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新琴不及
傅为义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踱步到虞清慈面前,在他面前的地毯上蹲了下来。
他仰起头,使得两人的视线处在同一水平线上,这个姿态看似谦卑,却能够将虞清慈的所有表情看得更清楚。
“因为我吵?”他轻声重复着虞清慈的解释,“虞清慈,想让一个人闭嘴的方法有很多种。”
“你可以让我滚,可以捂住自己的耳朵,也可以甩手走人,或者装作听不到,这才是你的风格。”
傅为义的声音更轻了,“但你偏偏选了最复杂、最亲密、最会让我误会的那一种,你是在告诉我,这是你处理噪音的标准流程吗?那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克制,果然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一个微不足道的破例,一次无法抑制的情绪化,此刻却为虞清慈招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被傅为义的诡辩困在原地,越描越黑。
“还有,虞清慈,你的最后一句话完全是错的。”
“我哪里一点都不喜欢你了?”
傅为义托着下巴,唇角带着些微弧度,火光将他的脸分成明部与暗部,轮廓深刻,阴影摇曳,却因为光线的质感而并不锐利,显得柔和。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讥诮的琥珀色眼眸,此刻暖光映照得透亮,几乎呈现出一种惑人的、浅绿色的光泽。
让虞清慈想到金绿色的猫眼石。
“你难道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了吗?”
“第一次见你,我就给你送了花。”傅为义亲昵地呢喃,仿佛在追忆一段纯真的往事,“那时候,我才七岁呢。”
“是你一直不喜欢我,还把我的花扔到了地上。”
傅为义所说的一切,都确实发生过,虞清慈不否认。
但是发生的原因,方式,以及人物动机,虞清慈都有不同的看法。
十七年前,傅为义跟着父亲第一次到虞家做客。
那年虞清慈十岁,傅为义七岁。
虞清慈坐在母亲留下的花房里读书,卡萨布兰卡百合的香气充盈着整个空间。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被过滤成柔和的光晕,落在盛开得如同雪瀑的纯白花瓣上,空气温暖而湿润。
这是父母去世之后,虞清慈最喜欢的地方。坐在母亲最喜欢的花束中间,洁净,纯粹,宁静,适合独处,且在虞家最不容易被打扰的地方。
是十岁的虞清慈唯一的、也是最完整的庇护所。
然而在那天下午,被允许在虞家闲逛的傅为义闯了进来。
他随意地参观了花圃,不知道用什么标准挑选了一朵花,径直走过去,伸出手,“咔嚓”一声,清脆地折断了那根挺拔的花茎。
捏着那朵被他赏赐了自由的花,傅为义走到虞清慈面前,用后来的虞清慈所熟识的语气,将花给了虞清慈。
“这朵花挺好看的,送给你。”
“你就是虞清慈吗?”
“你和花一样白,真神奇。”
这是傅为义对虞清慈说出的前三句话。
虞清慈没有接过那朵花,他看着那截断裂的花茎,看着那上面渗出的,透明又粘稠的汁液,看到了生命被暴力截断时流出的鲜血,产生了一种近乎于想要呕吐的感觉。
花被折下之后,会失去生命力,失去原有的美丽,很快地死去,就算被妥善地保存也是一样。
虞清慈在很早以前就明白这个道理。
他不喜欢被折下的花,这种被宣判了死刑的美丽。
所以他拒绝了傅为义,说:“不用。”
七岁的傅为义估计是人生中第一次被拒绝,那张好看又傲慢的脸上瞬间写满了不能置信。
他把那朵无辜的百合花,连同被冒犯的自尊,一起扔到虞清慈身上,说,“都摘下来了,你收着不行吗?”
浅绿色的花汁弄脏了虞清慈的衬衣,几乎是瞬间,虞清慈就把那朵百合花拂到了地上。
傅为义那时候的脾气比现在更差,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花,冷笑一声,说“不想要就算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就是傅为义所说的,虞清慈与他的第一次见面。
并不愉快。
离喜欢很遥远,和两小无猜也没有关系,大概是结了梁子。
成为了后来互相讨厌,无数次交锋的序章。
可能也能算是一种命中注定。
虞清慈结束了回忆,看着傅为义的眼睛,说:“争论过去没有意义。”
“好吧。”傅为义点点头,从善如流,“专注当下确实更有意义,我听你的。”
“不过,既然要专注当下,鉴于我们可能还要被这场暴雪困在这里很久,我们能不能抛下过去的恩怨,和平共处?”
虞清慈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这取决于你。”
傅为义再次伸出手,说:“我很愿意和你化敌为友。要和我握手吗?达成协议?”
虞清慈垂眸。
握手言和,几乎是孩子气的行为,由傅为义做出,倒像是一种真的协议。
若是十岁以下的傅为义对虞清慈这样伸出手,虞清慈可能真的会愿意。
“这是我第二次伸手了。”傅为义说,“虞清慈,你可别总是拒绝我的好意。”
然后虞清慈抬起手,松松地握了握傅为义伸出的右手。
短暂的接触,对方温热的体温透过手套,贴到虞清慈的皮肤上。
这样的间接接触,现在的虞清慈能够忍受。
傅为义这才终于满足,放过了虞清慈,他站起身,坐回自己的沙发上,用毯子盖住了自己的腿。
他夸张地打了一个哈欠,将自己完全陷进柔软的垫子里,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很晚了,你可以先睡一会儿。我来看着火,后半夜我们再换。”
虞清慈没有回应,但他清楚,如果自己不闭上眼睛,傅为义的游戏就不会结束。他合上眼,选择假寐。
奇异的是,在傅为义平稳的呼吸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中,虞清慈紧绷的神经竟然真的松懈了些许,一丝真实的睡意悄然袭来。
傅为义凝视着他。
在沙发上,虞清慈即便是闭眼假寐,身体的线条也依旧紧绷。
他的下颌线微微收紧,放在膝上的双手也并非全然放松,像一尊随时可能因最微小的触碰而碎裂的冰雕。
傅为义为自己定下的击碎时限是三天。
他站起身,走到不远处的书架边,目光从书籍上划过,再次取出了虞清慈上次读的那本书,坐在壁炉边,借着火光随意翻动,聊以打发时间。
时间在脆弱的和平中缓缓流淌,风雪仍然在撞击着窗棂,壁炉里的火光却在渐渐衰弱。
因为使用极少,也为了客厅的整洁,只有少量柴火摆在壁炉边作为装饰,傅为义添了两次就消耗殆尽。
最初热烈燃烧的火焰,逐渐变成了苟延残喘的橘红色余烬,温暖缓慢流失,寒意再次从门窗的缝隙中渗透进来。
傅为义扯了扯毯子,看了一眼壁炉边已经空了的木柴框,想起进门时看见的,门廊尽头的柴火堆,忽然又有了新的计划。
他看向虞清慈,对方的呼吸绵长而平稳,似乎真的睡着了。
说着讨厌傅为义,在傅为义身边睡得倒是挺香。
那张总是缺少血色的脸在余烬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连唇色都淡了下去,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脆弱质感。
傅为义站起身,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声,拿起手电,径直走向门廊。
推开那扇厚重的内门,一股夹杂着冰晶的狂风灌了进来,几乎将炉膛里的火苗吹熄。
寒冷刺骨,傅为义没有躲闪,任由冰冷的雪花打在脸上,不紧不慢将门虚掩上。
门廊的世界与室内截然不同,寒冷成了有攻击性的实体。他用手电的光束在墙角找到了那个覆盖着防水布的木柴堆,就在光束扫过的瞬间,他看见柴火堆的避风凹陷处,蜷缩着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影子。
是一只猫。
它蜷缩成一团,抵御着足以致命的严寒,连手电的光照过来也只是虚弱地抬了抬头。
但它仍然是漂亮的,银蓝色的短毛,优雅的骨架,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绿色眼瞳,一眨不眨地看着傅为义。
傅为义顿住了,与这只在风雪中苟延残喘的“落难贵族”对视了几秒,有些想将它抱进屋里取暖,又担心屋里那个很难搞的洁癖患者因此生气。
因此,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只猫,而是先将目光投向了那些粗糙的木材。
视线在一堆木柴上扫过,像是在挑选趁手的武器,最终锁定了一根边缘翘起一道尖锐木刺的柴火。
他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右手掌心用力地按在那根木刺上。
尖锐的刺痛瞬间贯穿掌心,甚至能感受到那根木刺没入皮肉的触感。
傅为义一声不吭,迅速松开手,看着一小颗血珠从伤口渗出,木刺残留在伤口中,这才满意地脱下了自己的厚外套,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冻得有点僵硬的猫裹了进去。
猫咪微弱地叫了一声,蜷缩在被傅为义的体温温暖的外套里,乖乖地被放在避风处。
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室内,傅为义将抱着的木柴“哐当”一声扔进框里,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客厅中显得格外刺耳。
沙发上的人影动了动。
虞清慈缓缓睁开眼,看见傅为义站在壁炉边,往里面添柴火,没有穿外套,身上的衣服上结着小小的水珠,显然是刚刚出去过。
“怎么了?”虞清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出醒的沙哑。
一声询问,如同舞台剧开场的信号。
傅为义这才仿佛注意到他醒了,转过头,对他说:“屋里的木柴用完了,我出去拿了点。”
任劳任怨的体贴。
虞清慈微微皱眉:“你的外套呢?”
“哦。”傅为义说,“柴火堆上趴了一只猫,在躲雪,我看它很冷,就把外套给他了。”
虞清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傅为义的语气奇异地放缓了,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性的柔和,接着说:“刚想问问你,我能不能把猫抱进来?外面很冷,我怕它会冻死。”
抿了抿唇,似乎做了短暂的心里挣扎,然后虞清慈点了头,说:“可以。”
傅为义笑了,非常难得地,不是那种戏谑的嘲笑,而是近乎欢快的,孩子气的笑,说:“好,那我现在就出去。”
虞清慈叫住了他:“你先拿件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