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粮姜烩
“你和程……?”Charles犹豫片刻,还是关切地问。
“分手了。”章迟说。
Charles想了想:“看起来不像。”
“真的分手了……哦不对,我们俩从来没有过工作以外的其他关系。”章迟没好气地说,“他自己说的!”
“所以,你来找我?要和我走?”Charles挑了挑眉,“我好怕明天早上程醒来找我的麻烦,还是今晚先去死一下好了。”
章迟看着Charles,他不知道一个人要把死亡想过多少遍,才能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写出来。
“你应该……不想和我走了吧?”
章迟一愣,点了点头。他只是想逃,又不是想死。片刻后他又问:“你有什么地方推荐吗?散散心,比较好玩,能够忘掉这些破烂的事情那种。”
Charles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好玩嘛……不确定,但确实有个地方,可以忘掉很多破烂事。”
——
程有颐是在窒息的感觉中醒来的。喉咙里还堵着一股热气,眼前一片白茫茫,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扒,指尖摸到潮湿的布料,扒拉下来一块白色毛巾。
他缓缓地把那条湿润的白毛巾从脸上拿下来,呼吸终于顺畅了些,毛巾边缘还残留着温泉的气味,混着一丝消毒水的味道。
房间里冷冷清清。对面的床铺干干净净,连被子都没掀开,枕头叠得方方正正,好像昨晚没有人睡过。
程有颐有些恍惚。
昨夜的画面断断续续地浮上来。
他记得章迟说了些什么,他只听见嗡嗡的声音,和章迟一张一合的红色嘴唇。热气蒸得他晕晕乎乎的,他感觉头一沉,就滑进了水里。
然后就是一双慌乱的手,还有被人抱起来时胸口传来的温度。
这一切好像是一场梦,醒来后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只有一根白色毛巾。
他光着脚下床,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底一阵发麻。手机在桌上亮了几下,红色的提示闪烁着。他迟疑着拿起,屏幕上全是李维的消息。
第一条是早上六点多发的:【[链接]程,领导找你核实了?那是你说的?】
他下意识地点开。
那份声明整整齐齐地铺在屏幕上,白底黑字,冷静得近乎残酷。
每一条都极其正式、克制,却在最后那一句停下:【经与当事人核实,程有颐先生与章迟先生在研究所共事期间,未存在恋爱或其他非工作性质的关系。】
程有颐怔在那里,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
那不是他的话。
他没有接受过任何“核实”,也没有签字。
李维的电话打了过来。
“李维——”程有颐知道他想问什么,“我没有说过那样的话。”
李维了然:“我了解过了,是负责这件事情的人,怕继续被舆论追问下去,擅自加的。”
“……”
程有颐好像知道章迟为什么要走了,走得那么彻底,干干净净。
话哽在程有颐的喉咙里,他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的胸口一阵一阵发紧。他重新拨通章迟的号码。
拨了三次,电话那端都是冷淡的系统语音:“您拨打的用户已暂时无法接通。”
他好不容易找到的章迟,又这样消失在茫茫人海。
明明他快要触碰到自己的爱人了。
程有颐想,为什么自己不会被白色毛巾闷死?如果闷死了,章迟会像Charles怀念马丁一样怀念自己吗?
手指慢慢滑落,整个人陷在椅子里。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阳光斜斜照在他的脚边。他看着那张空床,心里一阵发酸。
他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深吸了几口气,发烧带来的胸口的疼痛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剧烈。
程有颐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耳边传来酒店外车子的声音。有人在拖行李,轮子在地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停车场上停着旅游大巴,几个陌生的身影在谈笑风生。
他退回屋内,拿起手机准备再拨一次。
屏幕顶端弹出邮件提醒,邮件发送到了他曾经读博时的邮箱。
发件人是Charles。
他点开,邮件正文短得几乎冷淡:
【
程:
很开心在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里遇见你。
这封邮件是定时发送的,当你看到时,我已经和马丁团聚了。
和马丁在一起之前,我未曾想到原来和爱自己自己也爱的人在一起,是如此需要好运气的事情。
祝你好运。
p.s.章迟问我哪里可以忘记烦恼,我推荐了印度,他现在应该在飞往孟买的飞机上,这条信息是我送给你的礼物,笑纳。[笑脸]。
—Charles
】
那几行英文在屏幕上晃,程程有颐盯着“孟买”两个字看了很久,只觉得荒谬又好笑。
程有颐实在想不到,一个即将赴死的人,居然还有好心情开玩笑。
印度的确是一个可以忘记烦恼的地方。程有颐深信不疑。因为烦恼会解决烦恼。
而印度,会带来无穷无尽的新烦恼。
第96章 次大陆的过往
程有颐有不少印度朋友,他们大多出自印度精英家庭,从小接受国际化的教育,彬彬有礼到他对网络上诸多关于印度的刻板印象嗤之以鼻。
知道程有颐亲自去加尔各答参加了一场关于孟加拉戏里种姓制度的逻辑。
那次回来后,他甚至去看了心理医生。后来偶尔收到过会议邀请,如果举办地点在印度,都会被程有颐以各种理由推辞掉。
他后来无数次地回想起来那种不适感,也只能在列维斯特劳斯的书中找到缘由:仅仅靠独立和时间并不足以扫清奴隶习性。这个国家鼓励每一个人在和他人相处的时候举止要像帝王一般,只要他有办法找到或发明一个地位比他更低的人。
头还在晕,程有颐临时定了一张最近时间的超级经济舱的机票,不又去机场把租的车退了,踏上了前往孟买的航班。
把随身行李推上行李舱的时候,程有颐的手心都是汗。
舷窗的玻璃反射着机舱内的情形,玻璃倒影里的他,脸色发白,显得有些病态。
程有颐刚坐下,安全带还没系好,一个男人从后排探过身来。
是个中年印度大哥,穿着皱巴巴的浅粉衬衫,胸口的纽扣没扣好,露出一点金项链。他笑得极热情,露出一口泛黄的牙,用印度口音的英语说:“兄弟,你能和我的孩子换个座位吗?他身体不太好,后面太颠簸,我怕他受不了。”
“在哪?”
印度大哥指了指程有颐身后。
程有颐抬起头,那个靠窗的位置接近机舱最末端。
还没来得及拒绝,对方就继续说下去:“他的位置靠窗,非常好!可以看到超好的风景,我带你去看看!”
他说着就伸手去帮他拎行李,半个身子都探进程有颐这边的座位区。
程有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不,我不换。”
他语气尽量温和,可那位大哥却像没听懂似的,继续笑着,口音更重了:“哦兄弟,你可能没有明白,其实这没有什么区别,我们乘坐的还是同一趟航班,去同一个地方。”
程有颐听着印度口音的英语,本来发烧就烧得头疼,现在简直更晕了。
空乘走过来,程有颐像找到了救命稻草:“您好,我这里有点情况,您能帮忙处理一下吗?”
常年飞这趟航班的空姐只是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情况,便了然了。她解释了一遍机舱里的规定,努力维持秩序,提醒他回到座位,直到拿出来航空法,告诉男人这样做可能会被遣返并且永远禁止入境。
男人一脸遗憾,双手合十,往后退让:“抱歉!实在是抱歉!我只是担心我的小孩。他太可怜了。”
程有颐往后一看,男人身后跟着四五个孩子,精力旺盛到程有颐觉得他们可以一拳把自己打死。
程有颐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背过身去,只听见身后孩子们在吵闹。
飞机升空后,机舱灯一点点暗下去。他吞了退烧药和感冒药,喉咙里一股药的苦味。眼皮很重,一点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可是脑子却像有根弦绷得太紧,怎么也松不开。
耳边是发动机的嗡鸣,他透过舷窗向下看,世界变成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程有颐忽然想起来,他已经不恐高了。
睡过去时,他又梦见了章迟。
章迟站在程有颐曾经走过的孟买街头,背包被他抱在怀里,被几个深色皮肤的人团团围住,章迟一遍一遍说“程老师救救我”,可呼救的声音却淹没在嘈杂的印地语中。
冷白色的路灯黏在在潮湿的地面上,黏黏糊糊的,像一层沥青。
程有颐听见章迟在呼救,可是脚底像被灯光粘住,他的大脑发出呼喊“章迟”的指令,嗓子却像堵住了,发不出声。
肩膀被人摇了两下,他猛地睁眼。
旁边的阿拉伯人递来一小瓶水,眼神担心又好奇:“先生,你还好吗?”
“谢谢。”他喝了口水,“在阿拉斯加感冒了,还有点不舒服。”
“刚刚你一直在念一个名字。”阿拉伯人打量了一遍程有颐。
程有颐想了想:“嗯,是很重要的人。”
飞机落地,舱门一开,热气像活物扑过来。孟买机场的空调吹不散那股潮意,空气里有香料和柴油的味。
他跟着人流去排队,玻璃外是亮得刺眼的阳光,
队伍里有人笑,有人在打电话,脚步声和各种当地的方言交杂在一起,程有颐的头嗡嗡作响。边检的官员翻了他的护照,抬眼看了他一眼,敲了一下章。
出关后是两条世界。
左边是整洁的免税店和星巴克,右边是聚在护栏边等活儿的人,胳膊上还缠着汗湿的毛巾,过分热情地帮刚刚出来的外国游客搬行李。
他拎着包往外走,头还是沉沉的,药性没有完全退,拿出手机,想打电话问问章迟在哪。如果他不回复,就再去INS碰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