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柒萝卜
第64章
梁家和阮家是世交,老太太自然也把梁既安当自家小孩看,众人落座一起吃饭时,老太太看向梁既安身旁的沈灵珺,满目慈爱地道:“这是你上次领回来的那小孩吧?”
沈灵珺微微起身跟她打招呼,“祖母好。”
老太太乐呵呵地道:“一看就知道是个乖小孩,跟既安的脾性一点也不像。”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席间人多,众人推杯换盏祝酒时沈灵珺也连带着喝了几杯橙汁,渐渐也不那么生疏,还听了一耳朵的陈年往事。
没人主动提,但架不住老太太爱说,从阮寄川那几个堂兄的风流往事说到上一辈,最后又说到阮寄川五岁和梁既安因为一块西瓜而打架闹了一星期的别扭结束,老太太饭没吃多少,倒是越说越来劲,看看沈灵珺又看看阮寄川,忽然道:“小沈谈朋友了吗?”
沈灵珺正低头悄悄把自己没吃完的那半份黑松露鹅肝挪给梁既安,小声道:“一股汽油味,我不要吃。”
梁既安接过去,抵了下他的手腕示意有人在跟他说话,沈灵珺连忙抬头,“什么?”
老太太笑眯眯道:“要是没谈朋友,要不要跟我们寄川试试?”
“或者喜欢女孩子的话,祖母也可以给你相一相。”
阮寄川的性取向在家里不是什么秘密,反正他上头哥哥姐姐一堆,下面一辈侄子侄女也都满地跑了,更别说有几个长辈还没退下来,总归家业不需要他继承,自然也就对他喜欢男的这件事没什么反对意见。
但跟谁在一起,老太太还是要过问一下的。
总不能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沈灵珺被问得懵了一下,也不知道该不该撒谎说自己喜欢女生,但又怕后续老太太真给他留心,愣在那儿没说话,反倒是阮寄川急得上蹿下跳,尴尬地道:“您这问得也太突然了,我拿灵珺当弟弟看呢……”
老太太瞪他一眼,“有什么突然的?我看小沈好得很,一片好心帮你撮合,你倒还怪罪起我来了?”
威压尚在,不管是一时兴起的玩笑话还是什么,在场众人都不能让老太太的话撂地上,最后还是梁既安道:“谈着呢。”
“小孩年纪小玩性大,也不知道他当没当回事。”
这一下不仅是沈灵珺怔住了,连原本还试图打圆场的阮寄川也呆滞了一瞬,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沈灵珺,像是在问他什么时候的事。
看到梁既安的手放在沈灵珺手上时,他瞳孔缩了一下,满是诧异和不解。
他不知道那究竟是在宣示主权还是在单纯安抚,因为沈灵珺看起来极其不安,耳边的流苏一晃一晃,落在他眼底像星光跌落,划过一闪而过的水色。
老太太的注意力成功被梁既安转移到了他身上,“你上次过完生日也二十七岁了吧?之前你父亲去世,你前后忙了那么久,现在安定下来,怎么也不考虑考虑自己的事情?”
“家里没个人帮衬可不行,要是你看上哪家千金了,祖母一样替你留意着。”
“不要嫌我岁数大了唠叨,这也是人生大事,这么些年你虽然不在我身边长大,但好歹我们两家也是常来常往的关系,我说你这几句,既安你总不能跟祖母置气吧?”
梁既安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怎么会。”
“我现在倒是有喜欢的人,就不牢祖母挂心了。”
阮寄川还因为沈灵珺谈恋爱了这件事失魂落魄没回过神,又被梁既安的话惊得吓了一跳,再看他脸色,连忙打断了老太太还想要八卦的话头,虽说梁既安不至于跟老人家计较,但要是真想计较,之后阮家和梁家的关系就未必再能恢复如初了。
“祖母,”阮寄川抱着老太太的胳膊,“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一点都不想,家里还有这么多事儿要学呢,哪能把心思放在儿女情长这些小事上,您说对不对?”
沈灵珺没什么胃口再继续吃下去,也不好中途离席,只是默默将自己的手从梁既安掌心下抽了回来,他还是很在乎别人的视线和议论,又很怕别人误会梁既安刚刚的那些话,再仔细一想,梁既安以后应该是要结婚生子的。
毕竟需要一个人来继承那么大个公司。
他竟然把这件事忘了。
顶着这样的非议,他又能坚持多久呢?
即便他现在试着接受,可是万一梁既安中途反悔呢?到时候他们掺杂了太多感情的关系也没办法再回到从前。
至少亲情不会因爱生恨。
沈灵珺既不相信梁既安也不相信自己,他始终觉得梁既安只是一时兴起,他最终会回到那条符合普世价值观的道路上,这种不安就像一颗蹦跶的玻璃球,时不时地被人捡起来,在他心口砸几下。
晚宴散去之后还有酒会,沈灵珺不想再参与,勒令梁既安不许跟着自己,他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有些落寞地坐在酒店外面的亭子里,不远处应该是办草坪婚礼的场地,留着还没来得及撤走的装饰和道具,有一对情侣手牵着手走过去好奇地看,女生时不时抬起头看着男生,弯着眼睛和他说些什么。
是一种稀松平常的幸福。
沈灵珺看得有些出神,他的思绪还没来得及从那些不确定的未来中抽离,反而不受控制地又将自己反复绕回去,他那么讨厌变动,但好像每一个关键节点都逼着他做出改变。
他甚至在想,如果他真的很喜欢梁既安的话,如果他真的打算抛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试着闷头就这样过一段日子也未尝不可,等到梁既安对他失去兴趣,他也可以拍拍衣角,很洒脱地说一句到此结束。
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被亲人丢下,只不过从前是衰老和疾病,现在是减退的爱意和世俗的眼光。
但沈灵珺还是害怕,他既不洒脱也不勇敢,他不想以后笑着祝福梁既安新婚快乐,也不想叫一个陌生人嫂子,更不想这个家里住进其他人,他自私又小气,如果注定要失去,那这种东西还不如不要。
沈灵珺有些迷茫地望了望天。
我很贪心吗?
明明最开始希望得到的只是很纯粹的亲情,他希望梁既安对他好是发自内心的好就足够了。
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带着寒意的夜风落在身上,沈灵珺被吹得一个激灵,起身想走,却发现梁既安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而后大步朝他这边走过来。
沈灵珺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梁既安在他面前站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在想什么?”
“珺珺好像又在生我的气。”
【作者有话说】
啵啵啵啵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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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小宝在想什么的哥:感觉有点冤枉[化了]
第65章
梁既安将沈灵珺冰凉的手放在自己小腹处暖着,低着头静静地等了一会儿,见沈灵珺仍然不说话,又道:“临出门的时候给你准备了围巾,在外面待了这么久,怎么不戴?”
沈灵珺两只手都被动地贴在他腰上,看起来就好像主动抱着他一样,答非所问地道:“酒会结束了吗?”
“还没有。”梁既安道:“珺珺觉得无聊吗?”
沈灵珺看着他道:“我不会喝酒。”
梁既安轻轻应了一声,抬手撩开他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额发,“那我们早点回家。”
先前已经跟阮寄川打过招呼要走,也就没必要再特意折返回去和老太太告别,梁既安牵着沈灵珺从酒店外侧的小路绕到后面的停车场,不可避免地经过那片草坪婚礼的场地。
沈灵珺坐上车之后还是一言不发,他有点烦躁也有点疲惫,只要跟梁既安在一起,每天简直乱得像游乐园里飞速旋转的咖啡杯,今天从早上睡醒到刚刚截止,他都生了不知道多少次气了。
跟个河豚一样始终处于应激状态。
他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睡两觉一天就过去了。
他看梁既安越发不爽,这种不爽已经不是吵一架或者打几下就能解决的事情,而是每时每刻都想骑在梁既安头上揪他头发把他一根一根拔成秃子,只有这样才能狠狠把心里这口恶气给出了。
老宅里空无一人但灯火通明,沈灵珺临出门还信誓旦旦不想跟梁既安一个屋子睡,现在看着这偌大的建筑,心里不知怎的又有点发怵,跟在梁既安身后一块儿上楼,在经过他房间的时候突然伸手狠狠拽了一下梁既安的袖子。
梁既安心领神会,送上门的机会,即便还想再逗逗他,但又怕把沈灵珺惹恼了得不偿失,转而道:“衣服还没来得及搬回去,珺珺今晚要跟我一个屋子吗?”
沈灵珺哼了一声,推开他房间的门径直走了进去。
梁既安替他把丸子头拆了方便他洗澡,扎久了的头发又卷又翘地支棱在脑袋上,还有几缕随着他垂首的动作柔柔地落在他颈侧,有种俏生生的可爱。
沈灵珺坐在椅子上任由他摆弄,斜眼瞧着穿得正经又精英的梁既安忙前忙后,“你明天白天去公司吗?”
“我不想成天看见你。”
沈灵珺从上次逃跑被抓回来之后就没有再提过说要出去的话,大概他自己也清楚梁既安短期之内不会让他离开老宅,中断的学业也只能继续搁置,就像他现在走投无路的人生一样。
梁既安还没来得及回答,放在一旁的手机振了几下,是阮寄川的电话。
他拿过手机,偏着脸在沈灵珺脸颊上亲了一口,笑着道:“好,我明天去公司。”
说完他就去小阳台那边接电话了,独留沈灵珺一个人呆愣愣地出神,梁既安刚刚的亲吻和安抚都太自然,恍惚间让人觉得他们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相处模式,更别说他们今晚还要睡在一张床上,简直有种新婚燕尔的错觉。
梁既安一边听电话那头的阮寄川说话,一边看着屋里的沈灵珺窸窸窣窣去柜子边翻衣服,似乎是打算去洗澡了。
“既安,我祖母今天晚上说的那些话有些越界了,你别往心里去。”阮寄川斟酌着道:“她有的时候年纪上来了,不该过问的也想过问,我代她跟你道歉。”
梁既安淡淡地道:“没事。”
阮寄川在那边唉声叹气,“这一顿饭吃得我也有点头疼,你都不知道宴席散了之后我又被留在那边絮叨了多久,老太太这精力,难怪要天天出去打麻将消磨时间,不然整日在家里,小辈得被管教成什么样。”
东扯西扯说了一会儿,阮寄川感觉梁既安应该是真的没怎么生气,于是又把话题慢慢往正经事上挪,他当然不敢问沈灵珺谈恋爱的事情,尽管好奇,但毕竟不是他能随便八卦的,只是道:“你最近有留心陆嘉彦的动静吗?”
梁既安食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怎么?”
“哦,他之前跟我借钱来着。”阮寄川转过身趴在沙发上道:“我没借啊,我可不是什么忙都帮的。”
“我就是觉得他有点奇怪,太偏执,之前借着你的名义可是实实在在过了段好日子的,现在这个落差他未必受得了,你注意些,虽然他不至于能对你构成什么威胁,但万一时不时来添个堵呢?”
梁既安道:“我知道。”
远处绵延的山脉在深夜里安静地蛰伏着,梁既安的视线兜兜转转,落回小花园里新移栽过来的白山茶上,自从上次沈灵珺和他提过一次之后他就一直派人跟着陆嘉彦,梁既安做事一向习惯防患于未然,更何况是可能对沈灵珺不利的人。
陆嘉彦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沈灵珺的老家,似乎是认定沈灵珺和他之间的关系不正常,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些佐证来。
梁既安没有太放在心上,只让人盯着些别再让他跑到沈灵珺面前胡说八道。
阮寄川听他这里半天没动静,只好打着哈哈道:“你知道就好,反正我也就是想起来提醒你一下,时候不早我先睡了哈,我可不像你睡五个小时也精神抖擞。”
梁既安担心自己现在进去沈灵珺会觉得局促,就在阳台多留了一会儿,看着他洗完澡躺到床上,扯着被子慢慢往床边挪了些。
沈灵珺今晚应该因为某些话很不高兴。
只是他不想说,还以为自己把这些情绪藏得很好,实际上眼睛一抬,心里在想什么暴露得一干二净。
沈灵珺习惯什么都不说,也习惯把什么都接下去,就好像抱着一个没有封口的罐子,谁也不知道罐子里最终长出的会是向日葵还是狗尾巴草。
又或者什么也长不出来,只剩一滩淤泥。
梁既安推开小阳台的门,动静很轻,但根本没睡着的沈灵珺还是立刻感觉到了,原本还算放松的肢体又紧绷地蜷成一团。
梁既安解开腕表,和沈灵珺那些耀眼夺目的首饰放在一起,他想,小孩大概还是要逼一把的,如果能干脆将那罐子摔了,也未必不是好事。
【作者有话说】
啵啵啵啵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