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潭山没有天文台 第18章

作者:清明谷雨 标签: 竹马 暗恋成真 酸甜口 HE 近代现代

他踢开沈宗年的被子下了床,走到大落地窗边,沈宗年看着床上被他抱过的枕头,不知在想什么。

谭又明无察,在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沈宗年。”

“新年好像真的要来了。”

沈宗年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很低地“嗯”了一声。

远处山头的烟花已经升起,一声又一声巨响越来越近。

其实维港烟花天天放,年年放,沈宗年并不喜欢看。

小时候遭遇亲生父母绑架,沈宗年被蒙着眼睛带到一座深山峡谷里,被解救前那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时常在梦里回响,惊得人冷汗涔涔。

沈宗年记得父母是一对很好看的年轻人,他小时候经常盼着那个漂亮甜美的女人和那个俊逸温柔的男人能回来看一看自己。

有一天爸爸妈妈说带他去公园,小小的沈宗年面上不显,心里高兴坏了,故作平静地换上新的黑色小皮鞋。

不过其实车开到一半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这不是去公园的路,朝不保夕的小孩早就在更小的时候变得异常敏感,对危险,对人心,对人性。

沈宗年来到谭家的那一年,是热带海岛近十年来最冷的一年。

丧家之犬,奄奄一息,一只快要断了气的狗崽,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张脸是谭又明的。

“你醒啦,”柔软的肉手包住他,中气十足地说,“不要怕,我叫谭又明,这里是我家。”

沈宗年挣了挣手,没挣开。

他昏昏迷迷,手被握了一整天。

在谭家过的第一年春节,谭又明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发现沈宗年怕鞭炮声的人,虽然心里嘀咕看着挺酷一哥们怎么这么菜,但还是好心地帮他捂上了耳朵。

谭又明的手不大,但很软,很暖,隔绝了那一年和以后很多年寒冬的风雪。

第18章 倒计时区

倒计时的钟声响起,谭又明站在流光溢彩的落地窗前,扬起唇,对沈宗年伸出手:“沈宗年。”

是要握手的姿势。

钟声响了七下。

“新年快乐。”

六下。

沈宗年没有动,谭又明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五下。

对沈宗年,没有谁比谭又明更耐心。

四下。

沈宗年心脏的一角开始被烟火鞭炮声震动。

三下。

一帧帧画面闪过眼前。

两下。

从十二岁到二十八岁。

“铛——”

烟火放到了鼎盛,点亮海岛整片天空,也点亮谭又明的脸。

万家灯火中,沈宗年终于还是伸出了右手:“嗯,新年快乐。”

这一刻,海岛新的一年才是真的来了。

谭又明等到了,高兴又用力地同他握两下手,有点正式,又有点随意。

沈宗年知道,那是新的一年也请多关照的意思。

谭家有守岁的习惯,熬到后面谭又明模模糊糊入梦,沈宗年看了一会儿床上的鼓包,走过去推人:“谭又明。”

床上的人动了动。

沈宗年皱着眉:“回你自己房间睡。”

谭又明被打扰,差点踹了他一脚。

“……”沈宗年垂眼看越睡越香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最终还是弯腰摆好了他的棉拖,给手机充上电,关上灯,躺到了床的另一边。

留出了不算近的距离,但谭又明机敏地察觉到巨大的暖源,手和脚都缠上来,沈宗年不得不推开他,双手枕在脑后。

两人早就不一起睡了,小时候是沈宗年刚来那会儿一直不说话也不睡觉,关可芝让谭又明去陪着他,多跟他讲话。

谭又明睡觉爱当八爪鱼,沈宗年是他的枕头、棉被和玩偶。

沈宗年不耐烦推醒他,他就迷迷糊糊睁开眼,搞不清楚状况,还脸贴脸抱着你哄:“你怎么还不睡呀,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

沈宗年早已忘记情愫是何时何地、如何发生,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已如藤蔓疯长。

在尝到甜蜜和悸动之前,是灭顶之灾和大祸临头的直觉和枷锁先砸了下来,劈头盖脸,措手不及。

在童年的尾声和漫长的青春期里,沈宗年无数次尝试推演和证明这是一种错觉,一种假象,却只会得到越来越多、越来越实的反证。

在无望的慌乱和无数次戒断失败之中,沈宗年逐渐清楚,没有别的出口,自己只能学习和这种岌岌可危的妄想共存,并决心审慎地保存、守护这点扭曲的温暖。

不确定还可以拥有多久,也不确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他有些放弃地闭上眼。

谭又明翻了个身,不自觉地去挨沈宗年,把人睡衣抓皱,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喷洒在颈侧。

所有血液和感知都涌向被他碰过的地方,沈宗年感到难以呼吸,脉跳被肆意牵扯,香甜气息渗入骨头,产生疼痛。

烟花爆竹声清晰,漆黑房间如同风雪夜里的火柴盒,谭又明总想从沈宗年身上汲取暖和热,殊不知他自己才是火苗和光源。

如果沈宗年推开,就要被昔日的风雪和爆声围剿,如果沈宗年靠近,那他们就一起沦为摧毁一切的火光。

幸福温暖的痛苦,蜜浆包裹的煎熬,是这一晚,也是每一年。

沈宗年缄默忍耐,从旧岁到来年,从去日到往后。

谭又明不知道,也不在意,睡得安然,这是他最熟悉的气息,是最安全的港湾,他肆无忌惮越界。

沈宗年已经举起手要推开,但最后,最后,也只是再一次为他掖好了被角。

谭又明似是被爆竹声吵到,沈宗年安静看着他,犹豫片刻,像小时候一样,隔着被子拍了拍他,他的眉心又舒展开来了。

美梦在畔,不知今夕何年,又还剩几年。

大年初一,谭又明被山脚鞭炮声吵醒,房间里只有自己,他随手拿了件沈宗年的外套披在身上回到自己房里,冲了个澡仍是不太清醒,混混沌沌在回廊碰上关可芝。

谭又明往后捋了把头发,看清来人:“早,关总,新年快乐。”

庭院的富贵竹生机勃勃,熬夜的关可芝哈欠连连:“早,我乖仔,恭喜发财。”

谭重山把行李箱拿到门口:“小芝,来,吃早餐,司机十一点到,”又指挥谭又明:“又明,去给妈妈拿杯温水。”

谭又明一下子醒了,连关女士都不再叫:“妈,你们去哪儿?”

关可芝还懵着:“斐灵岛啊。”春节想来谭家拜年的人踏破门槛,他们能躲则躲,找个漂亮的地方度假。

谭又明:“那怎么不告诉我?”

关可芝被吵得头疼,揉揉太阳穴:“你山哥没跟你说?”

谭又明看了眼谭重山:“没啊。”

关可芝哦哦了两声:“那就是没说。”

“……”

谭又明一脸麻木地去拿杯子,沈宗年已经倒好了温水,两杯,

一杯让他拿去给关可芝,一杯给谭又明。

关可芝看见了,笑眯眯的:“谢谢年仔,恭喜发财,新的一年要继续当关姨的摇钱树喔。”

谭又明真服了她了:“爷爷奶奶呢?”

谭重山让他们过来吃早茶:“都回乡下去了,你二叔说给他们弄了条特别漂亮的土松,得在山里跑两天,奶奶等不及,一大早就出发。”

“哦,”谭又明挠挠头,“那什么时候回来?”

谭重山看向关可芝,关可芝接过他晾好的艇仔粥,告诉儿子:“想回来的时候。”

谭又明就一句也不问了。

司机很快就到了,关可芝走之前给两个儿子发了利是。

很有份量,里面除了现金还有黄金储存的票据。

谭又明没去细数到底多少,沈宗年一抬头就见他正盯着自己。

“你今年是还没给我发利是吧。”

沈宗年出社会比谭又明早一些,工作第一年就给他封了利是。

即便后来谭又明自己也事业有成了,这个习惯仍是一年年维持下来。

沈宗年新的一年有新的刻薄:“你这么大了还好意思问我要利是?”

谭又明的脸皮亦不遑多让,奇怪道:“为什么不好意思?”

收利是和年龄没有关系,沈宗年在他这里,和关可芝谭重山一样,是无论何时都可以理直气壮伸手取索的人。

他有恃无恐:“八十岁你也得给我封利是。”

沈宗年微顿,面无表情点点头:“新年脸皮随着岁数长,挺好。”

“……那你是什么,嘴毒随着年龄长?没给我准备利是还嘲讽我,新年大头想吵架是不是!”谭又明是真的有点不高兴了,不是真的贪那一个利是,但……也还是因为一个利是。

沈宗年懒得理他胡搅蛮缠:“去收你的行李,司机一个小时后到。”老宅没人,回佐仕登道比较方便工作。

谭又明最烦他的专断和冷漠,即刻逆反:“我不去!”

沈宗年点点头:“那你在这里守门。”

谭又明冷着脸回自己房间,收些随身物品,忽而,摸到枕头底下的手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