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查理小羊
蒋淮不明所以,但也没放在心上,只当她是格外着急一些。
在刘乐铃晕倒的那天晚上,他在刘乐铃床头柜里找到那些医院的检查报告时,这句话便如鬼魅一般浮现出来。
蒋淮住校备考的期间,突然接到一通来自医院的电话。
对方具体说了什么,蒋淮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他来到医院时,刘乐铃就被架在床上,身上插了许多管子。
“妈?”
蒋淮不敢相信眼前穿着宽大病号服的女人是那个他叫了二十多年“妈妈”的人。如今她整个人失去意识,仿佛一具木偶,连接着那些他一个也看不懂的仪器。
“妈,你在这儿干嘛呢?”
蒋淮如机械一般说。
“你是病人的家属吧?来这儿签字吧。”
一个女人示意他跟着自己,边走边回头问:“你是患者的什么人?”
“我是她的儿子。”蒋淮极轻地说。
“来这儿签字,签好后去缴费。”
“缴费?”
蒋淮木讷地说:“缴什么费?”
“手术费。”护士极快地说:“患者现在有脏器出血的症状,需要尽快止血。”
蒋淮麻木地签了字,这时手机里响起刘乐新的声音:
“蒋淮?你在哪?”
“在…”蒋淮回过头扫了一眼:“在医院。”
“别急,别害怕,定位发给我,我马上到了。”
刘乐新正如他所言,很快赶到医院,手术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刘乐铃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尚未恢复神智。
两人坐在苏醒室门口,蒋淮手握着那沓厚厚的报告单,上面写的字刺痛他的神经。
“舅舅,”蒋淮想到“早期癌症”那几个字,几乎无法呼吸:“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没比你快多少。”
刘乐新坦诚地说:“你在备考,都快到关键节点了。”
“她又瞒着我。”
蒋淮麻木地说。
离婚瞒着、病情瞒着,仿佛只要泄露一点,她精心构造的世界就会崩塌。
“你不能这样怪自己的母亲。”
刘乐新的嗓音带有某种阅历沉淀的质朴:“所有人都能怪她,唯独你不行。”
“为什么?”蒋淮干哑地问:“我为什么不行?”
“你是她的儿子,是从她身体里爬出来的人。”
刘乐新站起身,将两张银行卡递给他:“这是你母亲托我保管的卡,密码是你的生日,还有一张是我准备的,密码也是你的生日。”
蒋淮接过那两张卡,表情还是很迷茫。
“我工作在外地,”刘乐新坦言道:“她能依靠的只有你了,你必须振作起来。”
蒋淮喉结滚了几下,听见刘乐新继续说:
“你要证明,你是她用十多年的爱和心血栽培的、可以依靠的巨树,是能脱离母亲怀抱的儿子。”
“向谁?”
蒋淮说。
“向你自己。”
手术后,刘乐铃进入艰难地抗癌期。
药物不是吃了就能立竿见影的,放疗和化疗也要好几个流程。刘乐铃在抗癌期间掉光了头发,面黄肌瘦,形容枯槁。
那段时间,蒋淮几乎寸步不离地陪伴左右。
每一张检查单,每一份病危通知,都是他亲自看过无数遍的;每一份餐食都是他从零开始学习准备的;每一次放疗、化疗,都是他陪伴左右,焦急等在门外的。
尽管如此,刘乐铃的情况却称不上好转,相反,因为人为手段的介入,病情反而开始急转直下。
很幸运,蒋淮和母亲型号匹配,为母亲捐赠了自己的造血干细胞。
这具身体来自母亲,终归要还一些给母亲。
蒋淮如此想。
“蒋淮,”刘乐铃神智稍微清醒些,便劝他:“你要回去继续修学分…”
“妈。”蒋淮想到上学期的全部科目几乎都缺考,心里也没什么感受:“我现在没这个心思。”
“你必须去。”
刘乐铃态度坚决:“妈妈不需要你一直寸步不离,而且住院有医护照顾我,大多数时候,我都只是躺在床上修养。”
“那你要下床怎么办?”蒋淮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到了后面,甚至带有某种宣泄:“你要上厕所怎么办?要擦身体怎么办?痛的时候、孤独的时候怎么办!?”
刘乐铃望着他,两串泪啪嗒啪嗒地滚进被褥里。
她心思如此敏感,怎么会察觉不到那些极致的爱和责任背后那份难以被察觉的疲惫和委屈。
“儿子…”
刘乐铃最后吐出的只是一句极轻的话:“你知道你想要什么的。”
想要什么?
想要自由幸福的生活、想要和朋友在一起、想走研究学术的路;想证明自己——想要成就,想要被承认、被看见、被赞誉、被爱。
也想要母亲。
蒋淮低下头,认输一般接受了这套不算折中的方案。
抗癌期间,蒋淮和女友的关系几近破裂。尽管小薰是个那么好的人,两人的关系却不能敌过现实的残酷。
分手是蒋淮提的,小薰哭着求他留下,但他心意已决。
在小薰离去的瞬间,蒋淮感觉到她除了痛苦与不甘,内心最深处应当是有一瞬轻松的。
两个人都不是糟糕的人,偏偏相遇在不合适的时间,而那份本就不深刻的“爱”,也根本抵不住如此艰难的考验。
蒋淮对此心知肚明,他并不责怪小薰。
陪伴刘乐铃的期间,偶尔她疼极了、难受了,也会哭出声。刘乐铃梦回时,呢喃的是她小时候养的那条小黄狗的名字;痛得不清醒时,也会叫自己的妈妈。
奶奶得知刘乐铃的情况,递给他一本破破烂烂的存折:总共十八万六千一百零三块钱,蒋淮记得清清楚楚。
刘乐铃会伏在她怀里,脆弱地喊:“妈…”
奶奶慈爱而怜惜地抚摸她的头发,一会儿劝她坚强,一会儿哄她,说的最多的,却是:我在这儿,有我老婆子一天,就陪你一天。
两人一见面,总要说话到深夜,每当这样,蒋淮就会自觉地走到病房门外。
研究生统考的前一周,刘乐铃经过数月艰难的抗癌,最终接受了手术治疗。
手术的资金来自奶奶那笔钱,蒋淮经过长时间的挣扎与煎熬,身体暴瘦至55公斤,仿佛病了一场的不止是刘乐铃。
好在手术最终是成功的,在医生宣布结果那一刻,蒋淮晕倒在手术室的门前。
“蒋淮!蒋淮!”
一阵急促的呼唤打破回忆,蒋淮迟钝地从半梦半醒中恢复过来,抬眼一看,果然是刘乐新。
一切和他20岁那年没有区别,母亲病倒,舅舅奔赴医院,他等在门口。
“她情况怎么样?”
“高烧昏厥,”蒋淮合上眼:“情况不是很好,医生说要尽快住院安排手术。”
“咱们转院。”
刘乐新果断地说:“转去我之前安排好的医院,她经不起拖,快。”
蒋淮抬起头,嗓音干哑:“现在?”
“现在就走。”
刘乐新接过他手里的单子,快步走向护士站。
蒋淮目送他离开的背影,想到手术室内还挣扎在生死线的母亲。
不知怎的,在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陶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你必须完成自己的课题,才可能收获幸福。
彼时的蒋淮不明白,自己的课题是什么。
然而此时此刻,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听见略带嘈杂的声音广播声,看见舅舅的背影,想到躺在床上面容苍白的母亲。
蒋淮好像被打通了全部的骨骼,明白了他的课题:
他要学习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课,就是——
如何和母亲分离。
第77章 我和你
转院在翌日清晨完成,刘乐铃被安排进早已准备好的医院,继续应对高烧惊厥的症状。
蒋淮经过一天一夜的折磨,此时身心已然疲惫至临界点,刘乐新走到走廊尽头,来来回回打了许多电话,不久,他重新回到蒋淮跟前:
“你小姨很快到,别担心,她过来是我们早就商量好的事。”
蒋淮张了张唇,有些木讷地说:“舅舅…”
“现在要紧的是你不能倒下。”
刘乐新示意蒋淮接住他手中的资料:“我们这几天必须提前准备手术,等她情况稳定下来,马上就安排手术,拖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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