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禾花
赵叙白没回答,他立刻想到什么,跟着皱眉,皱得很深,显得整张脸生动极了:“还有伤?那混账还打到哪儿了?”
“没,”赵叙白笑起来,“就擦了下,没那么严重。”
这话回答得不对,祝宇盯着赵叙白的脸看,像看一个陌生人,那句话说得轻飘飘,浮在水面晃,钩子似的,就等着他咬住,引出接下来的话题——还伤着哪儿,我看看——看伤就得独处,就得脱衣裳,就得心疼,说不定要亲自帮忙涂药——
天杀的赵叙白可是个医生!他能不知道这模棱两可的回答意味着什么吗?
祝宇这么昼夜颠倒,睡眠差得一塌糊涂,可他眼白里没什么红血丝,甚至有些微微发蓝,对视的时候,总能让人陷入春水般的宁静里,但这仅限于他没什么表情,或者微笑的时候。
而当他斜斜地挑起眼,从浓密的睫毛下看人时,那汪春水就变成了绵绵的冰,带着冷冽的刺。
“好啊,”祝宇露出个浅浅的笑,“那我就放心了。”
从早餐店出来,他还和赵叙白有说有笑,说感冒药送来的太及时了,回去喝一包就睡,赵叙白一直把他送到小区楼下,祝宇没推辞,轻快地跳上楼梯,转身挥手时,翘着的那缕头发还一颤一颤的。
此刻,离规划好的截止时间,还有十分钟。
赵叙白习惯了事事妥帖,时时注意,所有的计划都会留有余地,包括现在,包括手里这支烟。
他站在楼下的灌木丛后,指尖捏着祝宇忘记的一根烟,打火机骤然窜出火苗,燃起的瞬间,赵叙白下意识凑近,他没抽烟的习惯,此刻笨拙地咬住烟嘴,仿佛与人缠绵。
以前,他也偷偷含过祝宇用过的烟蒂,用舌尖摩挲牙印的痕迹,可他没真正接过吻,不知道接吻是否会喉咙发酸,胸腔泛疼,以至于猛烈地咳嗽起来。
赵叙白弯下腰,一边咳,一边忍不住地笑起来,没之前那么体面,那么衣冠楚楚了,用带了点疯劲儿的眼睛,看逐渐燃尽的香烟。
橘红的火光闪烁了下,被他单手掐灭。
“……软硬不吃?”
楼上,祝宇趴在床上,手机撂在枕头边,开的外放。
那边是米娅:“是啊,我说你软硬不吃,特难搞!还得交给我!”
自从李总和阿泽出了事,公司就呈现出一种群龙无首的状态,老板没法儿过来处理,只得由下面的人接手,一来二去的,米娅又回来了。
“是不是特别儿戏?感觉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她笑得很开心,“我也这么觉得!”
祝宇跟她聊了会儿,从吃瓜到工作对接,又提到视频及谣言对他的影响,祝宇说没啥事,正好爆出来个明星出轨的重磅消息,他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早就没有流量了,而自从阿泽酒驾进去,骚扰电话和短信也神奇地消失了。
“对了,”他用手抠着枕头的边,“那个阿泽是单纯酒驾吗,有没有互殴之类的,严重不严重啊……”
米娅说:“不知道哎,怎么了?”
祝宇沉默了下:“没事。”
可能是感冒药有催眠效果,打电话的时候,他就有些困了,米娅最后说的他也没听清,当“嘟——”的挂断音传来时,他已经昏昏欲睡了。
这一觉睡得踏实,醒来的时候都是黄昏,连对赵叙白的小小怒意都没了,祝宇呆愣愣地坐在床上,过了好一会,突然有些后悔。
脱衣服怎么了,独处又怎么了,他就应该看看赵叙白身上有没有伤的,躲个什么劲儿。
回避干嘛,倒显得他多在意似的。
脑子里的事琢磨完了,肚子就开始饿,祝宇慢腾腾地从床上下来,在厨房转了圈,空着手出来了,外面天冷,他懒得出去,干脆换掉睡衣,坐在阳台上抽烟,借着烟味散散心,去上班的时候再吃。
当然,他也经常忘掉。
就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胃疼也是活该,祝宇咬着烟看夜空中的星星,手伸进自己衣服里,按了按肚子。
他肚子挺平的,紧绷着,没什么赘肉,松垮的皮带伸出来一截,上面的扣眼磨损久了,泛着白,带着薄茧的手指往下,把皮带抽出来,随手扔掉。
这样,他身上就一件宽松的套头卫衣,和一条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掉下来的牛仔裤了。
抽完了两支烟,祝宇深吸一口气,给米娅发了条信息:“姐,同性恋是天生的吗?”
米娅也是昼伏夜出的,这会可能刚醒,回的时候还在打呵欠:“谁知道呢,管他们呢。”
没两秒,又发来一条:“怎么,受不了评论里的私信骚扰了?”
骚扰?
祝宇从没把这个当回事。
的确有很多私信,直白的,挑逗的,甚至还有直接发隐私部位图片的,为了躲避平台审核,居然做成缩略图,藏进风景或者美食照的边角。
祝宇不看,也不觉得恶心,因为他没有任何情绪。
可现在,他产生了一点点的兴趣。
身上的烟味没散干净,他就这样斜靠在栏杆上,找出被忽略的私信页面,从满屏的头像中,随手点开个动漫头像的。
主页非常正常,吐槽工作,打卡网红餐厅,记录旅游心情,完全看不出私信内容那么火热。
他退出,换了个用半裸男模当头像的人。
这个就刺激多了,经常晒自拍照,在健身房对着镜子的,拍充血的肌肉和汗水,从泳池刚刚出来的,肌肉虬结的后背还带着水珠,往前翻,甚至还有杏爱日记。
这是那人特意写的谐音词,很详细,说今晚和男朋友约会,自己让对方翻着白眼出来了,很爽,很幸福,想一辈子这样。
下面的评论也不加掩饰,开的玩笑都很大胆,热烈,有些在祝宇眼里算得上冒犯了,但博主并不以为意,反手又发了张打码的床照在评论区。
“呦,白大褂啊,玩这么花?”
“我男朋友就是医生【嘘/】【色/】”
祝宇把手机关上了,脸有点烫。
风刮得呜呜作响,他打了个寒颤,像一枚在枝头摇摇欲坠的果实,还没成熟,就被迫承受着风吹雨打。
他算是看出来赵叙白的计俩了,应该就是今年夏天,赵叙白回国后合住的一段日子,让赵叙白走了岔路,软硬兼施,步步紧逼,体贴不成,就扔炮弹似的直接告白,让他在这里心乱如麻,自己优哉游哉。
手机响了,正好,罪魁祸首打来的。
祝宇清了清嗓子:“喂?”
那边沉默着,只有衣料悉悉索索的声音。
祝宇也不说话了,等着对方先吱声,过了好一会儿,那边才叹息似的叫了声:“小宇……”
“怎么,”祝宇往屋里走,反手关住阳台门,故意拉长声音,“又喝多了?”
赵叙白闷闷地回答:“嗯。”
“这次是真的还是装的?”
“……装的。”
祝宇坐在沙发上,捞了个抱枕按怀里:“你就诳我吧。”
他听见对面的呼吸声,有些重,到底还是没忍住:“啧,你是不是还在外面呢,不行我去接你。”
赵叙白却说:“小宇,我可以给你买花吗?”
“别,”祝宇连忙开口,“幸好你提前跟我说了,不然你要是真弄那什么玫瑰啊花的,我连花带手一块给你掰折了。”
他是真怕尴尬,一想到赵叙白居然要铆足架势追自己,就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对面笑了声,这次开口的声音有点哑。
“可是,你已经接受过我送的花了。”
祝宇立马明白过来,赵叙白指的是他胃病入院后的百合,反驳道:“那不算!”
“不管,”赵叙白说,“我喜欢给你买花……喜欢你。”
祝宇一闭眼:“我天呢。”
他后脑勺用力地在沙发上撞了下:“哥,大哥,你能不能清醒点,别跟我胡闹了?”
“没胡闹,我真的喜欢你,我……我要天天说。”
“赵叙白!”祝宇带了点怒意,“你别胡闹,你就是那个心太软,对朋友太好,把感情搞错了……”
“对朋友好,”赵叙白语气很轻,“你会因为对朋友好,控制不住得想抱他,想亲他,想做爱,满脑子都是和他在一起的样子吗?”
祝宇半天没出声,被这句话惊得到抽一口冷气:“你……”
“我没你想得那么冰清玉洁,”耳边传来笑意,带了点自嘲,“不只是心理,生理也是,都疯狂地喜欢你,想要你,太想了,我以前也觉得自己很脏,想一下都是亵渎你,我恨过自己……但现在我不这样认为了。”
赵叙白说:“我觉得一点都不脏,这和喝水吃饭一样,是我的本能,小宇,人是无法抗拒本能的,就像我听见你的声音,我……受不了。”
耳边传来微微的喘息,祝宇脑子有点空白,居然接下了这个话题:“我没那么好,你也不脏的,不要这样说自己。”
这次回答他的,是沉默,以及越来越明显的呼吸声。
一个古怪的念头升起,意识到的时候,祝宇头皮一下子炸了,从沙发上站起来:“赵叙白!”
赵叙白本能地接了句:“嗯,在呢。”
祝宇心跳得很快:“你在干什么?”
赵叙白说:“在想你。”
祝宇坐了回去,睫毛抖着:“你……”
“一边想你,一边打,”赵叙白说,“好喜欢你。”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和煦,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感,让人忍不住靠近和信任,觉得足以把自己全然托出。
而赵叙白,必然会稳稳接住。
赵叙白又叫他:“小宇,小宇。”
他就这样近乎痴迷地叫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祝宇耳垂滚烫,坐立难安,恨不得把手机丢得远远的,可胳膊完全动不了,手脚发软。
“小宇,”赵叙白声音很哑,“我今天提前下班,本来想去找你的,我在楼下转了几圈,看你屋子里的灯没亮,我就回去了,想你想得不行……才忍不住,想听听你的声音。”
见祝宇不接话,他又说:“小宇,你今天睡得好吗,饿不饿?”
对于一场电话进行着的情事来说,这句话似乎有些煞风景,可赵叙白仍然执拗的,一遍遍的,一边沉溺于欲望,一边低低地问,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祝宇靠在沙发上,胳膊无力地搭在脸上,安静的屋里,一点动静都能放到最大,他听着对面暧昧的声音,种种不能言说的,心酸的,充满欲望的——
祝宇从喉咙里,沙哑地哼出一个音:“嗯。”
电话不知是什么时候挂的,过了好几分钟,那个抱枕才缓缓滑落,祝宇麻木地垂着睫毛,刚才在网上看了那么多东西,他都心如止水,可赵叙白这么强硬又不堪、几乎可以打破他留给朋友所有认知的一个电话,却让他有了难堪的反应。
太阳穴一鼓一鼓地跳着,祝宇没管,憋着气,仿佛在与自己做抗争,只要忽略,只要消失,就能证明一切不过是场小小的错误。
可远远的,有什么声音在耳畔响起,似乎在叫他的名字。
他喉结滚动了下,慢慢地从沙发上下来,往阳台走去,怀疑可能是刚才太过刺激,自己产生的幻听。
而当祝宇朝外看去时,他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
赵叙白没有鲁莽地上来敲门,而是像一个衣冠楚楚的绅士,微笑着,抱着一大束的玫瑰花,火红,灿烂,站在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