他哭着问伯德,“为什么他们不救弟弟妹妹,他们只是孩子,他们什么都不懂啊!”
伯德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睛打转,他微微张口又无言以对,满腔的恨意和怒火最后无能为力地化作了一声长叹,他又一次体会到了这种糟糕得要命的滋味。
“后,”他调整自己的心态,“后来呢?”
巴内用力擦掉脸颊滑落的眼泪,啜泣了几下,说:“楼梯都是火,我就从二楼的走廊往下跳,腿脚的旧伤没有愈合又扭到了。我不懂应该去哪,我也不敢报警,然后我记起警探先生留给我的地址,让我有事就去找他,我就去了。”
说出这些已经花光了巴内所有的力气,伯德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揽过巴内,沉默地安抚着,又轻又慢地拍着脊背。
艾德蒙向楼梯短促地看了一眼,接着继续研究黑板上拼接的线索。当中还遗漏了许多关键信息,以至于案情始终停滞不前。他希望这次伯德的出现,可以为他带来意外的惊喜。
“谢谢你照顾他。”伯德也方得知,在他和贾尔斯去看望艾德蒙时,巴内就在隔壁的病房。他哄睡了巴内,下楼先与艾德蒙致谢,终于端起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缓解方才所有负面的情绪和痛苦。
“不客气。我第一次见巴内就骗了他,为的不就是现在吗?”艾德蒙坦白,“事实上当时忽悠巴内,说是你拜托我过来的,这里面赌的成分很大,全凭猜测,我没有把握赌赢。”
“全靠直觉吗?”
“差不多吧,但也有可以合理怀疑的漏洞。那就是你和那位格林少爷都曾在沃林顿医院医治。在医院撞见过你穿着医院的病服,可是从你的开了口的皮鞋来看,你是住不起这家医院的。之后,我就在格林少爷的身边见到了你,这很难不引起怀疑。”
伯德问艾德蒙,“你怀疑我什么?”
“怀疑什么,”艾德蒙斟酌着这个问题,说,“不是怀疑你,是我破案遇到瓶颈,希望能找到别的切入口。”
“那么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伯德直言。
他知道艾德蒙执着于某些真相,从未停止过追查,至于是什么,或许与他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关系,他就知道那么多而已。
“沃林顿医院是距离圣玛丽亚孤儿院最近的医院,然而离公爵府却是有一段路程的,况且它在市内医院的排名也未列前茅,格林少爷竟然选择它,假如不是在医院遇见你,我可能不会为此感到奇怪。”艾德蒙需要重新梳理时间线,“请问,你因为什么原因出现在那里?”
“巴内没有告诉你吗?”
“我希望听你亲口说出。”
伯德眨眼间会意艾德蒙这么做的理由,是在判断他和巴内是否有一个在说谎,他也因巴内的性命坦诚地回答:“我曾经也是孤儿院收留的孩子,也是遭受过加里韦斯特‘虐待’的当中的一个。我高烧的那天,恰巧布兰温来孤儿院挑孩子,是他把昏迷的我送去了医院。”
“那你为什么又匆忙逃走?”
“孤儿院有个女孩叫尤娜,她年纪比我小,却像一个姐姐一样照顾着我。她很好,就是个天使,可是我被关禁闭的当天晚上她突然就消失了,我怀疑是加里韦斯特杀了她,我要回去问清楚。”
艾德蒙看着黑板上加里韦斯特的照片,思绪运转着,“布兰温格林阻拦你?”
“是,他担忧我有危险。”伯德轻摇水杯,盯着水面仿佛走了神。
“那个叫尤娜的女孩,你问出踪迹了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
艾德蒙略微偏过身,眼风斜向伯德,“火灾现场搜查的当天,警犬在孤儿院后院的草坪里找到了一具骸骨,经辨认是女性,且大致年龄与你口中的尤娜吻合。我们还在她的……”
他于心不忍地顿了顿,“在她的肚子里发现一个未成形的婴儿。”
第66章 MASK(三)
突兀的碎裂声令艾德蒙目瞪口呆,他目睹伯德捏爆手心的水杯,攥在掌中的玻璃片子一瞬间扎进血肉,不断淌下被清水稀释的鲜血。这个家伙却似乎失去痛觉般,眉头始终不皱巴一下。
“你可以生气,但不能冲动。”他赶紧去找备用的药箱,嘴上念叨着,“不要再握紧拳头,松开!否则玻璃渣子嵌入肉里,处理会很麻烦。”
伯德仿佛真的丧失痛觉的功能,麻木地张开五指,面无表情地睥着血肉模糊的掌心。
艾德蒙拿来药箱放在桌上,“换个位置,不要再坐在那了。”
伯德蓦地站起身,落在大腿的一小部分碎玻璃掉了下去,然后往沙发的一侧挪。
艾德蒙见状叹气,打开盖子,没有坐在伯德身旁,而是半蹲着,拖着鲜血淋淋的手背检查伤势。此刻的伯德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平静的眼底是毫不遮掩的疯狂。
他没注视太久,叹着气低头,取镊子清理陷进肉里的碎渣,“忍着,算了,你现在估计也感知不到疼痛。”
对加里韦斯特的仇恨已经淹没、占领伯德的所有意识,他的怒火无处可藏,唯有靠这种愚蠢的办法宣泄。
伤口的处理到消毒包扎结束,伯德从始至终一声不吭,即便是疼也纹丝不动,艾德蒙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相反,在体会到痛时没有做出正确的反应,这很糟糕。
“你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他试探地去询问,一个人出现违背生理反应的现象时,内心深处肯定隐忍着更可怖的负面情绪,而这些无法释放的东西如果得不到正确的引导,就有可能摧毁一个人。
良久,伯德才异常冷静地说了一声“没事”。
“你这个状态可不像没事的。”艾德蒙完全不信,他收拾药箱,物归原处,持着扫帚过来,“你倒是安分地坐着。”
“我来吧。”伯德又要站起来。
“行了,你手有伤,不可能让你来打扫的。”艾德蒙无可奈何地让这折腾的家伙坐回去,“你不想再问我点什么吗?”
巴内的陈述和尤娜被发现的消息令伯德受了不小的刺激,他现在有些累,脑子已经放弃思考,“你希望我知道什么,你直接告诉我吧。”
如果艾德蒙仍旧有意隐瞒,那么不论他怎么问,他都得不到自己期望得到的答案。
“你的脸色不太好,先去休息一会吧。”艾德蒙有着身为警探的察言观色的本领,伯德说话的口吻显然不对劲,这个时候不适合继续谈下去。
尽管难受,但是伯德还是拒绝了艾德蒙的提议,他后倾背靠着沙发,抬起胳膊用手腕遮住了双眼,闭目养神地问:“我找你就是为了了解失火案的,我还好,不需要休息。”
“你在强撑。”
“是嘛,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忽然笑了下,“巴内说孤儿院着火的时候,他看见有几个家伙逃了出去,他们有可能是加里韦斯特和他的帮凶。按照这个推测,那现场不可能会有十一具尸体。孤儿院的孩子一共十一个,尤娜在我十三岁的那年就死了,同一年我离开了那个地方,巴内也成功逃出大火,丧失在火海里的孩子应该有九个,那么多出的两具尸体是谁?伊莉丝和另外一个常来的修女吗?”
“是十二具,伯德。”艾德蒙扫干净碎渣,拉过一张椅子在伯德的对面落座,觌面说,“负责搜查现场的警员私下向我透露的,他们对外隐瞒了第十二具尸体的存在,那名叫‘尤娜’的女孩。也就是八个孩子和三个大人,大人中一具为男性,两具为女性。男性尸体没有发现外伤,且喉咙处没有吸入浓烟,是在失火前就已经死亡的;两具女性尸体胸腔部位有锐器贯穿的刺伤痕,并在咽喉内发现少量浓烟残留,确定是案发时遇害。”
伯德有种窒息的错觉,他深呼吸一口气,笃定地说:“凶手就是加里韦斯特。在他任职孤儿院神父期间一直禁止我们外出,还以各种理由拒绝前来领养的大人,他在害怕自己的秘密泄漏,孤儿院失火就是在为他的肮脏勾当掩盖。两名修女也被一起灭口了。”
“这些仅仅是你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而且他的背后还有个厉害的家伙,否则案子不可能只用十二个小时就结案了。”他讽刺地笑了笑,“十二个小时是限制的最快的结案时间,如果不是受制约,恐怕案发的第一时间就已经被压下去了。”
艾德蒙提醒了伯德,那就是所谓的背后的厉害角色。
“找到加里韦斯特,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这也是艾德蒙目前苦恼的原因之一,怎么去证明一个已经在档案内确认死亡的人还活着,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个人找出来。
“没有任何线索指向,怎么找?”
“只要他还活着,”伯德坐了起来,目光炯炯地说,“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