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蔓越鸥
他讲得其实是这里一个叫“打花猫”习俗的传说故事。当然外来人奚临并不知道这个苗族传说,他只当莫名其妙开始讲幼儿早教故事的兰朝生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古怪看着他,说:“哦。”
兰朝生接着说:“这对兄妹抬头看着对方的花脸就破涕为笑了。于是后来大家议定,以后谁家里死了人,男女就互相吹芦笙‘打花猫’,热热闹闹的办丧事,一切忧愁就都会忘了。”
奚临:“……哦。”
兰朝生停了声音,拾起了火盆边的一块炭。奚临从他这无声的动作窥出了兰朝生的意图,登时就开始眼皮狂跳,一言难尽地说:“……你要是敢往我脸上抹炭灰,我真会跟你拼命的。”
兰朝生又若无其事地扔回去,拿帕子将手指擦干净了。奚临无语看着他,又觉得有点啼笑皆非,兰朝生有时候行事真就跟个短路的机器人一样。奚临被他这脑残的举动弄得好笑,转过头笑了两声。
兰朝生垂眼看他,当然是有意逗他笑。他把帕子收回怀里,听奚临笑够了,又叫他的名字:“诶,兰朝生。”
兰朝生:“嗯。”
奚临问:“死是什么?”
兰朝生回:“是等下次再见面。”
是等下次再见面。
奚临飘了一整天的魂忽然就被这么一句话拉了回来。登时好像拨云雾开,脚下也突然能踩着实地了。这一天他跟在后头旁观,总觉得有点不真实,这会心里的感情才慢半拍地开始清晰起来。他坐在旭英阿爷从前的小屋子里,也觉得不过是和以前那样带着一群小孩来做客,只是这回没有人再从抽屉里拿出珍藏的糖和饼干给他们吃,也不会再有人给他的保温杯里添满热水了。
哦。奚临茫然地心想,再也见不着了。
死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他坐在那呆了一会,感觉身下的小凳子开始摇摇晃晃。转头问兰朝生:“你们这里的人不哭,是因为什么习俗吗?在葬礼上哭不吉利?”
兰朝生回:“不是,是因为大家觉得这是喜事,所以没有哭。”
奚临“哦”了一声,转过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兰朝生坐在他旁边看他,等着奚临安静哭了会,拿手抹去他的眼泪,低声道:“好了,没事了,别哭。”
奚临坐在那,也不出声,低着头掉眼泪。兰朝生不停地拿手给他擦干净,也不再说话,耐心地擦净他掉下来的泪。
屋外的歌声到了高昂时,苗人的芦笙吹得越来越热闹。他面前的炭火烧完了,反倒慢慢平息下去。兰朝生温暖的手掌蹭过他的脸,奚临低着头,瞧着翻涌的火光,心想再见。
再见啊,旭英阿爷。
葬礼结束后奚临跟着兰朝生回家,天上悬着一轮弯月,将脚下的石板路蒙着层亮影,远山的树影绰约。兰朝生把他送进屋里,奚临又扒着门框探出头,在夜色中叫他:“诶,你给我唱个歌呗。”
兰朝生果然没有理他,帮他关好房门。奚临本就是随口跑火车,转头自己就忘了个一干二净。他摸上床闭了眼,片刻后,又听着房门叫谁推开了。
奚临知道是谁,闭着眼说:“没开炉子。”
兰朝生却没打道回府,他走过来,脚步很轻,坐在奚临床边,说:“我守着你,睡吧。”
奚临心说我尚还建在,真用不着你给我“守灵”。兰朝生轻轻摸他的头发,奚临心里一惊诧,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耳朵却这时一动……听着了兰朝生在唱歌。
当然是苗语,和先前葬礼上那些苗人们唱得一样。这回离得近,兰朝生语速又慢,奚临大意听明白了。怔愣了会,没有睁眼也没有出声打断,将脸埋进了枕头里,短促地笑了一声。
兰朝生的声音很低,轻得像是呢喃,和着窗外的月光,轻柔地裹住他。
月亮来了,月亮走了。
月亮上有故人,他瞧着你。
生和死,它是一个轮回。
轮回交织成一条线,我在这头,你在那头。
等月牙儿爬上山头,那洁白的月光照着你回家的路,不要怕,不要再怕。
好孩子,我们下次再见面。
第43章 他是有家室的人
元宵当天,奚临让兰朝生带他下了趟山。手机重新连上信号的时候奚临给他爹打了个电话,对面人声音听上去醉醺醺的,接通电话问:“哪位?”
奚临骂了一句“你大爷。”反手把电话撂了。
没心没肺的便宜爹自己一个人正逍遥,指望他报平安道个好完全是痴心妄想。奚临面色不善地将手机揣回兜。听着远处爆出一阵叫好声,转头瞥了眼。
南乌寨不过汉族的农历年和元宵,但西洲的大多数苗人还是会过的。镇上商户门前都贴着红春联红灯笼,地上鞭炮碎纸未散,零星堆在泥土里。不远处广场人声鼎沸,熙攘围了一群人,像是正有什么节日活动,时不时发出哄堂大笑或高声叫好。
奚临张望了会,回头问兰朝生:“那边干什么的?”
兰朝生侧头瞧了眼,没回话。
元宵踩花舞,青年男女们聚集在那对歌跳舞,寻觅心上人,是传递心意,相互定情的社交活动。奚临听了会那边的声音,觉得挺有意思,扯着兰朝生的衣角,问他:“能去看看吗?”
兰朝生看着被他扯住的衣摆,没说话。奚临说得虽然是个问句,可压根就没有征求他同意的意思,不由分说扯着他往那走,兰朝生也只好抬脚跟上。
那地方围着的人很多,里外堵了个水泄不通。还好两个人长得都高,越过前头的头顶也能看着里面。奚临没往里挤,抱着手臂站在外围看热闹,瞧见里面站着一男一女,女孩子穿着彩绣苗裙,肩上搭着条五颜六色的带子,她对面的男人生得高壮,头上帽子插着根长翎,两个人正面对面叽叽喳喳一唱一和。
简单的家常用语奚临还能听懂,但像这样语速飞快、活像大炮对轰似的话他就有点听不明白了。且周围人还在数着节拍拍掌做鼓点,哄笑叫好,更让人听不清里头人是在唱什么。奚临侧耳仔细辨认半天,听了个满头雾水,实在没招,凑近了兰朝生问:“这是在干什么?”
兰朝生:“对歌,对不上来的要将宝物交给对方。男子的宝物是帽上的翎毛,叫‘落朗’,女子是肩上的彩带,叫‘唱诺’。”
落朗是下雨,唱诺是天晴。这两个常用词奚临知道,觉得挺有意思,猜测道:“为什么是下雨和天晴?是不是结算的时候唱诺多明天就是晴天,落朗多明天就会下雨?”
兰朝生:“对。”
奚临笑道:“准吗?”
兰朝生:“不准。”
奚临听了这两个字就笑得更厉害了。里头那男人率先败阵,倒也不恼,爽朗大笑地把帽上长翎摘下,弯腰双手献给了这女孩。下场时高喊了一句话。女子立刻笑骂着回,假装恼怒地将长翎抛到旁边的地上。
奚临没听清,问兰朝生:“说得什么?”
兰朝生替他翻译:“妹收了我的落朗就缠到腰上,若是喜欢我,明早带着来敲我的家门。”
哎呦喂。奚临快要笑死了,点评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更古怪了。”
正此时,人群中又跳出来一个男人,跃跃欲试地迎战,两个人又飞快对起歌。奚临被人群挤着,和兰朝生贴在一处,拿胳膊肘戳戳他,“诶,他们唱的是什么?翻译出来给我听听。”
兰朝生看他一眼,沉默片刻,还真把里头人的唱词逐句翻译给他听了。可惜他语气平直,毫无感情,奚临塞了一耳朵冷冰冰的“哥有情”“妹如花”“山好水好不如鸳鸯成双好”,腰都笑得直不起来,忙制止道:“好了好了,快闭嘴吧。”
现在里头的这位姑娘约莫是附近有名的对歌好手,又将对面唱了个哑口无言,摘下落朗退场。这时无人再敢应战,姑娘只好亲自下场逮人。也不知是早有预谋还是机缘巧合,一把逮住了人群外围八米开外的奚临。
兰朝生眉心一皱,搂住奚临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奚临措不及防叫他拖得一个趔趄,浑然不觉兰朝生的用意,跟扯着他手的姑娘笑着说:“姐姐,我是汉族人啊,我不会唱你们的歌。”
“汉族人怎么了?小看我们苗家姑娘,汉族的歌我也能唱。”这姑娘相当胆大,问他:“阿哥,我不美?”
兰朝生紧紧抓着他不放手,正要开口。奚临却抢先一步,“美的美的,没有见过比姐姐更漂亮的人了,可真跟那没关系,我五音不全,开了嗓恐怕要吓着你,而且……”
“怕什么,放开嗓子唱就行了!你来我们这里玩,我们高兴,欢迎你,请你来和我们的姑娘唱首歌,害羞什么呀?你赢了我也不会叫你娶我的呀!”
这里的镇上人不像南乌苗寨里封闭的苗人,他们汉化程度高,也都会说普通话,离这不远还有片商业开发区,常和外来游客打交道。围观人都在叫好,奚临也确实很想凑这个热闹,兴冲冲要顺势上去,往前走了半步,兰朝生却依旧没撒手。
“哎呦。”那姑娘歪着头说,“做哥哥的还这样放心不下弟弟呀?好哥哥快撒手,又不会活吞了他!过会就给你还回来咯!”
这句用得是苗语,是看出兰朝生也是苗人。奚临说:“等我会啊!”拍了他的手跟姑娘走远了。边走那姑娘回了头,咯咯笑着和他说:“那是带你来玩的哥哥?长得可真俊。”
奚临选择性忽略了哥哥这个称呼,问:“俊你怎么不找他来?他也是苗人,比我会唱的歌要多哦。”
那姑娘“哎呀”一声,窃笑道,“他呀,他一看就是有家室的人了,他身上衣裳是只有已婚的男人才会穿的,要是跟有老婆的阿哥对情歌,回头我就要被口水淹死啦。”
“……”奚临茫然:“……啊?”
他折头去看了眼兰朝生的衣服,之前确实从没注意过,现下兰朝生这样往这堆未婚小伙子里一站,鹤立鸡群,气质出众,身上的衣裳形式确实跟周围人都不一样。旁人的袖子上不做装饰,只有他肩膀和袖口处都有横纹的彩绣。
“所以我老远就看着你们俩啦。”姑娘说,“他俊,你也俊,你们两个人可真会长,十里八乡我都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兰朝生正看着他,面色很沉,盯着那姑娘抓着他衣服的地方,好像要用目光烧出个洞来。奚临扭回头,心想自打他进了南乌寨兰朝生是不是就一直穿着这样的衣服来着?那他就是一直默认自己是已婚的?
姑娘好奇问他:“他长得这样好看,是谁嫁给了他?他老婆是什么人?”
“不知道。”奚临还恍惚着,“可能是我吧。”
姑娘:“啊?”
这里的苗人对情歌就是一唱一和,你来我往几个来回,接不下后半句词的就算输。还要跟着周围人拍掌的拍子,越到后头速度越快。奚临从没跟人对过歌,实话说他连歌都不怎么会唱,尤其这会脑子里全装着兰朝生和他的衣服,人还有点回不过神。
姑娘叫他不应,只好抬高了声音喊:“阿哥!回神啦!”
正青春的姑娘,抬高了嗓音也像唱歌,听得人心旷神怡。奚临猛地回了神,说:“好,好,你唱。”
“哎呦,我不欺负你。”姑娘说会唱汉语歌真不是哄他,大方让步,“阿哥,我请你先来!你唱什么我都能接得上!”
歌舞方面知识匮乏的奚临憋了半天:“……在那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
姑娘愣了下,“……他们活泼又聪明?”
奚临:“他们调皮又伶俐。”
姑娘:“他们自由自在生活在那绿色的大森林!”
“他们善良勇敢相互都欢喜。”奚临实在没憋住,笑出了声,“哦,可爱的蓝精灵!”
百灵鸟开嗓了,周围所有人都得退避三舍。姑娘估计是头一回用“蓝精灵”对歌,笑得直不起腰,“他们齐心合力开动脑筋斗败了格格巫……唉,好哥哥,算你厉害,是我输啦!”
围观所有人都在笑,有小孩跟着大喊“蓝精灵”,看奚临的眼神如遇知音。那姑娘认败,真要把肩上彩带解下来给他,奚临可不敢收,躲着推拒。姑娘却铁了心非要给他,奚临没办法,瞄准了兰朝生的方向,找到机会撞进人群拉着他就跑。
人群很快被他们甩在了身后,兰朝生问他:“蓝精灵?”
奚临:“你身上的衣服是已婚的才穿的?”
随后两个人就一同沉默下来。
奚临挠挠脸,心想算了,跟他在这事上掰扯也是白费口舌。主动另起了个话头:“刚那姑娘夸你长得俊。”
兰朝生看他一眼。
“所以你看,大家都这么说。”奚临说,“怎么你就非不让我说?”
兰朝生:“别说了。”
他语气平静,奚临却登时更尴尬了,松开抓着他的手,“……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兰朝生跟没听着似的。这时,另一个方向又传来阵阵叫好,也是同样堵着群熙熙攘攘的人群。奚临拔腿想去看看,刚一动就叫兰朝生抓住了后领子,警告他:“不要再乱跑,天晚,该回去了。”
“我就看一眼。”奚临说,“行吗?行吗?行吗?”
他连珠炮一样地问,语速飞快,意图恳切。兰朝生无奈叹口气,手下一松,“只能一眼……”
话没能说完,因为他刚撒开手,奚临就跑得人影都看不着了。
这回也是个对歌会,只是跟那边的略有不同,这里的男女老少未婚的已婚的都能参加,但输了就要罚酒。奚临跃跃欲试,被当地的美酒灌了个人事不省。回山路上他路都走不直,还是叫兰朝生一路扛回去的。
放他自己走路的时候摔过几个跟头,滚得满身泥,实在不敢再让他自己一个人乱打滚,后半段路兰朝生只好死死把他摁在手里。回到吊脚楼兰朝生将他先安置在凳子上做好,烧好水放进浴桶。院子里奚临安安静静坐在那,两眼还有点发直。
兰朝生当然不能放他就这样睡觉,或者让他这个状态自己去洗澡。他挽起袖子,只能亲自上阵把这浑身泥的脏孩子洗刷干净,对奚临道:“起来,去洗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