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禾花
赵叙白走过来,半跪下去,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脸,祝宇把毛巾接过,在脸上胡乱地抹了把,站起来,当着赵叙白的面穿衣服。
“小宇,”赵叙白跟在后面,“要不要先洗个澡……”
祝宇走到门口,没回头:“不用。”
可还没等到指尖碰到门把手,赵叙白就在后面拉住他了,可能理亏,没敢说什么话,就这样很难受地看着祝宇,拦着,不想让他走。
“我得回去,”祝宇扭过脸,“还得问下那边情况怎么样。”
“刚才我状态差,只顾着自己跑了,没来得及报警,所以现在得联系下,不然那王八蛋再害别人怎么办?”
他解释完,甚至好脾气地点了下头:“你也休息吧。”
安静了会儿。
祝宇转过身,倚靠在门框上,自下往上地斜睨着赵叙白:“我对你掏心窝子,你在背后冲我捅刀子是吧?”
赵叙白愣住:“我没……”
“再说没,”祝宇浅浅笑着,“这不还頂着我呢?”
他刚才被赵叙白按在地上,折腾了那么久,能感觉到赵叙白的反应,但这人实在矛盾,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压过来的时候,却依然用手肘撑着身体,似乎在刻意和祝宇之间隔一点距离,保持一定的尊重。
赵叙白的脸瞬间红了,后退半步:“我……”
“没事,”祝宇说,“我没生气,你别难受。”
他说完,拧开门就走了。
回去路上,祝宇满脑子就是那句话,逃避可耻但有用,他此刻没法儿面对赵叙白,整个人都是木的,以至于回去后,衣服都脱了,打开花洒的瞬间才想起来,停水了。
意识到这点后,身体的动作却没停,祝宇沉默着,反复掰了几次,终于放弃,把脱掉的脏衣服穿好,找出身份证,准备出去开个钟点房洗澡。
这么晚了,祝宇在团购页面上找了个最低价的,离这儿稍微有些远,走路得二十分钟,他把拉链拉到最高,被羽绒服的帽子遮住脸,拎着换洗衣物往目的地走,路边有拾荒的老人,踩瓶子的时候,一只易拉罐骨碌碌地滚过来,祝宇捡了,帮忙放回蛇皮袋里。
易拉罐上有残留的果汁,沾到手上了,祝宇没在意,都要离开了,老人家却叫住他,从衣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餐巾纸,要给他擦。
“谢谢奶奶。”祝宇立刻停下,把手伸过去。
老人把水渍擦完,抬头,很心疼的样子:“哎呦,小小孩这里是咋回事了?”
祝宇愣了下,他今天大脑实在迟钝,又后知后觉意识到个问题,就是刚才准备洗澡的时候,把手上的腕表摘了,此刻没了遮挡,横着的疤痕就明明白白地暴露出来。
“没事,”祝宇把纸巾接过,团在手里,“不小心割的了。”
老人问:“疼不疼啊?”
这个点,路上没什么人了,祝宇突然有些鼻酸,他仰着脸,使劲儿眨着眼睛:“有点。”
到了定好的宾馆,很窄的门,祝宇顺着楼梯上了二楼,前台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打着呵欠办理了入住,开了三个小时,在最尽头的一间。
进去后,祝宇反锁了门,脱衣服,洗澡,可能刚才没擦干净手,还是有些黏,像是什么粉质的东西干涸在指尖,他拧开花洒,随便冲了冲。
这里隔音太差,水声都掩盖不了隔壁的响动,应该是对刚结束异地的情侣,很激烈。
都收拾完后,祝宇和小蒋发完信息,突然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还有一个多小时呢,”他抬了抬下巴,“不进来洗个澡?”
迟疑了几秒,赵叙白进来了,祝宇侧身给他让位,锁好门后回头:“跟了我多久?”
“我不放心。”赵叙白答非所问。
祝宇说:“嗯,我猜也是。”
说起来可笑,破破烂烂的小宾馆里,隔壁还在叫床,他俩刚荒唐一场,如今在暗黄的灯光里,相顾无言。
祝宇说:“聊聊?”
赵叙白“嗯”了声,又说了个“好。”
屋里有点劣质的洗衣粉味儿,淡淡的,不重,祝宇穿了件宽松的水洗蓝卫衣,灰色运动裤,盘着腿坐床上了,头发还稍微有点湿,往下淌水,滴在肩膀上。
“我吓着你了吗?”赵叙白声音很轻。
祝宇想了想:“刚开始吓着了,现在还好。”
他捋了把湿淋淋的头发:“接下来呢,你真的要继续追?”
赵叙白点头:“嗯。”
祝宇问:“我要是不答应呢?”
赵叙白说:“那就一直追。”
“你不能这样,”祝宇伸出食指,稍微晃了晃,“你路子走茬了,哥们,你得正常点……谈个恋爱,结婚,有个孩子,这才是你应该做的。”
赵叙反问:“小宇,我都这样了,你觉得可能吗?”
祝宇怔了下:“哪样啊?”
“两个小时前,我还在给一个男人口,”赵叙白看着他,“现在我又跟着他跑到这里,你觉得我能再回到所谓的正常,去结婚生孩子?那我算什么了?”
他这话平平静静的,但内容太直白了,祝宇差点没绷住,尴尬地缩回手:“你……”
赵叙白说:“我喜欢你。”
顿了会儿,祝宇重新抬起头:“那也不能喜欢一辈子啊。”
“为什么不能?”
“万一我死了呢,”祝宇说,“或者我不喜欢你呢,我跟别人好了。”
赵叙白毫不犹豫:“那我就跟你一起死。”
祝宇捂住脸:“我天呢。”
“要不这样吧,”他从指缝里看赵叙白,“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真不喜欢不明不白的……干脆点,我不管你是钻牛角尖,还是发疯了,反正,别继续肉麻了,我受不了。”
赵叙白没说话,安静地等着祝宇说完。
祝宇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也不知道自己再讲什么,反正就一只手捂着眼睛,另只手在洁白的枕套上抠,到了最后,心一横:“……我陪你谈一天,就当过了你心里这个坎,行吗?”
赵叙白说:“不行。”
“靠!”祝宇拿枕头砸他,“我都这么大的牺牲了,你有什么不乐意的!”
赵叙白站在床边,眼神很软,任由他砸,砸了会儿,祝宇把枕头丢了,自己闷头趴上去:“你烦人。”
钟点房结束得快,没聊明白就得撤,回去路上,祝宇偏着头不跟赵叙白说话,赵叙白也沉默着,不声不响地跟在旁边。
祝宇走得快了,他就紧跑两步,祝宇慢下来,他就也跟着放缓步子,总之,这次路灯下的两个影子没再分开,交叠着,在夜色中缠绵成一片。
“去我那吧,”快到目的地的时候,赵叙白才开口,“你那边停水了,不方便。”
祝宇闷声道:“有什么不方便的?”
“衣服都不好洗。”赵叙白说。
祝宇瞪他:“我衣服脏了怪谁?”
话音落下,赵叙白不知想到了什么,视线变得有点飘,转过脸,不大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祝宇反应过来了:“想什么呢你!”
说完,他红着耳朵就往前走,没几步就要进那停水的小区了,赵叙白在后面拉住他:“小宇……”
“别碰我,”祝宇头也不回,“小心我剁你手!”
可赵叙白还是不依不饶的,打定主意要缠着他似的,温声软语地劝祝宇去他那里,说停水了不方便,怕再被李总那王八蛋报复,冷风呼呼地刮,祝宇烦了,转过身,一把扯过赵叙白的胳膊,拉起袖子,就要做出个往下砍的动作——
就是闹着玩,他俩从小打打闹闹习惯了,长大后虽然身体接触少,但也不至于,不至于这么不自然地收回手。
祝宇扑了个空,不高兴地“嗯”了一声,语调是拐弯的,有些阴阳怪气。
“对不起,”赵叙白立马伸出右手,“让你砍,随便砍。”
祝宇往外一推:“没兴趣了。”
“不行,”赵叙白绕到他面前,双手拽住祝宇的衣袖,“你对我有点兴趣吧,拜托了。”
这就是纯耍无赖了,赵叙白之前很少这样,做出来就有些反差的感觉,挺好玩的,祝宇绷着脸,嫌他烦,嫌他撒娇,竟真的被半推半拉地带回赵叙白那了,进门的时候,祝宇扯了扯嘴角:“得,我就多余跑去开钟点房,浪费钱。”
“不多余,”赵叙白从厨房出来,端了碗瘦肉粥,“尝尝,填饱肚子咱睡觉。”
祝宇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接过勺子:“谁跟你咱俩。”
不知这人什么时候准备的粥,还挺香,鲜甜,吃完又去洗漱,祝宇已经有点困了,赵叙白推着他往卧室走,说明天自己也不上班,让他随便睡,不会打扰。
这间卧室祝宇睡过,打扫得干干净净,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赵叙白从柜子里拿出睡衣,放床上:“明早醒了跟我说一声,别躺着发呆。”
祝宇还没开口,就被揉了把头发。
“头发干了,”赵叙白笑着,“那我去睡了,晚安。”
匪夷所思的一天结束了,发生了这么多事,最后还是回到赵叙白家里,祝宇自嘲地揉了揉耳朵,把情绪都收起来,没再继续想。
就这样,居然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醒的时候,天光大亮,祝宇发了好一会儿的愣,才摸了摸被子,蹑手蹑脚地下床,准备直接开溜。
“去哪儿呢,”赵叙白端着盘蓝莓,笑盈盈地从厨房出来,“早,小宇。”
祝宇站住了:“靠,你吓我一跳。”
赵叙白把盘子放下:“去洗漱,然后来吃饭。”
祝宇嘟囔着去了洗手间,脑子还是有点懵,洗脸的时候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下移,落在并排摆放的男士洁面和须后水上。
“这是赵叙白的。”他听见自己在喃喃自语。
镜面映出清晰的身影,年轻,英气,只是眉间还笼着昨夜未散的倦意和迷茫,明明处于熟悉的环境里,但依然带点不知所措,仿佛仍未从那些模糊的、却真实发生过的触碰中醒来。
没错,这是男士用品,赵叙白是男人,是他的好朋友。
祝宇撑着洗手台,指尖有些发白。
再旖旎的梦也该醒来了,不能任其发展。
他深吸一口气,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抬起头,伸手,抹掉镜子上被自己溅到的水,目光坚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要面对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答案——
“咔哒”一声。
祝宇歪了下头:“咦?”
镜子向外打开了点,露出缝隙,看来后面是个隐藏的置物架,一般都是摆放些洗漱用品,祝宇哪怕跟赵叙白这么熟了,也不会随意去看别人的东西——当然,赵叙白也知道,所以他只是伸手,重新把镜子按了回去。
又是一声“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