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情书先生
罗兰维斯塔今日装束轻便,他摘下绅士帽交给佣人处置,接着在佣人开门后走了进去。屋子主人的座位正对房门,他看见了正在喝酒的巴特利特奥兰多,眼角含笑地说了一声“下午好”。
巴特利特奥兰多稍稍眼风一使,示意客人坐到旁边的位置,“好久不见,维斯塔先生,要喝什么酒,最近海上来了一批味道不错的,要尝尝吗?”
“喝酒误事,等晚上事情办完再喝吧。”罗兰维斯塔温和地婉拒,整理着衣服坐下来,立即进入了正题,“您约我见面是有什么事?”
奥兰多的身上已经有些酒气了,不过他一点也没醉,脑子非常的清醒,“想和你谈谈生意合作。”
“生意合作,哪方面的生意合作?”这出乎了罗兰维斯塔的预料,他收到奥兰多邀请时就感到疑惑。表弟的死令他自此后不再与他们来往,虽然没有因为这件事展开过激烈的报复,但生意上也曾暗自较劲,表面的风平浪静却是一直在维持的。毕竟双方闹开对自身利益没有好处,他不是个不计较得失的人,更不会冲动行事。
他现在不清楚巴特利特奥兰多在盘算什么就愈要小心了。
“战后经济大不如前,家族生意或多或少都受到波及,享受过自由贸易带来的好处后,对于现在的贸易保护和关税改革产生的结果还能令你满足吗?”巴特利特奥兰多往座位旁的桌子撂下玻璃酒杯,认真地说,“出口货物的种类和数量都遭到了限制,海贸自然而然也受到巨大影响,我们为什么不合作将大幅减量且国外仍有市场需求的工业材料进行垄断,以后只由我们负责海线的运输。”
罗兰维斯塔对奥兰多的计算默了默,对这次邀请的目的疑心更重了,“海贸的洗牌也是应对贸易保护政策,打击了一部分坚持自由贸易的推崇者。顺应时代变化也没什么,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该承受的历史沉重。要是按照你的想法,先不提你是否能与伯明翰那方的巨头谈妥,上面的家伙可能也不同意你这么做。别忘了他们也是要吃红利的,谁垄断的,他们就会向谁要钱。需求是暂时性的,世界在前进,每个国家都有制造和发明的权利,而我们只是率先走在了工业改革的前线,才能够吃到第一口蛋糕。我比较支持保守点的方式,冒险不适合我。”
巴特利特奥兰多没继续坚持说服,仅是笑着说了一声“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我相信你有的是合作的人选,只要你想,维斯塔家族不是你唯一的选择。”
“你难道还在为你表弟的死对我耿耿于怀吗?”
罗兰维斯塔沉默了。
“这真是个天大的误会,维斯塔先生。”巴特利特奥兰多无奈地摊手,真诚地解释说,“阿洛怀斯曼是个卑鄙的家伙。你知道两年前的圣玛丽孤儿院的失火案吗?孩子和修女一共十几条生命葬送火海,这其实与怀斯曼也有关系。”
“你想说什么?”
“很早之前,阿洛怀斯曼就有了对付加里韦斯特的野心,企图杀掉加里韦斯特取代在格林公爵府的位置。他引导艾德蒙那条警犬找上孤儿院,将注意力牵引到加里韦斯特的身上,迫使加里韦斯特不得不烧毁孤儿院。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考虑一群孩子的性命,那么杀死一个人来获取你的信任,拿到一张赌马许可证又算得了什么。”
罗兰维斯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没有因为巴特利特奥兰多再提起往事而动怒,反而很平静地说:“所以你今天约我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是合作还是挑唆。”
“你还认为我在欺骗你吗?”巴特利特奥兰多可笑地摇头,“有的时候,唯有敌人最了解敌人。”
“我建议你还是留点心眼比较好”是罗兰维斯塔在离开奥兰多别墅前,巴特利特奥兰多说的最后一句话,也算是一个忠告。
他站在门口的阶梯前戴上了佣人还给他的绅士帽,睥着司机打伞走来,撑伞将他送进车里。
巴特利特奥兰多在窗前望着驶出别墅大门的汽车,加里韦斯特从另一扇门走进了这个房间。
“他来了,至于会怎么发展,就看后面的了。”奥兰多转身看向正为自己倒酒的加里韦斯特。
加里韦斯特捉着酒杯,坐在适才罗兰维斯塔坐过的位置,一副不着急地惬意神情,说:“人心是经不起推敲的,其实这颗疑惑的种子已经在他内心生根发芽了。商人之间杀人可以,但绝不能存在欺骗和利用。”
汽车的车窗开着,细雨斜打进了车座里和罗兰维斯塔的脸颊上,他静静地眺望着远处的大本钟。
罗兰维斯塔去别墅见过巴特利特奥兰多的消息没过半个小时就被盯梢的兄弟传回到了阿洛怀斯曼的耳朵。阿洛怀斯曼一时疑心大起,好奇巴特利特奥兰多找罗兰维斯塔的原因。这两个家族由于维斯塔一方死了一个亲戚而断绝了往来,如今奥兰多突然邀请,他很难不怀疑是为了对付自己。
然而他又不能直接去找罗兰维斯塔问清楚,这样显得他像是在为什么而紧张惶恐。
这种感觉仿佛无数蚂蚁在肌肤上爬动,又痒又煎熬。
雨季令雾都的称号名副其实,天色黑得早,下午五点的时候,街上的店铺就亮起了灯,灯光透过橱窗映射在酒馆门前的雨幕里。这家酒馆是怀斯曼家族的产业,格雷文怀斯曼正在里面喝着酒,夜深要打烊的时候,他方缓缓地起身,由着两个小弟左右搀扶着将他扶进停在馆子前的汽车后座。
他不算醉,意识上还是清醒的,只是酒劲上来使他需要靠着座背假寐缓和。他感受得到汽车的启动,然后周围的环境渐渐安静了下来。他喉咙有点干燥,于是伸手向旁边随行保护他的弟兄要了水解渴。他听见对方“嗯”了声,旋即他的手心沉了下去,一壶水塞到他手中。他浑浑噩噩地打开猛灌了几口,车辆的陡然颠簸将水洒进了他的鼻孔里,他呛了几声,酒也醒了三分。
他胡乱地擦了把嘴巴,还水时不经意地瞧了一眼身旁的人。车内昏暗的环境使他看不清脸部的五官,也没什么精力仔细去看清对方的面容,接着又迷迷糊糊地想睡过去。
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危险,脑海会潜意识地捕捉周围危险的信号。他尽量调整着呼吸,猛地扑向左边的人影,用胳膊由后背勒住脖子。
“停车!”
格雷文怀斯曼像只猛然腾起的野兽,另一边的黑影在惊吓中赶紧扑过去试图从野兽的身后控制住,格雷文的一记肘击使得毫无预兆,黑影吃痛地倒回去。
“我他妈的让你停车!”
未受影响的司机恍若未闻,把车径直开往目的地。
格雷文干脆地扭断了对方的脖颈,酒精的作用令他很亢奋,浑身充满着一股劲。他还打算用同样的方法掰断司机的咽喉,不料脑袋被坚硬的东西抵住了,他知道那玩意肯定是枪口,只能识趣地把两只手都举起来。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居然敢在我的地盘抓人!”
话音刚落,他就挨对方一枪砸晕了。
第102章 N0bIlITyA(五)
格雷文怀斯曼失踪了。
事发当天的午夜,还未入睡的阿洛怀斯曼就迅速地收到了这个坏消息。他立即吩咐手底下的弟兄沿酒馆方圆寻找,不要放过任何一辆可疑的汽车,然而直到天亮也仍然毫无弟弟的线索。
阿洛怀斯曼强迫自己要沉住气,他坐在客厅中不断地抽烟缓解内心如浪潮翻涌般的恐慌,他把手下全部散出去,在各种酒馆、赌场、妓女那打听消息,希望能尽快得到点有指向性的行踪。
他回想起了昨天罗兰维斯塔与巴特利特奥兰多见面的这件事,怀疑弟弟的失踪是不是与它有关系。他将烟猛地扎进浇过水的烟灰缸内,起身立马去拿起话筒,正打算摇号拨给维斯塔家,理智使他在几秒后停止了手中的动作。
他直接质问罗兰维斯塔是错误的做法,如果这是奥兰多和加里韦斯特的计谋,为的是离间他们,那么他不正巧中计了。他现在的处境不能再与其他家族产生不必要的纠纷,维斯塔家族或许后面还能为他提供些帮助和支持,所以即使是一星半点的质疑都要隐藏起来,在不树敌的情况也不要把人得罪了。
他烦躁地站在电话前,找艾德蒙那条警犬估计也无济于事,拜托苏格兰场的饭桶找人,还不如找几十条狗来闻一闻格雷文衣物上的气味有用,说不定还会被记者登上报纸,事情闹得帮派间人尽皆知,那就丢脸了。
人是在自己地盘上被绑走的。
他犹豫再三果断拨通了奥兰多家中的电话,听见对方的一声“你好”,他张嘴咽喉要发声,结果由于适才抽烟过度导致了声音沙哑,他干咳了下。
“哪位?”巴特利特奥兰多听出了对方的身份,不过他依旧装作不知道。
“我弟弟格雷文是不是你抓走的?”阿洛怀斯曼很焦急,没什么心情拐弯抹角,语气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慌张和担忧。
他听到了短促的笑声。
巴特利特奥兰多扬着嘴角,对手的急切令他感到愉悦,“你弟弟失踪了,你应该给苏格兰场打电话,而不是我,我这里可没有你的弟弟。”
“奥兰多!”对方的语气让阿洛怀斯曼十分恼火,他几乎咬牙切齿地说,“不是你抓的,还有谁!你昨天在别墅约见了维斯塔,当日格雷文就被绑走了,你究竟要怎样!”
“你真的误会了,我是见过罗兰维斯塔,但这能代表格雷文怀斯曼的失踪和我有关联吗?我约他是谈海贸合作,没有其它的,你不信可以去找他问清楚。”巴特利特奥兰多此刻的表情很是坦荡,可惜怀斯曼看不到,“如果你实在没办法缺人手,我不介意借你一点,你在我手底下做过事,知道我是个大方的人。”
阿洛怀斯曼“啪”地挂断了,怒火中烧的他判断弟弟的消失与这个假惺惺的老东西脱不开干系,不是奥兰多就是加里韦斯特的计谋。他一只手插着腰,闭眼安抚自己要冷静,眼下着急也于事无补。
弟弟的安危最后还是迫使阿洛怀斯曼无视了顾虑,他知道今天下午维斯塔家族有一场赌马赛,必须当面和罗兰维斯塔谈谈。
今日的雨似乎很给面子,赛事前的一个小时就停了,只是场地上跑道泥泞,可能会影响赛马的发挥。阿洛怀斯曼穿过密集的人流,挤进后场,被负责赌马场安全的维斯塔家族的人拦下。
后场是暂时圈养赛马的马厩,开赛前统一安排的休息处,赛事结束会转移到郊外专门养马的马场。这里除了主办方和选手外,是禁止外部人员进入的。
阿洛怀斯曼表明自己的身份,明确是来找罗兰维斯塔的,看门称要向老板确认,让他暂且在原地等待。
听说阿洛怀斯曼来找自己,罗兰维斯塔未感到过多的意外,并让手下将人请到了他临时的办公室。
他看着阿洛怀斯曼急冲冲地推门而入,连客套的问候也没有,直接走到他的桌前,双手撑在桌面说:“格雷文失踪了!”
办公室的布置很简陋,隔音效果也不好,时常能听见马啸声和各种乱糟糟的声音。罗兰维斯塔在这样杂乱的动静里皱了下眉头,“什么时候的事?”
“将近凌晨。”阿洛怀斯曼想从对方的眼神中觉察出端倪,奈何没找出破绽,罗兰维斯塔的反应似乎是正常的。
“你疑心是巴特利特奥兰多和加里韦斯特搞的鬼。”坐着的罗兰维斯塔仰首看着阿洛怀斯曼的眼睛问。
“是,我第一时间打电话质问过,但奥兰多没有承认。”阿洛怀斯曼感觉维斯塔的目光不对,有一种在相互对峙的错觉。
因为什么,他不敢想。
罗兰维斯塔垂下眼眸,“即使真是他们干的,他们也不会承认的。”
他缓了缓,主动提起了昨天前往奥兰多别墅的事,“我和他已经断绝了往来,虽然他的确是在与我谈生意合作,可依然掩盖不住行为的异常。你会拉拢仇人一起赚钱吗?这举动与我而言太过怪异。我不相信他的目的如此单纯,当时我就在怀疑了,没想到真正的目标是格雷文。”
罗兰维斯塔的坦白没有完全打消阿洛怀斯曼心中的疑惑,尽管一番分析下来很合理,他认定的始作俑者也更偏向巴特利特奥兰多,不过维斯塔的坦诚貌似也并不纯粹,像在推卸和撇清。
“我来找你是希望你能够叮嘱手下帮忙留意。”
格雷文和他们的海贸合作又有什么关联,怎么会因为合作谈不成而牵连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他不是听不明白维斯塔话中的含义,也就是说,其实他们不止是在谈生意那么简单。
但罗兰维斯塔选择了避而不谈,他也没有追根究底。
“我会的,一旦有格雷文的踪迹,会及时转告你的。”罗兰维斯塔或许已经得到了那个迟来了几年的真相,否则阿洛怀斯曼为什么不追问下去,追问他笃定就是巴特利特奥兰多抓走格雷文的原因,是出于心虚吗?奈何他也不能因此就断定心里的猜测。
阿洛怀斯曼一开始就没期望过能从维斯塔的口中获得他弟弟的半点消息,因为他其实也在赌,赌即使维斯塔心中存疑却仍旧不相信巴特利特奥兰多,赌格雷文的失踪与维斯塔无关。
罗兰维斯塔送走了阿洛怀斯曼,然后吩咐手下留意最近的风声,接着他可以联系奥兰多,问奥兰多是不是在利用和算计他,故意约他见面再绑架格雷文,引发他与怀斯曼的矛盾。
然而他没有那么做,他照旧坐在办公室内,听着乱七八糟的响声和如一层层海浪般的呐喊,观众的高呼如雷贯耳地响彻整个赛马场。
如果格雷文怀斯曼的失踪当真是奥兰多的手笔,那么这么做的目的,双方就不言而喻了。
阿洛怀斯曼为了能尽快找到弟弟,几乎动用了所有的人脉资源。这段时间内各个黑帮在大街小巷里非常的活跃,均在相互打听着格雷文怀斯曼的去向,甚至衍生出了许多真假难辨的消息。
不久,擅长指挥乞丐打探情报的艾德蒙贝伦杰也略有耳闻。他在探望巴内肯尼斯同时与布兰温提及了这件事,“格林少爷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布兰温享受着难有的晴天,他漫步在花园里,偶尔看一眼离自己并不远的巴内,这家伙正在拿着花洒像蜜蜂似的围着花圃转悠,“黑帮之间的纠葛,我能有什么想法。难道警探先生对此有兴趣?”
“确实是有点兴趣。”艾德蒙亦步亦趋地跟着,“谜题总是有些叫人着迷的魅力。”
此时大门驶进来一辆汽车,布兰温顿步,望着车慢慢从眼前开过去,他看见了车上的伯德,俄然想起学校的假期到了。
第103章 NdD0gS(五)
“一会如果撞见少爷,你要注意点,就算把你的嘴巴黏上都行,只要你别再惹恼他。”开车的贾尔斯苦口婆心地叮咛后座的家伙,也不知晓有没有把他说的话听进脑子里,“你要搞清楚自己的能力,巴内能得到公爵府的庇护是出于少爷的善良和对你的感情,那孩子一旦离开这里,十个你也未必能保护他。你要懂得感激,千万不要和少爷再次闹僵了。”
目光放远的伯德,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车上,贾尔斯的唠叨算听进去了也算没有听进去,反正他没有出声答应贾尔斯。
汽车经过公爵府外围的围墙,他通过铁条栏杆间隔的缝隙眺见了府中花园的容貌,还觑到了一抹抹熟悉的身影。他的鼻尖几乎要贴着车窗的玻璃,对着近来总是梦见的人望眼欲穿。
自从布兰温“消失”在毕业晚会上,他就天天在梦里看见布兰温的背影,偶尔还会梦到小时候在红蘼庄园相处的日子,梦到布兰温恬静地躺在湖边的长椅,闭着眼午睡,然后他……他会俯身亲吻布兰温。
他再次被自己的梦惊到,心虚地“嗯”了一声。
贾尔斯觉得伯德有点古怪,貌似心不在焉的,不知道脑袋里在胡思乱想什么,过了十几秒才回应他,是不是神经出问题了。
汽车开进大门,伯德又情不自禁地看向布兰温,而布兰温似乎也发现了他投来的目光,他看着布兰温转身往房子里走,布兰温是不是不愿见到他。
他心里不是滋味地开门下车,巴内高兴地凑上前打招呼,他也只是勉强地笑了笑。
“哥哥你怎么了?”巴内担忧地问。
“没事,可能有点累了而已。”伯德随口搪塞了一句,提着一只并不重的手提箱,他打算的是暂时和巴内住在马修的宿舍内,因为他还没找到假期落脚的地方。
艾德蒙没有走,他正好想和伯德谈下格雷文怀斯曼失踪的消息。
巴内机灵地替哥哥把手提箱搬回宿舍,留给哥哥和艾德蒙叔叔聊天的空间。
伯德诧异几分,格雷文怀斯曼好歹是怀斯曼家族的二把手,就这么被人从眼皮子底下绑走了,看来对方是有些手段的,“他身边都是自己的弟兄,还能让人得手,你独自在外要小心了。”
“嗯,我近期都住在警察总部的办公室里,很安全。”布拉纳的老宅暴露后,艾德蒙出院就没再回去过,也没更换藏匿地点,而是索性住到苏格兰场内,昼夜都有值班的警员,不用担心随时会遭遇袭击。
且现在的局势也不允许他继续躲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