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潭山没有天文台 第47章

作者:清明谷雨 标签: 竹马 暗恋成真 酸甜口 HE 近代现代

这种勾当最讲效率,越快把手上的诈款分散出去就越难追赃,尤金荣着急想趁机过一把大的流水解燃眉之急,顺便一次足量将沈宗年彻底拖下水,葡利从此成为他的漂白池,利益共同体才是最牢靠的大山。

但沈宗年难搞是出了名的,他好商量道:“没关系,沈先生要是觉得太冒进咱们可以先试试水,期间要是发现有哪些地方不合适磨合一下也是好的,毕竟我诚心谋求的也是长期合作,并不是做那些一次性生意,相互之间建立起信任来才是最重要的。”

尤金荣抽了口雪茄,问,“沈先生觉得第一次过手多少合适?”

沈宗年在他合同的交易额上打了个对折,大概是何无非目前的警力所能及的额度范畴。

尤金荣笑道:“没问题,就按沈先生说的办,我马上叫人回去办。”

“不急,”沈宗年翘起腿,双手在腹前交握,“我还有一个条件,如果尤老板不愿意那就算了。”

“沈先生请说。”

“我希望能用海外的账户交易过账。”何无非追大多数赃款只追踪到国内就没影了,要牵出海外的据点难如登天,他们的分流渠道、流水账目、运行分级一无所知。

尤金荣面色不变,眼底的笑意淡了许多,多了几分警惕,但仍是笑着的:“怎么个说法呢?”

沈宗年摊了摊手,镇定自若:“尤老板,你那些钱最后一站是落在我这里,真东窗事发,你自己是洗白了,葡利可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尤金荣沉思着,不知在想什么。

沈宗年面容冷酷,不怒自威,戳穿他:“你这是在把风险都摊到我头上来。”

尤金荣一顿,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沈宗年不予理会,只道:“我只接受海外账户交易,外面反诈和金融管制什么情况你比我了解。”

不但没有国内严格,甚至还有保护伞,诈骗款是他们的财政收入。

沈宗年道:“海外交易更隐蔽,事发几率小,就算真的排查到,也无法追踪证实,尤老板不愿意请另寻高明。”

尤金荣抿紧唇,推脱:“可以是可以,只是海外手续会比较复杂,用时也长,怕是来得不那么便利。”

哪知沈宗年说:“那是你要解决的问题。”

“……”尤金荣被他态度搞得有些恼火,他闯南走北做生意这么多年,真没见过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的,但现在是他有求于人,又不愿完全被沈宗年牵着鼻子走:“沈先生这就是在给尤某出难题了,不如这样吧,沈先生陪在下玩一把,连胜三局就按你说的办怎么样。”

沈宗年凝着他不说话。

尤金荣摸不准他什么意思,犹豫着是不是将人惹恼了,有些心虚。

沈宗年等他那股士气完全卸下来了,才无所谓地抛出一句:“你想玩什么。”

“Bullfighting怎么样?”

沈宗年示意何无非的手下上牌桌,斗牛是保皇和匹诺曹的演变叠交,需要四个人打。

尤金荣笑着虚挡了一下:“哎,沈先生的手下个个都是高手,尤某难得来一次,不如让下面的人也跟着沈先生学习学习。”

沈宗年还是无所谓:“随你。”

尤金荣看似支了个女孩给沈宗年搭上家,实则是沈宗年一对三。

他是牌桌上长大的,还没识完数就被沈仲望带到葡利里,

连赢两局,尤金荣竟也不恼,直到最后一局,沈宗年拿牌一看。

原来是在这里等他。

那女孩率先出了两次同花,沈宗年要是不出手上的红桃K,这局必败,要是出了……红桃K可是骑士牌。

得了谁的骑士牌就可以向谁提要求,这是风月场的惯例,怎么都是尤金荣占尽好处。

临门一脚,进退两难,尤金荣以为沈宗年会犹豫,不想沈宗年想都没想直接扔出红桃K结束游戏。

尤金荣哈哈大笑,对陪玩的女孩说:“还不谢谢沈先生。”

女孩笑着还未开口,沈宗年先发制人:“尤老板想我做什么不如明说。”

这哪里是让那女孩提要求,分明是他要提要求,让沈宗年为他办事。

尤金荣:“沈先生哪里话,这赢的也不是我呀。”他看向那女孩,女孩会意,说自己还没想好。

尤金荣为她做主:“没想好那便先留着,沈先生也不是出尔反尔之人,哦?”

沈宗年说当然,眼神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何无非天罗地网,你怕是没命留到再提的时候。

尤金荣扳回一局,心情不错地带着人走了,说改好了合同再来拜访。

卧底的警员去跟何无非汇报情况做新的部署,沈宗年也不打算多留,临走,经理问他要不要带一客朱古力曲奇打包带走。

沈宗年稍顿,说不用。

“以后都不用了。”

驱车驶离提督大道,经行平海园区,红灯闪烁,寸土寸金的路段亮起一排车灯,从天街堵到立交。

伯利丹顿大道的巨屏上已经换上平海新季的海报和宣传视频,由首位亚裔金榈奖最佳导演方诗颖执镜,金穗奖影后Faye联袂拍摄,其中还出现了方随的身影。

据TCB爆料,几家蓝血奢品都想通过提高报价冠名,但方诗颖没有同意,这事闹到了平海总部,谭又明顶住内部的压力予以支持。

于是有了这支上线首日就收获了千万点赞的广告,迅速在岛上掀起新的时尚风暴。

沈宗年认认真真地看了两遍,仰望着终幕上平海的logo。

遥不可及,但这才是它该呆在的位置。

下班高峰,人越来越多,瑰粉色云霞铺到天桥上。

海市纬度低,日落穿透力度大,黄昏大多是金色的,少有这样紫调的傍晚,紫得这样透,这样庞大,像乌金漆匣里泼出来的胭脂粉,洇了水,晕了墨,浩浩荡荡,无穷尽。

沈宗年记忆中的上一次,还是在英华读书的时候。

彼时沈家局势还未分明,圈子里大多数人不相信幼苗沈宗年能最终上位,二代家里几乎都跟沈家叔伯交好,沈宗年始终被排挤在圈子之外。

体育课打橄榄球,卓智轩突然不知从哪儿拿了个护腕给赵声阁,两人在场边说话,有同校生趁他不注意故意犯规砸到沈宗年。

沈宗年转身黑目沉沉看着他们,对方人多势众,气氛剑拔弩张,战火下一秒就要点燃,谭又明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水手T恤白长袜,看样子是在隔壁上足球课。

他笑眯眯地挡在沈宗年面前,隔着一群人,那场架最终没打起来。

第二个星期,沈宗年听到人传那几个二代去玩攀岩,一个手骨折,一个脑震荡。

放学谭又明悠哉游哉来到他位置,单肩背着书包,没心没肺笑着说:“走,快点回家打游戏。”

沈宗年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那天的黄昏也是紫调的,紫得绚烂,磅礴,铺天盖地,天与海都滟滟。

海岛黄昏独有的闷热潮意里,瑰色的云,青碧的树,皆被酿成一捧蜜糖似的的淡赭色,流过少年脸庞,熠熠发光。

大约是上节课打了瞌睡,谭又明后脑勺几根发梢翘起,被夕阳染成金黄色,似那老虎猫顽皮的须,昂头挺胸,分外神气。

沈宗年逃不出那年夏日的黄昏,大手一转打了圈方向盘冲破眼前企图困住人的紫色黑河。

黑色宾利杀了个回马枪,撞开天桥那片桑葚云,重新驶上公路,前方巨大的蓝色中英双语路牌告示所有车辆All Destinations.

沈宗年未加理会。

道路看似千万条,能走的其实只有一条。

所有目的地,就是没有目的地。

夕阳沉下去,落霞紫得深,透进高空玻璃就变成了暮色的蓝。

办公室不再似白昼那般明亮,杨施妍进来给谭又明送水,等他把冲剂一口吞了,问:“领导,要不要帮你把明天的会推掉?”

谭又明咽下药物:“不至于,一个感冒。”

杨施妍心道,我看你可不太像只是一个感冒,批文件时笔都掉了两次的笔,但她只是助理,不应该多问。

“让司机明天提早半个钟过来。”

翌日的智能技术应用峰会谭又明很重视。

峰会仍是在芬利士湾会堂举行,辟了二层用作展厅,最前沿的技术应用、科技展品,标了各大企业的签,是交流,是展示,亦是竞争。

其中最抢风头的当属一家叫“移山”的公司,创始人是后生中的黑马。

谭又明特意早到,体验完模型沙盘又去试数智中枢,谭家是渡口海运发家,谭又明不由得驻足研究了一会儿。

“换一个算法可以得到更精准的阈值。”

谭又明抬眼,这位上过四次反不正当竞争法庭的法外狂徒创始人问他:“谭先生要不要试一试?”

海市的年轻人看到谭又明,多少会带几分不自觉的奉承,这人倒是尊敬有余恭谦不足。

谭又明觉得自己够狂的了,“年度被告”看起来比他更狂。

“你是特地来蹲我的?”

“不算特意,要是知道谭生对这个感兴趣我早投其所好了。”

谭又明说:“你倒是诚实。”

梁鼎言和文家那小子在竞标鉴心的项目,寰途支持文家,平海认定移山,几轮激烈的角逐,谁也不让步,这些天,矛盾持续升级。

梁鼎言也不提鉴心那个项目,只专心为他讲解介绍移山其他的展品。

时间差不多,乘坐电梯到一楼会堂,门一开,迎面对上两道身影。

沈宗年和文嘉程。

四人面对面,心中皆是一顿。

庄严会堂,圆柱华灯,媒体记者长枪大炮对准四张英俊的脸一顿狂轰乱照,暗自欣喜真是一版可遇不可求的好封面。

梁鼎言野心勃勃,与冷酷威严的沈宗年气质更相类,文嘉程出身名门,明显同光环加身的谭又明才是一挂。

但偏偏,君子同凶神并肩而立,野心家与绅士结伴同行。

阴差阳错,两两对峙。

那日一场大吵后再见,各自身旁都已站了不同的人。

梁鼎言和文嘉程间暗藏的敌视,助威似的又撒一把火,让气氛更加紧张微妙。

四道目光,暗流深涌。

谭又明似乎从未想过这一幕,心脏收紧,目光扫过沈宗年和文嘉程,十六年来,是他站在那个位置,在谈判桌上,在聚光灯下,在新闻镜头中。

谭家的两张门牌,今天竟也走到了这一步。

沈宗年视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看着对面二人,最熟悉的陌生人,不过如此。

闪光灯与暗门声将时间无限延长,一秒、两秒,还是谭又明强撑着越来越尖锐的腹痛,率先点了个头。

都是成年人,内心如何歇斯底里面上也要强装体面,公私分明,没那么幼稚。

最重要的是,无论私下如何千疮百孔,他终归不愿意在外人面前与沈宗年露出半点龃龉和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