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粮姜烩
“在浴室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哦?”程有颐握紧了杯子,“我当时说了自己不是,你是……察觉到什么吗?”
“没有,大概就只是……直觉吧。”章迟轻笑一声,“今天婚礼受刺激了吧?”
好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程有颐立刻清醒过来。
刚才他已经见识过章迟的“直觉”,他不知道章迟还有什么其他的直觉:“你说什么?”
“我说——看到我哥结婚,你愤愤不平了?”
章迟拿着程有颐的手机在桌上旋转,每转一圈,手机就“咚”地响一声,和程有颐的心跳奇妙地共振起来。
他的脸颊发烫,他倒是希望章迟以为自己是喝酒喝多了。
程有颐哑着嗓子回答:“没有。”
“噗——”章迟笑着晃了晃酒杯,“那就是有!”
程有颐有心里一惊。
“为什么只有异性恋可以结婚?为什么他们能够光明正大的接受所有人的祝福?”章迟半个身子都趴在了桌子上,他盯着程有颐的眼睛问,“你看到我哥站在台上说着感激的话的时候,不会这么想吗?”
程有颐不敢直视章迟的眼睛。他看见章蓦幸福的样子仍旧为他高兴,只是心里遗憾,这份幸福不是自己给的,自己也给不了。
“章蓦和思齐都是我的好朋友。”程有颐接过酒杯,抿了一大口,“我不能犯嫉妒的罪。”
“好吧——那就当,嫉妒的人只有我吧。”章迟有些失落。
程有颐有些内疚,尝试安慰章迟:“虽然不嫉妒,但是参加章蓦的婚礼,确实让我觉得……”
孤独。
程有颐摆了摆手,酒过三巡,他的话多了起来。
“这就是你下载Blued的原因?”
“咳咳——”程有颐又喝了一大口酒,“不是,这是回来的时候,我一个同事强烈推荐我安装的。”
知道章蓦结婚的事情让程有颐消沉了一段时间,李维给他推荐了这个APP,说是不仅可以认识新的人,还可以深入研究不同地区男同群体,可程有颐一次都没打开过。如果不是今天的消息,他甚至都不知道BLUED的提示音如此特别。
“哦。”章迟似信非信地点点头,又接着问,“所以,你是bottom还是top?”
“明确的划分bottom和top其实是不正确的,很早之前加州伯克利的一位社会学家就提出来过,性向不仅是流动的,还不是固定的值,而是一个……spectrum。”程有颐头疼的厉害,忘了spectrum的中文意思,只能搜肠刮肚地解释,“spectrum是数学里的一个概念,举个例子,如果你的值是0.2,就意味着……”
“停停停!好荒唐啊,你在和我讲道理?”章迟笑了一声,“你就说,你有没有被男人睡过吧?”
“……没有。”
章迟的睫毛轻微地颤动着:“所以你就是睡过男人咯?”
他看起来有点兴奋。
“……也没有。”
章迟一愣,瞪大了眼睛,趴在桌子上,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程有颐:“不会吧?你不会……还没尝过男人的味道吧?你是魔法师吗?”
“魔法师?”程有颐皱着眉头,一副学生求问的语气,“什么意思?”
“有一个日本漫画,”梗没有被接住,章迟尴尬地笑了笑,“到了三十岁还是处男就会变成魔法师哦。”
“……”
程有颐别过脸去,默认了这件事。
“那你……想不想试试?”
“试试什么?”
“试试我的味道。”章迟趴在桌子上,眯着眼睛等程有颐的回答,“我觉得你应该很好吃。”
程有颐有些恍惚,酒吧的灯光忽明忽暗,趴在桌子上的那张脸逐渐模糊,变成了二十岁的章蓦累了趴在课桌上的模样。
章蓦的脸慢慢消融,变成了章迟,程有颐甩了甩脑袋:“这个酒有点上头。”
“你不会不知道吧?”章迟讶异地问,“长岛冰茶,失身酒。”
程有颐摇了摇脑袋:“长岛冰茶……”
程有颐并不经常喝酒,不仅酒量差,叫得出名字的鸡尾酒也不多,长岛冰茶是其中一款。
他和章蓦参加模拟联合国大会的时候,他们代表海地起草决议草案,经常通宵码字,和其他成员国代表协商到两三点更是常事,草案全票通过的那天,章蓦拉着他去学校后面的酒吧喝酒,章蓦给他点了一杯长岛冰茶。
那可能是程有颐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开心时刻,他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纵酒放歌,谈理想谈人生,人生的诸多可能性正在他面前铺开,他如此意气风发,似乎条条大路同罗马,每一条道路都能够通达彼岸。
那时他望着章蓦的脸,他以为那就是彼岸,触手可及的彼岸。
那天晚上,章蓦趴在桌上笑眯眯地问程有颐是不是醉了,他说:“你不会不知道吧,长岛冰茶,失身酒。”
他隐约记得自己倾身向前吻了章蓦,后来的事就不太记得了。可是后来章蓦一如从前,叫程有颐怀疑那个吻是不是自己的想象。
程有颐觉得有些醉了,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二十岁,他想要一个回答。
于是,他倾身向前,去确认一个吻。
对面的人嘴唇由于震惊而轻微地颤抖了片刻,而后开始笨拙地回应,鸡尾酒的味道在两人纠缠的口腔里弥漫,交换着彼此的气息。
程有颐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喘息的片刻,章迟轻笑了一声。
程有颐瞬间清醒,他看着眼前二十出头的少年,往后座靠了靠:“我有点醉了。章迟,对不起,我……”
“我就说,你怎么舍得坐怀不乱?”章迟单手撑着脑袋,大概是为了不引起周围人的目光,他表面上没有再亲近程有颐,可桌子底下,却用自己的脚轻轻蹭着程有颐的小腿。
身体里像是有微弱的电流淌过,程有颐浑身上下酥酥麻麻的,他猛地站了起来:“我要走了。”
章迟抬起一只腿拦住程有颐的去路,一副看程有颐笑话的样子:“玩不起啊?”
“这不好玩。”程有颐回答,转过身时,却再一次恍惚把章迟认成了章蓦。
章迟站起来,抓住程有颐的手腕,在程有颐耳边轻声说:“隔壁酒店我定了顶楼的总统套房,去吗?”
程有颐脸色有点难看,想起来关于章迟的传闻:“你这样做,不觉得危险吗?”
“危险?”章迟眨了眨眼,有些讶异地看着程有颐,“都是成年人了,能够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就行,不是吗?”
程有颐闭上眼,一闭上眼就是章蓦,可是睁开眼,眼前又是像极了章蓦的章迟。
“去吗?——哥哥。”
程有颐低下头,趁着清醒果断回答:“不去。”
“我就知道——”章迟一副失望却意料之中的样子,拿起账单,伸了个懒腰,往门外走,“今晚只能独守空房,浪费那么大的床咯。”
“……”
笑着转身就要走:“啧,也不一定要浪费嘛。只不过哥哥你无福消受。”
不一定要浪费——是什么意思?
今天晚上章迟会找另外一个人嘛?
倒也不奇怪——毕竟章迟是用Blued的人。
程有颐看着章迟的背影,记忆涌来,他本来打算大四上学期期末考试完表白,可是在章蓦的寝室门口撞见了其他同学。
告白计划被破推迟,他本来以为水到渠成,就算晚两天再说也可以,可第二天钱思齐就兴奋地告诉他,章蓦和她表白了。
他明明知道就算那天晚上表白结局也不会不同,可是他还是会想,如果当时自己勇敢一些结果会不会不同。
“你要和谁去开房?”说出来这句话时,程有颐的脸很烫。
“管你什么事?”章迟的无所谓地说,“我已经到了法律许可的年纪了,就不用你操心啦。”
程有颐已经到达这个年纪很久了。
“你不会后悔?”程有颐问,“万一以后……”
章迟截断了程有颐的话:“难道我还要为一个虚幻的人守身如玉?我也不是什么喜欢柏拉图那一套。”
“……”
为什么要为一个虚幻的人守身如玉呢?更何况这个人今天已经彻底宣告他不可能和自己在一起了。
“不说啦,我走了——”章迟转身就要走。
程有颐想起来,他打算告白的那天晚上就是这样看着章蓦走进了宿舍楼的。
“等等!”
转身的瞬间,程有颐确信自己看到了章蓦的脸。
眼前是深渊,他站在深渊的边上,已经不稳了。
“嗯?”章迟有一些犹疑,“干嘛?”
反正章迟今天晚上总会和一个人颠鸾倒凤,既然他只是为了一时的爽快,那为什么自己不可以呢?
短暂的欢愉也好,永恒的美满也罢,为什么所有人的幸福都如此唾手可得,只有他要在苦海中浮沉?
明明他早就已经看淡了人类世界冠冕堂皇的道德观。
明明从发现自己喜欢男人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被上帝拒之门外了。
更何况眼前的人长得如此像章蓦,他真的很想尝尝少年时代的糖。
代糖,也是甜的。
“好。”
“呃,啊?”章迟瞪大眼睛。
程有颐的牙齿有些颤抖,他又深吸了一口气,假装老练:“我和你去。”
第6章 忧郁的热带
来到酒店以后章迟先让程有颐去洗澡,热水不断淋在身上带走了酒意,他逐渐清醒过来,等程有颐走出浴室看见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章迟时,已经慌得要命。
他真得很希望章迟看着他只裹着一条浴巾的身体皱着眉头说“不行”,然后让他滚蛋。
可是他的酒醒了,章迟的酒还没醒。
这个年轻人倒像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不惊喜不慌张不厌恶,气定神闲地走到程有颐身边问他:“洗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