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误食吐真剂后 第93章

作者:查理小羊 标签: 竹马 狗血 欢喜冤家 HE 甜宠 近代现代

蒋淮深深地吸了口气,用手胡乱擦拭自己的双眼。许知行牵过他的手,用心感受它的温度:

“看看你,手一直在抖,怎么签字?”

许知行尽可能控制自己的语调:“手心一直这么冷,妈妈会心疼你的。”

蒋淮憋了两秒,又扑上前抱住他:

“我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

许知行将脸埋进他肩部的衣物中:“我不会,我答应过你。”

蒋淮这才逐渐松开他,他有些恍惚,步态也不太平稳,许知行将人安置在座椅上,又半跪在他身前,仔细替他理了理胸前的衣领。

“我很快就回来。”

蒋淮抓住他的手,垂着头一言不发地待了几秒,随后渐渐松开力道,放手让许知行离开。

ICU禁止家属探视,许知行匆匆一瞥,只能看见里头几张模糊的担架床,密密麻麻的医疗设备。

签字、缴费、领报告单,心跳的声音盖过所有杂音,规律而厚重,许知行没有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惊讶的是自己没有手抖。

他记得小时候,自己第一次学写字是在幼儿园里。年轻的女老师牵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带着他写。后来,到了蒋淮家,关于写字的事就没再被提及过。

刘乐铃偶尔会查看他的作业,笑着夸他:知行有书法的天赋。

小学三年级那年,有一篇作文题目为“妈妈的一天”,许知行是这样写的:

《妈妈的一天》

妈妈早上七点左右起床,走到房间叫我,我出来时,桌上已经有包子、豆浆等早餐。我吃完饭,妈妈往我书包里塞一盒牛奶,嘱咐我上学要记得好好吃饭。

下午,妈妈下班了就会来校门口接我。我最喜欢妈妈穿那条蓝色的裙子,很好看。

晚上,妈妈为我做饭,她总做我喜欢吃的菜,怕我吃不饱。我们吃完饭,妈妈就回房间工作,我自己在外头看书。

临睡前,妈妈会进我房间陪我睡觉,她有时会给我讲故事,有时什么也不说。

这就是妈妈的一天,我希望妈妈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半真半假的内容参杂,似是而非的妈妈。

许知行是忐忑的,可唯独在虚拟的想象中,他才可以叫她一声“妈妈”。

可以欺骗自己,“妈妈”是存在的——并且,是爱我的。

许知行可能在等待中失神了,等再次恢复神智时,医院走廊已经不剩多少人。他往蒋淮的方向赶去,脚步有些踉跄。还没到,就见到蒋淮将脑袋靠在墙上,半梦半醒地晕了过去。

“蒋淮。”

许知行上前扛起他的躯干,朦胧地说:“我带你回家,什么都不用怕了。”

蒋淮不知道听见没。

回家的路走过许多次,大多数时间,蒋淮是这段路程的主导者,可如今,正脆弱地裹在一件外套中,迷糊地躺进座椅里。

许知行将他扛上楼,近90公斤的体重令他不堪重负,好在蒋淮还算配合,朦胧间会尽量自己走路。

门一打开,鱼缸的光线还是那样。

两条蓝吊,几条小丑鱼。

许知行将人放下时,细细脱掉他身上的衣物,直到他赤身裸体滚入被褥中。

接下来的十多个小时,蒋淮就维持着蚕蛹般的姿势,在被褥中昏迷着。许知行揽住他的脑袋,什么也没想。

或许人在极度脆弱时,会退行成婴儿。

许知行庆幸的是,蒋淮如此脆弱的时刻,自己还在他身旁。

翌日傍晚,许知行朦胧醒来,一摸身边空荡荡,便惊得起身,快步往医院赶去。

果然,蒋淮就趴在ICU的窗户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里头的人。

“蒋淮…”

许知行有些喘不上气:“家属不能探视。”

“我知道。”

蒋淮的眼一动不动:“我只是想陪陪她。”

ICU的第一天、第二天,情况都不太好,从第二天的晚上开始,刘乐铃的情况恶化了。

血压低得惊心,心跳也趋于缓慢,医院又下了几次病危通知。此时,刘乐新和刘乐祺都来到医院,焦灼地等待着。

经过一夜的抢救,好歹是保住了命一条。

蒋淮不再哭了,只是紧紧地攥住许知行的手,一句话也没说。

第四天,刘乐铃的情况再度恶化,再次被推进手术室紧急抢救。

许知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那几天的,只记得蒋淮始终在他身旁,哪儿也没去。

那次抢救后,刘乐铃再次被送入ICU。在此期间,她一次都没有苏醒,连遗言也来不及留下。

不知道又是几天,似乎情况好转,ICU允许家属探视了。

蒋淮领着许知行穿好防护服,一步一步走向她床前。明明隔着窗看到时那么远,实际走过去,却只需几步。

病床上的刘乐铃形容枯槁,刘乐祺一见到,就没忍住泪水:“姐…”

蒋淮凑上前,几乎是跪坐在地上,将脸凑近她指尖。

许知行望着眼前的一切,胸中似乎被压抑着,疼痛灼烧,血液翻涌,变不成流出的泪水,也变不成咽得下去的一口气。

朦胧间,许知行想到记忆的最深处。

自他有记忆以来,母亲就有些神经质。

她很少有情绪稳定的时刻,常常要么大哭大笑,要么一言不发。

许知行的父亲来自港城,事业非常成功,给母子俩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此外,还给大量现金挥霍。

李晴得了那些钱,不仅购买奢侈品,还不断置办各种产业。那时大陆的经济尚处于腾飞阶段,李晴赚的可不算少。

比起她在家中默默哭泣的样子,许知行更喜欢她为着钱精打细算的模样,至少在那时,李晴注意力的焦点并不在他身上。

四岁那年,许知行忽然生了场大病。

心脏的位置有个缺口,需要及时动手术,李晴二话不说拿出了所有钱,好歹将他救了回来。

然而好景不长,不知发生什么变故,五岁那年,李晴就抱着他差点跳下跨江大桥。

大桥宽广而壮观,底下的江也是。汩汩涌动的江水不仅是生命的源头,也是生命的坟墓。

许知行对母亲的认知是极为混乱的,有时,她是天上地下唯一深爱他的人;有时,她又是最希望杀死他的人。

在大桥上被救下后,李晴并没有恢复正常。

只是那份阴霾被隐藏得更深,更无法察觉。

她是个在做饭上毫无天赋的人,对婴幼儿辅食更是一窍不通。从前有阿姨保姆照看,这份缺陷还不太明显,等母子俩独自生活时便暴露出来。

李晴喜欢在超市买速冻汤圆,用红糖和番薯煮成糖水喂许知行吃。柔软粘糯的汤圆虽然不符合幼儿的口味,但内外都是甜滋滋的,好歹能糊弄一顿。

这一时期,刘乐铃经常来看望他们。

有时,她会被李晴赶出去,有时,两人可以平和地坐在一起吃饭。

许知行对刘乐铃是没有好奇的。他的情感系统被过早地关闭、扭曲,以至于会将生活中的他者认成无关紧要的配件。

他的世界里,只有妈妈和自己。

有一天傍晚,许知行坐在爬行垫上玩玩具,李晴打开门,从外头走进来。

楼道是昏黑的,许知行拉不开客厅的灯,因此,客厅也是昏黑的。

许知行看见她领着袋东西走到厨房,灶火的声音出来,水很快煮开,传来令人期待的咕嘟咕嘟声。

闻见味道的时刻,许知行知道,今晚又是汤圆之夜。

他爬起来走到厨房,轻轻抱住了李晴的腿。

“妈妈。”

李晴的身体僵住了,好像被他吓了一跳。

她一言不发,许知行也习惯了这份沉默。

良久,许知行松开她,回到爬行垫上。

客厅的灯被点亮,李晴端着一碗汤圆,缓步走到许知行身旁。

她脸上挂着一种陌生的笑容,极不慈爱也不宠溺,好像自然地露出笑意对她来说是很难的事。

“知行,”李晴的语气略有些僵硬:“你爱妈妈吗?”

“爱。”

许知行毫不犹豫地说。

“那妈妈要带你去哪里,你都会跟着妈妈,对吗?”

李晴又问。

“妈妈去哪我就去哪。”

许知行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妈妈带上我吧。”

李晴垂下眼,许久,才将眼前的汤圆喂到许知行唇边:“你不是最喜欢妈妈给你做汤圆吗?看,妈妈又做了,你尝尝,是不是一样好吃?”

许知行小小的脑袋凑上前,咬住半颗汤圆囫囵地嚼:“好吃。”

“好吃就再吃点。”

李晴的眼底乌青,眼里爬满血丝,但许知行一点也不觉得她骇人。

反而,这种稀有的温情令他飘飘然。好像妈妈能一夜间好起来,以后的每一天,都会这么温柔、体贴,能带着他顺利地生活下去。

“吃不下了,妈妈。”

许知行揉揉眼睛:“我好困,想睡觉了。”

“睡吧。”

李晴站起身,灯光从她后脑勺打过来,整张脸被拢在阴影中,什么也看不清。

“睡醒了,妈妈就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