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查理小羊
少年许知行不明白那是什么,只知道他的灵魂无法回到那具身体里,就那么荡悠悠地飘在空中。他的脑袋好像潜入水里,无论什么都隔着一层波纹,无法被他彻底看清或听见。
世界成了模糊的、扭曲的、错位的,而失去刘乐铃母子所代表的正常,与许知行而言是灾难的。
在那些寂静的夜里,他无法自控地想起蒋淮的脸。
那张脸,从他的5岁到12岁,都生动地刻在他脑海中的脸。
一种无法自控的渴望从心底漫溢,彼时的许知行尚未为其命名,直到他在昏黑的房间里看到那部电影——
《断背山》。
电影打开那个尘封多年的潘多拉魔盒,将游离的许知行狠狠拽回自己的身体中,他疯了似的看了许多同类作品,最终在一种深刻的疼痛和顿悟中找到一切的答案:
原来男人和男人可以相爱。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许知行看了无数或限制或禁止的影片,白花花的肉体,亲吻、拥抱、缠绵。
它们从画面和故事中抒发着同一种渴望:对所爱之人的深刻欲望,哪怕对方是同性。
许知行如遭雷劈。
随着这份欲望一起到来的,是他控制不住的自我厌弃。
蒋淮的身体化作欲望的符号,如同鬼魅一般潜入他脑中,催促着他去做那些“亵渎”它的事。
许知行痛苦地蜷缩,闷在被子里无声尖叫,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他的承受范围,让他的灵魂被撕裂得鲜血淋漓。这份痛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就连自己也不行。
他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艰难地维持着日常,等待那个能真正击垮他的事件发生。
发生了,好像一切就结束了。
他的梦想、爱意都可以深埋,就连他这个人的生命也可以宣告终结。
终结是可以被原谅、被宽恕的。
“Eric,”
李晴端着一盘看起来中规中矩的料理走出厨房,她穿着一身丝绸睡袍,曼妙的身体曲线若隐若现:“尝尝妈妈的手艺。”
许知行瞟了瞟一旁的“爸爸”,深切地明白她意欲何为。
过去的十多年里,李晴从未给许知行做过饭,即便有,也是极少数——很不巧,那些记忆都给许知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来,尝尝。”
李晴为他加来一块番茄,模样像个贤惠的妻子。许知行看着眼前和记忆重叠的一切,尤其是李晴笑眯眯的脸,从胃里泛出一阵呕意。
“怎么不吃呀?Eric,妈妈做得不好吃吗?”
李晴的语调前所未有地轻柔,许知行艰难地接过那块番茄,忍耐了大概两秒,在李晴瞪着他的视线中冲向卫生间,无法自控地呕吐起来。
回到席间时,“爸爸”已经离开了。李晴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无表情。
许知行知道属于自己的那块番茄无论如何也必须咽下,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地一勺接一勺往嘴里塞。
“Eric,你非要和妈妈作对是不是?”
李晴的眼没有看向他,许知行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见不得妈妈幸福,妈妈想当个好妈妈、好妻子,你就一定要吐出来,拆穿妈妈的谎言。”
李晴坐在背光的位置,此刻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许知行知道大概是面无表情,他将头埋得更低。
“妈妈在你房间找到那些光碟了,你真恶心。”
许知行浑身一僵。
“我不配得到的幸福,难道你就能得到?不过Eric,妈妈愿意成全你的愿望。”
李晴缓缓转过身来:“你不是喜欢他们吗?妈妈再送你回去,成全你。”
第80章 忏悔录(3)
转入七十一中那天,是一个太阳正盛的下午。
少了云层的遮挡,阳光强烈而不容拒绝地直射在地上,像一盏无影灯,逼得许知行无处可逃。
下午时分,教室的浅蓝色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在许知行的记忆里,夕阳是灰黄的。
许知行沉默地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教室中的蒋淮——那张略带错愕,又泛着难言期待的脸。
“许…”
蒋淮的身体动了,他的姿态是期待而开放的,明明动作是僵硬的,却好像迫不及待要上来拥抱许知行一样。
很可惜,许知行在踏入这所学校时,已经做好了全部决定。
母亲要他在爱人面前崩溃、展露出自己的肮脏和不堪,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许知行是不配得到幸福,也不配被爱的。
许知行想到那些被掰碎扔进垃圾桶的光碟,喉口很痛。
只要不对话、不接触、乃至抹杀掉对方在自己世界中的存在,许知行就不必害怕那些肮脏的欲望涌出,将自己和蒋淮淹没。
只要不承认爱存在——
可蒋淮总不让他如愿。
一开始,他还维持着那种幼年的姿态,习惯性地想和许知行拌嘴。
“喂,许知行,”蒋淮追上来,眼睛亮晶晶的:“你干嘛又跑过来找我?哈哈!可惜你来晚了,我跟你说、”
许知行加快脚步,逃离蒋淮的对话。
“喂!我跟你说话呢!”
蒋淮并不在意,反而又追上来,耐心地说:
“我比你早来半年,哼哼,这儿你可别想再当老大了,他们都服我,没人跟你玩。”
许知行没有回答。
“我跟你说话呢!”
蒋淮哼哧哼哧地追上来,对上学期的事如数家珍:“跟你说,我们班呢,上学期拿了运动会的第一来着,还被评为优秀班集体了,这你都不知道吧!哈哈!你又没来,怎么会知道。”
许知行仍然回以沉默,他加快脚步,以期彻底摆脱那个烦人精。
“喂!”
蒋淮接连受挫,头顶的一缕头发立起来,像只被惹怒的公鸡,神情却是迟疑的:
“你整新花样来对付我是吧!行!看谁斗得过谁!”
新花样?
如果只是新花样就好了。
蒋淮真正迈入青春期,不仅身高体格逐渐变强,脑子像忽然开窍似的,比以前都好用得多。他本就爱在外面撒野乱跑,那些激烈的活动反哺了他本就不笨的大脑。于是,他逐渐在成绩和体能上都逼近许知行。
许知行不得不付出加倍的努力。
学习到最后才离开,上数不完的辅导班,练习跑步到力竭晕倒。
没有人知道他这样做的动机,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好像脑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能输给蒋淮,绝对不能。
一旦输了,蒋淮就不会再在他身后盯着他,不再视他作目标,也不再在意他了。
他们本就破裂到只剩竞争的关系,会因为竞争的失去而彻底终结。
许知行想到这些,本就难眠的夜晚更加无法入睡。
“喂!”
蒋淮拿到成绩单,十分不服:“怎么又是你考第一!”
明明上次他在数学上已经逼近满分了,许知行怎么还能在其他科目上赢他。
许知行像以往每一次一样选择了沉默。不听、不看、不回答。他在书本上学习到“灰岩法”,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期待着蒋淮哪一天会像被点化一样,不再对他感兴趣,却意识不到这是对蒋淮的虐待。
或许那天他离开时,蒋淮就站在他身后,像以往一样被失望和挫败笼罩。
长期的、存在上的否定终于引爆了蒋淮的自尊心,他开始用相同的方式和许知行对抗,模式比以往激烈百倍。
蒋淮本就不害怕和人发生冲突,两人一旦对上眼,就是针尖对麦芒,干柴烈火,激烈程度甚至能吓到成年人。
有时,两人只要迎面而走,蒋淮就会故意用肩膀撞许知行,许知行不甘示弱,便用更凶狠的力道撞回去,两人推搡扭打在一起,直至被路人拉开。
有时,蒋淮会故意将球扔到他身上,许知行有时会回应,有时不会。当他不回应时,蒋淮就会露出那种极为戏谑和嘲讽的表情,好像他是什么阴沟里的老鼠。
有时,他会故意在所有人面前给许知行难堪,然后用极为鄙夷的语气说一些难听的话。
少年蒋淮用这种方式宣泄着不满和委屈,好像只要他比许知行凶、狠,就能反向证明他不是他们中的弱者。
许知行当然全力奉陪。
可越斗,他越会想到那些隐秘的渴望;越渴望,他越想摆脱;于是,他便加倍努力地和蒋淮斗下去,任由蒋淮的表现凌迟自己。
一年、两年,数不清的憎恨的眼神,不留情的辱骂,以及伤害蒋淮的愧疚与自责,终于将许知行本就脆弱和无力的神经,彻底压断了。
许知行生了场大病,被迫在家中休养。
病中,蒋淮的脸和声音始终充斥着思维的每个角落,许知行在那时染上了咬自己的习惯,将自己咬得满是伤痕,李晴却好像浑然不觉。
“Eric,”李晴在他床前削着苹果,神情平静地说:“妈妈送你去那个学校,待了那么久,你开心吗?”
许知行木然地合着眼。
“妈妈和你说话呢。”李晴又说:“Eric,爸爸要去外地了,要待好长时间。”
说到这儿,李晴的手微微颤抖:“你说,爸爸是不是不要妈妈了?”
许知行感受到胃部的不适,熟悉的感觉令他心跳极快。
“Eric,”李晴转过眼来,幽幽地说:“妈妈跟你说话呢,你在听吗?”
许知行痛苦地睁开眼,望着眼前的床幔,内心奔涌而出的感受是如此剧烈,让他几乎要昏死过去。
“他也不要你?”
李晴试探性地说:“她也不要你?”
许知行局促地喘出一口气,使出浑身力气推眼前的女人:“滚出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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