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粮姜烩
“所以你这是在……当神?”
“你不要亵渎神明。”程父仰着头,“我只是受到了神的照拂。”
章母气极反笑地问:“你不就是怕别人知道你儿子是同性恋,丢了脸?怕你那些教会的朋友在背后指指点点?你口口声声为他好,真的是为他吗?”
“我当然是为了他好!不像你!我告诉你,你少在这儿装清高!”程父一拍桌子,声音拔高,“你以为你多开明?养出这种儿子,你不会内疚吗?”
“内疚?”章母的脸色微微一变,眼中却浮现出一丝冷静的悲悯,“是的……我很内疚。”
她语气低下来,像是对所有在场的人,也像是对自己说:“我很内疚,没有更早懂他。我花了太长的时间去学会一件事,他不是我想象的孩子,但他是我生的。我不能不爱。”
她看向程父,眼神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恳求:“你不喜欢章迟没关系,你可以讨厌我、讨厌他们的关系,但你不能这样对你自己的儿子。你伤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程父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咬牙忍住怒火。
“你有你的一套。”他冷冷地说,“可我这一辈子都在教堂里祈祷、布道,走正路做人。我儿子要是走歪了,我做父亲的,宁可他恨我一辈子,也不能看着他堕落。”
章母看了他良久,起身理了理衣襟,语气终于恢复了那种不怒自威的冷静:“那你就等着,他会恨你一辈子。”
两人对峙不语,空气仿佛在调解室里冻结住了。
“你!”程父怒从心头起,嘴角抽动,忽地猛冲上前要推开她,“你一个女人,算个什么东西?跑到派出所教训我?”
“干什么!”警察大喝一声。
章母像早有准备,侧身一闪,反手一巴掌扇过去,利落得几乎没有犹豫。
啪!
“章总!”连警察都吓一跳,“您,您,您,冷静一点。”
“我就是个东西,”她冷冷道,“可你这种仗着是生物上的父亲,就以为自己可以无所不为的人,才不是个东西!”
响亮的耳光回音还没散去,两人已几乎扭打在了一起。
一名警察强行把两个人分开:“打打打!年轻人打架,你们一把年纪了也打!打架能解决问题,还来什么派出所!”
另一位年长些的警察叹了口气,把电棍别到腰间:“你们这帮人,年纪一大把还不如年轻人有理性。再打下去,我们真得依法处理了。”
章母站在章迟前面,颇有气势:“我待会会去医院给章迟做伤情鉴定,哪怕只是轻伤,我都会起诉不调解,让你吃牢饭。”
程父还想再争辩一句,却被章母一句话顶了回去:“我在大学教书的朋友还告诉我,他录音和拍照了,你要是再乱来,神神叨叨的,我就去告你,非法传教。”
这一句话砸下来,程父终于不做声了。
他咬着牙,指着章母,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坐回椅子上大口喘气。
“对嘛!”警察打圆场,“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呢!”
章母拍拍衣服,冷静地拨了个电话:“喂,小钱,你在哪?来派出所一趟,顺便把章迟接回去。”
十分钟后,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钱思齐披着件米白色风衣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杯半凉的咖啡。他看见眼前景象,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我是不是来晚了?”
比起上次见到钱思齐,程有颐觉得她的气色好了很多。
“不晚,”章母淡淡说,“正好……到收尾了。”
章迟仰头看着钱思齐,脸上破了皮的地方结了一层小血痂。他嘟囔了一句:“干嘛叫她来……”
“叫你嫂子来送你去医院!”章母没好气地瞥他,“你知道我刚刚看到你那张脸有多想拿拖鞋揍你?”
钱思齐将咖啡递到章母手里,又递给章迟一瓶水。
章母没接,瞪了儿子一眼:“我迟早被你气死……”
“喝点咖啡,消消气,别上火。”钱思齐一边笑,一边回头看了眼程有颐,忽然开口:“有颐,你要不要一起走?”
说罢,她低声说了一句:“现在这种气氛,你跟你爸待一块怕是不太安全。”
程有颐还没开口,程父却忽然站了起来:“他哪儿也不许去。”
空气又是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程有颐脸上。
程父缓缓走近,一步一步,声音低沉但有压迫感:“程有颐,你要是现在跟他们走,就别认我这个爸。”
第59章 荒原绿洲
程有颐怔了一下,眼神空白,喉结动了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发抖。
他从小到大都是好孩子。在每次他想要叛逆的时候,父亲都会拿出来早就离世的哥哥作比较。
——“如果你哥哥在的话……”,
——“你哥哥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
——“你哥哥就不会……”
他的哥哥,那个死掉的挂在墙上的人,好像无所不能,比肩神明。
于是他很小的时候就被驯化,学会顺从,以“不要让爸爸失望”为第一原则。
他一直都是哥哥的替身。
长大以后,程有颐看了很多书。从弗洛伊德,拉康,福柯,齐泽克,到布尔迪厄、列维斯特劳斯。
可是知识上的丰裕并没有让他脱离少年时代的困境,反而更加让他深刻地看到了自己原生家庭的贫瘠。
广袤的人类学知识将他带到了一片旷野,可是他抬头一看,周围寸草不生。很长一段时间里,程有颐就是如此地,在荒原里跋涉,向着一片叫做章蓦的海市蜃楼。
“程老师。”章迟站在他身后,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不管你留不留下来,我都陪你。”
这一刻,荒原里出现了一片真实的绿洲。
他的身体突然不听使唤地动了一下,程有颐往后迈了一步,站在了章迟身边。
“我走。”他的声音哑到几乎听不清,用通红的眼眶看着自己的父亲。
“你说什么?!”程父猛地瞪大眼,像看见了陌生人,“你、你、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走。”程有颐咬着牙,一字一句。
“好、好、好!”程父拍了拍桌子,“你也是失了智!为了一个妖孽!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要!好啊!你可真是个好儿子!你哥哥他就——”
“您永远都不会接受自己的儿子是男同这件事。”程有颐停顿片刻,带着几乎不存在的希望问,“我说得没错吧?”
程父还以为程有颐改变了主意:“你知道就好。”
程有颐自嘲一笑:“可我生下来就是这样了。也注定不会变了。”
“你——”
“不管我做得多么小心翼翼,您都不会满意的的话。”程有颐停顿了片刻,好像用尽全身力气,“那我不如别再试了,我们都放过彼此吧。”
还没等父亲回过神来,程有颐就转头看向章迟:“我们走吧。”
程父快走两步就要跟上去,却被警察叫住:“你等一下,还不能走。”
“我怎么不能走了?”程父很着急,开始对警察大吼大叫,“他们能走我不能走?!你是不是收他们钱了?!”
警察用比他更大的声音压制下去:“我警告你,这里是派出所。你刚刚说的一切,我们都有记录!”
“……”
“有人报案,你涉嫌通过网络在非宗教场所传教。”警察拿报警记录。
“我……我那是和兄弟姐妹沟通感情!”
“沟通感情?那我们也沟通沟通吧。”警察冷笑一声,又问章迟,“你要去做伤情鉴定吗?”
章迟站在一旁,眼神没移开过程有颐的脸,听到警察的询问,看见程有颐脸上痛苦的表情,摇了摇头:“我们可以先走吗?”
这一刻,他真切看见那个永远用教科书里的文字来掩盖自己情绪、活在父亲的投影之下却从来没有和自己抱怨过的程有颐,艰难地往自己这里迈了一步。
警察点了点头。
章迟搂住程有颐的肩膀,把他抱进怀里:“好,我们回家吃饭。”
程有颐好累,他把头靠在章迟的肩膀上。
少年的肩膀,已经宽阔地可以承担得起他的沉甸甸的,来自原生家庭的重量。
中学时学到“如释重负”这个成语,此时此刻,在程有颐的每一次呼吸里具象化。
他们一行人出了派出所,留下了章总的秘书收尾,协商后续的赔偿和伤情鉴定问题。回家的路上,章迟特意选了一条沿海的远路,晚风拍在脸上,带着海咸味,连呼吸都觉得痛快了许多。
上车之后,前排章母坐在副驾,抱着咖啡许久,才缓缓开口:“有颐,我没有想到你的父亲,是这样的人。”
程有颐头疼欲裂,甚至都没机会去思考章母的言外之意,只是别过头去,咳了一声:“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章迟却十分警惕地替程有颐辩护:“程老师是个好人,他爹不能代表他嘛。你别怪他!”
“我什么时候说要怪他了?”章母无奈地看着章迟,又皱起眉头,看着几乎破碎的程有颐,“这么多年,你就这样忍过来了?我只是心疼,你这么优秀的孩子,要受这种罪。”
程有颐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海面:“大概这就是原罪吧。”
基督教里讲,人生下来就背负着原罪,人的一生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赎罪。
“什么原罪?!放屁!谁生下来就活该受罪的?!”章母没忍住,哼了一声,“有颐,你别怪我背后说人坏话,但是你父亲这样的人,我这么多年见多了。大话空话一堆,动不动就搬出来上帝啊天王老子啊,说到底,还是想让别人听他的。”
“就是!”章迟很配合地拍了拍程有颐的肩膀,“你就即系让他躺在电话黑名单里好了!”
“呃……”程有颐好像察觉到不对,“躺在黑名单里?”
“啊——”章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左顾右盼,“这个——那个——妈——今天晚上可以吃生腌虾吗?”
“生腌虾?什么生腌虾?”章母一头雾水。
程有颐拿出来手机,打开微信和通讯录,这才发现,父亲早就被拉进了黑名单了。
难怪这段时间异常清静。
“……”程有颐欲哭无泪,歪着头问章迟,“你干的?”
章迟装聋作哑问钱思齐:“嫂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有没有给我带礼物?”
“……”
程有颐头晕目眩,片刻之后,缓缓把手搭在了章迟的肩膀上。
章迟的背脊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程有颐轻声说:“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