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粮姜烩
“有用的有用的!”章迟连忙说,“我下次一定一定不动你的东西了。连一颗盐都不动。”
“那倒不至于。”程有颐摆摆手,“下次再做什么小改造之前,至少和我说一声。”
“那可以有下次?”
程有颐面无表情:“我明天重新订一个书柜,给你放漫画。”
章迟比了个OK的手势,一溜烟地跑到程有颐面前:“程老师!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说罢,章迟扑上来就要亲程有颐。
“我还没洗澡。”程有颐往后退了几步,皱了皱眉头,盯着章迟肩膀上的灰尘,“你……你,你也先去洗个澡吧。”
章迟吸了吸自己的鼻子,闻到身上的汗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沐浴露我也换了,你喜欢黄瓜味的嘛?”
“……”程有颐面不改色地走回书房:“都可以。”
等章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去厨房接水的程有颐正从浴室门口路过。浴室的门“咔哒”一声打开,热气翻涌出来,扑在程有颐脸上。
还有黄瓜的清香。
章迟一件衣服都没穿,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前,热水让他的皮肤泛着一层淡红。他一边抓毛巾擦头发,一边低着头踢着脚步出来,没注意到客厅还有人。
抬头的瞬间,正好和程有颐对视。
空气仿佛瞬间静止。
程有颐一愣,目光自上而下扫了一遍眼前的人,本能地皱了一下眉,眉眼之间划过一丝微妙的别扭。
他挪开目光,水杯往餐桌一放,喉结上下滚动,语气却淡的像无事发生:“你能不能穿上再讲话?”
章迟一愣,往下一看:“啊——!我我我!我的裤子呢!!!”
他惊恐地尖叫起来,一头冲进了浴室。
程有颐又是一阵无语,明明自己才应该是受到惊吓的那个人,怎么他一副吓破胆的样子?
片刻之后,章迟终于穿着整齐的睡衣从浴室里出来,湿漉漉的头发上挂着一块毛巾。
“……”
程有颐默默侧头,避开目光。
“程老师……我刚才真的不是故意的。”章迟捂住脸,指缝之间露出来不知道是因为热水还是害羞红透的脸,“我在家里习惯了啊,那层楼都是我的,根本不用担心!而且洗完澡就喜欢这样什么都不穿的出来,特别凉快,小风一吹,啧……”
“咳咳……”
程有颐并不想知道这个。
见程有颐没有回话,章迟又好心地问:“程老师,你待会要不要试试不穿衣服?你没试过吧?”
“咳咳咳——停!别说了。”
程有颐决定在他说出更荒唐的话之前打住。
“好吧……”章迟撇了撇嘴,“我先回房间收拾衣服了。”
程有颐的眼睛盯着他从浴室走出来的路上脚下踩的一路湿脚印。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了两秒钟,还是站起来,拿了块干毛巾,一边擦地,一边想:忍不了一个月。
十分钟后,章迟穿着宽大的短裤站在程有颐面前,手里拿着几件脏衣服,刚才擦干的地方,脚下又是几个湿脚印。
程有颐露出一个佛系的微笑。
算了,脚印就脚印吧,擦是擦不完的。
就像班也是加不完的一样。
程有颐看着脚印,心里默默决定决定今天直接睡觉,不加班。
“程老师,洗衣机怎么用?”章迟大声问。
“你不会用洗衣机?”程有颐走过去。
章迟笑嘻嘻地靠过去:“是啊!我不会,要程老师好、好、教、导。”
“……”
程有颐一言不发,走到洗衣机前:“按这个,加洗衣液,这个加在这里,然后按这些。”
“哦——”章迟动作干净利落地拉开洗衣机盖子,完全不像不会的样子。接着又随手抓起衣服,叠也不叠,就哗啦一下全倒进洗衣机。
程有颐有些错愕:“等等,等等,你把袜子和内裤放一起洗?!”
章迟愣了一秒:“有什么问题?”
程有颐嘴角抽搐了一下:“我习惯分开洗,洗贴身的衣物之前先消一遍毒。”
“我在英国就是这么洗的,你在洗衣机里加了强效洗衣液,洗涤过程是用热水,烘干的时候还会高温杀菌。”章迟拍了拍胸脯,“我保证,洗完以后袜子比我的脑袋里的知识还干净。”
“……”程有颐看着洗衣机里的袜子,有点崩溃,“你这是不讲卫生。”
“啊?”章迟试探性地问,“那我多加一点洗衣液?”
“……袜子上有脚气,尘螨,会污染内裤。”程有颐耐心解释,“这不是洗衣液的问题。”
“我懂了,那我也多加一点消毒液。”
“……重点不是这个!”程有颐仰天吐出一口气,沉默良久,“……算了吧。”
“别别别!”看见程有颐真得生气了,章迟连忙拉住他。
“我听你的,我这就把内裤拿出来,待会先消毒,再单独洗一遍。”章迟一边说着,一边从倒进去的一堆衣服里抽出一件浅紫色的蕾丝内裤。
蕾丝内裤滑落在地上的时候,两人面面相觑,尴尬地对视了三秒。
章迟立刻把蕾丝内裤捡起来捏成一团,藏在身后,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那个……呃,我要洗的只有这一条,要不待会你的脱了,我们放一块洗,节约水。”
“……”
程有颐顿了一下,回头看他手里那条小巧的内裤,轻声咳嗽了两声:“那是你的?”
章迟脸红得飞快:“昂——”
“你喜欢……蕾丝的?”
程有颐皱起眉头,看起来困惑,他记忆中有限的次数里,章迟一直都是在穿丁字裤。
“……喜欢。”章迟声音低了几分,看程有颐没说话,又小心询问,“但是你不喜欢,对吧?”
程有颐一怔:“我没有说过。”
“诶?”章迟皱起眉头,“我记得我去查你的时候,看到你在一个学术论坛里的发言,什么蕾丝啊压迫啊……听起来好像你很讨厌蕾丝。”
“查我?”
“那晚以后我去在所有网站上查你的资料……我把能找到的不能找到的都看了一遍。”章迟小心地说,“感觉你好厉害,我一点都看不懂。”
程有颐想起来,那是曾经和一位学术同僚讨论蕾丝是如何通过审美在中世纪法国成为对贵族妇女的规训的,内容晦涩,涉及到社会学人类学还有经济学的诸多交叉。
章迟能看懂才奇怪。
程有颐不知道章迟怎么会从一段纯学术的谈论中,得到“自己不喜欢蕾丝”的结论。
“……那是学术讨论,不代表我喜不喜欢。”程有颐解释。
“那你喜欢吗?”
抛开学术上的争执不谈,程有颐对蕾丝这种布料本身没有偏见。可是一想到这种若隐若现的材质穿在章迟的身上,他就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哇——那太好了!”章迟长舒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说,“我之前一直没敢在你面前穿,是怕你不喜欢。”
程有颐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努力讨好世界、却又故作轻松的孩子。他忽然意识到,章迟的每一个“喜欢”,其实背后都有一个“怕你不喜欢”。
程有颐的心紧了一下,安慰章迟:“你自己喜欢就好,不用在乎别人的看法。”
“我是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啊——我妈,我哥,我都不在乎。我知道他们都不喜欢我,他们觉得我不够体面,虽然我也不在乎。”章迟低着头,用湿湿的拖鞋摩擦着地板,“但是,但是你不一样……,我好想被你喜欢,好怕你会讨厌像我这样不正经的、会穿裙子的、不务正业,还喜欢作的……”
程有颐沉默地看着章迟的手,正在不知所措地捏着他手里的蕾丝边。
“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章迟偷偷了他一眼,又避开了目光,“但还是,会怕。”
程有颐心里一抽。
他太懂这种怕了。
他读博士的时候,明明知道周围的同学和导师都是开明的人,LGBT更是不在少数,可是当自己真得和导师坦白了这件事的那一刻,他还是像一个小孩一样无助地哭了起来。就好像是自己犯了大错,要面对上帝的责罚。
“对不起。”很久之后,程有颐才开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只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洗衣机旁边,指着上面的按钮,“这种材质要用轻柔模式,不然蕾丝边很容易坏掉。”
章迟瞪大了眼,犹豫了许久才问:“我家里有三抽屉的蕾丝内裤,我明天去带过来,好不好?”
程有颐用几乎不可察觉的点头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你喜欢我穿丁字裤,还是蕾丝?”
毕竟之前做的时候,他都是穿着丁字裤的。
程有颐没有回答,只是目光瞥向了章迟手里的蕾丝。
这个眼神敏锐地被章迟捕捉到了。
“……”章迟看了他两秒,笑了起来,“太好了!以前我只能穿给自己看,现在……可以穿上让你帮我挑挑看,哪个最好了!”
那倒……也不至于。
程有颐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他感觉自己像逃难一样回到书房,嘴里还一本正经地回答:“那是你的自由。”
不知道为什么,程有颐觉得自己听到了章迟的笑声。
以及,他确信自己听到了章迟的话:“程老师,待会我换一条黑色的,你看看好不好看?”
程有颐自暴自弃,关上卧室门,再次重申自己的立场:“这是你的自由!”
一整晚没有好好休息的程有颐没有等到穿黑色蕾丝的章迟,甚至他睡到一半渴醒来准备喝水的时候,客厅里还亮着荧光。
程有颐揉了揉自己的睡眼,他还不太习惯大晚上醒来的时候客厅里有人:“你怎么还没睡?”
“哦,我还有几画没画完。”章迟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隐隐约约露出来黑色蕾丝边。
看见程有颐的时候,章迟的脸上闪过肉眼可察觉的慌乱。
章迟的面前是数位板和电脑,手里的手机亮得刺眼,程有颐的目光一瞥,看到上面是X宝醒目的橘色,和超薄001的商品介绍。
……
他打算装作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