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明谷雨
从这些天里对方的态度和寰途能源项目的各种造势,谭又明都能隐隐感觉出,这一次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样,不是他闹几下脾气发几次火就能轻易解决的,一切都在往他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前天晚上,谭又明回左仕登道取文件,沈宗年正在吃晚饭。
那已经是将近九点,整间屋子都很暗,他们住在海市最繁华的地段,远处就是海港,但维港的光照不进来,雨声沙沙,只有餐厅开了一盏昏暗的顶灯,勾勒出沈宗年寂寥的侧影。
清汤寡水的车仔面,谭又明眉心紧紧蹙起来,又是这样。
如果他在,沈宗年最简单也要弄个三菜一汤,但只有他自己,就随便糊弄一下,吃什么无所谓,什么时候吃无所谓,不吃也无所谓。
谭又明的心像被人忽然攫住,这些天的愤懑和怒气都在这一刻消散大半,只剩下说不清的难受。
但他的目光太恶狠狠,沈宗年不得不看过来,两人静峙片刻,沈宗年先朝他点了点头,平静地问:“吃过了吗。”
谭又明最烦他这副永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你都还要远赴重洋了还管我吃没吃!”
他大步进了自己房里,却没有把门关上,心想如果对方追过来跟他认错,说自己不走了,他就不再生气。
原谅沈宗年是谭又明自小最擅长的事情。
谭又明一个证件磨磨蹭蹭拿了半个多小时,沈宗年没有下他给的台阶,只是平静地问:“还在生气?”
他担心谭又明在园区住得不习惯,吃得不好,过得不好,严肃道:“谭又明,你可以生我的气,但不要拿你自己撒气,如果不回来是不想看到我我马上——”
“沈宗年,”怕他说要搬走,谭又明拿了东西抢先一步出了门,冷道,“少往自己身上贴金,还有,少用这种语气教训我。”
多年来递台阶那套默契与规则说坚固,也脆弱,但凡其中一个人不愿意再配合,就瞬间崩塌。
门被谭又明关得震天响,人却在电梯里晕眩,他喘着气想,他心疼沈宗年无家可归,可怜沈宗年形单影只,想当他的家人兄弟,让他也有一个家,但其实对方根本不需要。
谭又明自嘲一笑,打开车门,撑开黑伞踏上红毯。
论坛在玫瑰圣母教堂附近的大酒店举行,旨在联合文旅业各行为迎接海市的黄金高峰进行交流。
谭又明心情很一般,记者一直跟着他也没能抓拍到他漂亮的招牌式笑容。
就连卓智轩过来打招呼,谭又明也还是那副面色淡淡的样子:“你居然也有邀请函。”俨然忘记了人家酒店开业的时候自己还送过几个大师开过光的花篮。
卓智轩一句话也不想和他讲。
明隆总裁一如既往不露面,代表出席的董事也被无差别攻击:“赵声阁怎么不来,天天耍大牌耍上瘾了?”
“……”
倒是没想到还遇上了汪思敏,女士面前谭又明总算略微收敛,两人装模做样握手寒暄,随口聊几句业内的风向和新闻。
相熟的记者趁机摄影采访:“原来谭生和汪小姐认识,以后会不会有合作的可能?”
谭又明面不改色讲废话:“都是同仁,今天这个会就是给大家创造相识的环境和合作的契机。”
记者笑了笑:“那谭生有关注业内的新动向吗?最近有什么文旅项目或者创意作品是你觉得比较欣赏或者感兴趣的,可以给大家推荐推荐?”
谭又明没太多聊兴,简洁道:“画廊酒店。”
“是汪小姐在棕榈岛揭牌的新店吗?”记者引着他多说一些,“谭生去过?可以具体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推介会看到过,创意思维和运营模式又给了传统的海市酒店行业一些震撼和启发。”
谭又明是客套也是实话,画廊酒店是汪思敏联合美术馆一起做的新项目,在挖掘IP和将圈层经济做到极致这方面汪思敏确实很有本事,回国短短时间就在行业内崭露头角。
记者把话筒对着汪思敏:“汪小姐也说两句吧。”
汪思敏比谭又明更急着走:“谭生抬爱,欢迎大家亲自到酒店体验。”
“……”
汪思敏对着镜头也还是那副高冷的样子,记者不敢多惹,谭又明托她的福迅速进了内场,松一口气,不知道转头就被记者添油加醋写了报导。
【谭生爆赞画廊酒店行业之光,汪氏姝丽为最期待合作伙伴。】
还附了几张两人一见面时握手的抓拍,海媒最近非常爱拍他们,挺公事客套的社交礼仪被模糊了背景和其他人脸,倒就真有那么几分商战风云强强联合的意味。
蒋应滑动屏幕看两人相谈甚欢的脸,刚想发信息问问卓智轩什么情况,忽察身边有人。
沈宗年不知什么时候到的,就站在自己旁边。
蒋应急忙收起自己的手机,状似随意道:“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沈宗年将目光移开,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
“先喝茶吧,东西让人去拿了。”
“嗯。”
两人聊了几句能源项目的事宜,不多时,秘书从保险仓库取来了一方包装密实的锦盒。
“验验,证书什么的都在里头。”
蒋应手上经营着几个古玩市场,黑市白市,玉器古董,文玩字画,都是上好的社交名片,海市富豪名贵要淘好礼送人办事都越不过蒋三爷。
沈宗年掀开盒子瞧了一眼就盖上,说:“可以。”
蒋应给他倒茶:“黄隐松作品的最后一件,其他的那都是他弟子出的工,骗骗外面的人可以,送老爷子那不够格。”
“谢了。”
“什么时候办啊?”蒋应奇怪,“老头子说还没收到帖子。”谭老的寿宴,海市都盯着。
“不大办,”老人家逢九生辰是大关,要避寿,“打算只叫一些亲戚吃个饭。”
虽然不大办,但关可芝和谭重山也很重视,除了直系的这几房,还邀请了老爷子那一辈的一些长辈,这些人谭又明得叫祖叔或是姑祖奶奶。
点开家庭群,谭又明一个头两个大。
【@明仔,吃饭了吗?年仔在干嘛?】
谭又明不知怎么答复,抓耳挠腮。
群内寂静少时。
【 你们怎么回事,送衣服的人刚刚打电话说连着几天晚上你们那儿都没人在,做好的新衣服送不过去。】
这次来的长辈多,关可芝怕两个儿子一个穿得像去公司开会,一个又太花枝招展像出入会所,特意叫人订做了成套的。
【你们一天天的不着家都干什么去?】
【什么时候在家?那两套我叫人新做的,赶紧定个时间当场试了,不合适还要再改。】
【人呢??】
【谭又明??】
谭又明头皮发麻,发小就这点不好,闹崩了还得在一个家庭群里回消息,他写了删,删了写,绞尽脑汁怎么回。
一阵叫人坐立不安的寂静,沈宗年先说话了:【好的关姨,我们跟那边定时间吧。】
关上屏幕,他沉默着摩挲着手机,不由想起,其实,郑欣琼的生日也在七月。
宾利驶过珈德廉公园,绿荫深浓,圆塔式建筑,桃红色墙面,古榕繁花,如同画报。
这是海市的首座花园,十九世纪就在了,由葡人建筑师设计,小时候郑欣琼偶尔会抱沈宗年来玩。
后来珈德廉公园游人渐渐变多,商业化严重,沈家内斗逐年激烈,沈宗年与郑欣琼也没再一同出过门。
宾利在斑马线前礼让,过马路的是一家三口,孩子拿着气球,另一只手被妈妈牵着。
沈宗年收回目光不再看。
时间太久远,留下的记忆不多,郑欣琼华丽的浓颜,红色高跟皮鞋,和某种无法形容的,独属于母亲的温柔气息,都早已是上个世纪的剪影。
沈宗年永远无法知道,在这对夫妻精心策划绑架亲生儿子的过程中,郑欣琼是主谋还是从犯。
他只记得,自己坐在车后座,听到郑欣琼犹豫地说:“要不还是别交给他们了,说不定……”
沈孝安沉默片刻,说:“已经来不及了。”
沈宗年太早慧,看着早上特意换的黑色新皮鞋,心中已经明白,自己也许以后不会再有机会去珈德廉公园。
掌权以后的沈宗年清理门户,将亲生父母的名字从家族信托、公司董事的名单上删去,但也因为郑欣琼曾有过那么一瞬的心软,给她留了一个份额比例很小的账户。
里面能动用的现钱不多,不知道喜好奢靡、极尽铺陈的郑欣琼会过得怎么样。
绿灯亮起,宾利驾离开珈德廉公园,手机再次闪烁,关可芝的信息将沈宗年拉回思绪:【另外给你裁了几套网球服和大衣,在仁康公馆,记得去领,明仔衣服太多了,主意又多,怎么都不合他的意,等下个季度再说吧。】
沈宗年摩挲手机,直到机身逐渐发热,才慢慢打字:【好的,谢谢关姨。】
寿宴一天天临近,关可芝经常在群里询问意见,菜品拟了几版,这回算是家族里的一次大聚,宴厅也要参考意见,谭又明不似平常活跃,关可芝随口问谭又明两人是否又闹别扭。
谭又明嘴硬:“怎么可能,我就是太忙了,没能及时看群消息。”
关可芝也觉得是:“年仔怎会同你吵架,他不被你欺负死算是佛祖保佑。”
谭又明打落牙齿和血吞,不知这世道究竟还有无天理王法。
那身扮头最后还是两人分别去试的,这回倒真不是谭又明闹脾气避人,是着实被一桩麻烦绊住。
“和GU的合作半年前已经结束,没有压舱的积货,我们新的产品两个月前就已经出关。”
杨施妍面色有些严肃:“目前已经过了吉西海峡,这一批产品的立项、审查和抽检都没有任何纰漏。”
“他们认为我们有避税的嫌疑,申请不正当竞争审查。”
她把询问函递给谭又明:“从市场区分、品牌定位上,两批产品都不构成混淆,只是后一批产品投放市场的时间刚好在关税和汇率变动后几天。”
那不奇怪,谭又明拎起公函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海市作为自由港,关税汇率的变动影响贸易顺逆差的波动。
如今外企生存空间缩限,经常对本土的行业龙头申请反不正当竞争或是反垄断调查。
GU是家美籍企业,和寰途平海有过一年的合作研发,合约到期后双方都不再续约。
谭又明放下函,继续签他的文件:“让市场部派个副总过去走一趟。”
真要是出事不可能只是行业协会来走个过场,他艺高人胆大,初出茅庐时也是竞争委员会约谈室的常客,这桩小事还轮不到谭又明这个总裁出马。
杨施妍:“寰途那边已经跟协会把主体责任揽下来,说后续如果还有听证之类的程序也直接通知他们。”
“什么?”谭又明笔尖停顿,皱起眉。
寰途和平海合作的项目,参与主体需要分别谈话,但申辩材料和证据笼共只出一份,寰途这一出相当于是把主要火力抢过去了。
谭又明心思九转,生气,也复杂,又直接否了副总人选:“什么时候谈。”
“后天早上十点。”钟曼青将法务部拟出的抗辩材料交给沈宗年。
“时间不算很充裕,法务重点罗列了这两批产品出厂序号、产地来源和标识设计的明显区分,”钟曼青递交证据目录,“同时把不涉及商密的研发路径做了示意图一并呈交。”
几百页证据,沈宗年一目十行,但审得很细:“除了产地、标志的区分,把宣发区别和辐射市场也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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