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起来事情总是一件接着一件。

钟烨刚出的汗还没退,丁桥又急吼吼地打来电话,说9床的心衰患者突发室速,正在急救。

“怎么回事?”钟烨快步穿回电梯间。

监护仪的嘀嘀声响彻在那头,丁桥语速飞快,“不知道,下午还好好的,我们才给他换了药。”

“换药?”钟烨迈进电梯,按下五楼问,“换了什么药?”

“利比西酮。”丁桥说。

“利比西酮?”利比西酮有严格的药物使用禁忌,尤其禁用于肺炎患者。

钟烨听完眸光一凛,再开口的嗓音冷得发沉。

“他入院时血常规提示白细胞和超敏C反应蛋白指标都偏高,你难道没看化验单吗?!他体内有潜在的感染灶!谁让你们给他换利比西酮的?”

药是管床医生换的,丁桥被劈头盖脸一顿骂,冤得脸都青了。

说话间,患者情况急转直下,嘴里已经开始吐出粉色泡沫,钟烨挂断电话从走廊尽头跑过来,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准备无创呼吸机!”

丁桥抹了把汗,立马快步跟进去。

*

等彻底忙完已近十二点。好在抢救及时,9床被送进CCU,情况暂时稳定了下来。

钟烨折腾一晚没休息,身上的汗一层接着一层,眉心里全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丁桥跟在背后讪讪地解释半天,见他脸色不大好,于是止住话头问,“主任,你还好吧,要不要去休息休息?”

“不用。”钟烨松开眉心,看眼腕表上的时间说,“我先回去了,有什么情况打我电话。”

凌晨的小院儿万籁俱寂,钟烨开门回到家。

客厅没人,仅玄关处亮着一盏壁灯,朦胧夜色中,十七蜷在客厅沙发上睡得正舒服,毛茸茸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噜打得震天响。

书房的门没关严,缝隙中漏出一缕暗沉的光,钟烨松开领带,换上拖鞋走过去。

楼上的老款收音机不知何时被搬了下来,屋里放着熟悉的老歌,程陆惟仰头靠着椅背。落地灯晦暗不明的光线罩不住他的脸,倒像是给眼前画面镀了一层黑色的毛玻璃。

淡淡的酒味弥漫四周,他一只手搭在额头,指节修长,腕骨突出,另只手握着啤酒,沾着些许泡沫的瓶口微微向外倾斜着。

听见脚步声,程陆惟覆落眼睑的睫毛颤了颤,睁开时,眼底像笼着一层未散的薄雾。

“回来了?”嗓音也含着明显的哑。

钟烨应了声嗯,目光随即瞥向程陆惟手里的酒,“怎么突然一个人喝酒?心情不好吗?”

“没有,”程陆惟握着钟烨的手攥进掌心,鼻息间还能闻到钟烨身上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就是看你酒柜里存了不少口味的酒,想试试什么味道。”

书房一面是书架,一面是酒柜。

酒柜里的酒都是钟烨的个人收藏,其中葡萄酒和啤酒占了大半,进口的、订制的都有。

钟烨任他拉着,轻靠在桌沿。

书桌上还有一瓶空掉的红酒瓶,大概是喝了混酒的原因,程陆惟有点醉,眼睑晕着浅浅的红晕。他指腹摩挲着钟烨指节上的薄茧,忽地抬起眼,“我记得你以前也没那么爱喝酒,怎么会喜欢收藏这些?”

夜风轻拂而过,钟烨顿了顿,说,“因为味道。”

程陆惟轻挑眉稍,带着明显询问的意思。

钟烨于是直起身,从酒柜里取出另外一瓶红酒,再用开瓶器撬开木塞,倒入高脚杯,说:“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你参加辩论队的聚餐喝多了,还记得吗?”

“有点印象。”程陆惟说。

红色酒液在玻璃杯里晃动几圈,钟烨垂着眼。

“那天我送你回宿舍,顺便从你那儿偷了一件东西。”再度开口时,他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寂静的夜里诉说一场遥远的梦,“一个带着酒气的吻。”

程陆惟一怔,醉意在眼底恍然散开。

“所以,你走之后,我试了很多种酒,最后发现只有这种酒和那天的味道最像。”说完,他仰头喝掉一整杯酒,辛辣的酒液混着淡淡的果香味在舌尖散开。

收音机里放着周慧敏的《最爱》,劣质的混响音落在安静的夜里带着些许颗粒质感,恍若置身于茫茫雪夜。

钟烨轻阖上眼,还未睁开,程陆惟已然倾身靠近,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上来。

果香和酒的辛辣在唇齿间辗转,近在咫尺的触碰远比遗留的嗅觉记忆更加清晰。

分开时,程陆惟抵着钟烨鼻尖说:“亲在额头的不算吻。”

睫毛随之一颤,钟烨睁开的眼里满是讶异,“那天你没喝醉?”

程陆惟笑笑。

可笑意还不及眼底,转而又被涌动的情绪拽了下去。

那一瞬间,程陆惟的心脏胀得发酸。

他其实想说,他们的初吻没有酒味,而是一颗退烧药混着草莓果酱的吻,本来是甜的。

可钟烨毫不知情。

以至于那点甜送进钟烨嘴里,亦如他们后来走过的路,明明甜只甜了那一瞬,苦却苦了很多年。

于是,程陆惟再也无法出口,只是很轻地啄吻钟烨的唇,“酒喝多了伤身,以后还是戒了吧。”

钟烨被程陆惟滚烫的呼吸烧灼着神经,脑子却还清明。

虽然职业性质摆在那里,加上吕时卿治下严苛,钟烨闲暇时间几乎不喝酒。但听程陆惟这么说,他还是装得有些勉强:“唔,戒酒可以。”

“不过那样的话,”他抬起手,指腹轻轻碰了碰程陆惟英俊的眉骨,“是不是也能要点戒酒的补偿。”

程陆惟笑着轻咬他的鼻尖,而后顿了顿。

“抱歉钟烨,当时我....”

“不用跟我道歉,哥。”像是能预判到对方想说什么,钟烨及时打断他。

他太坦诚,也太坦荡,从不避讳用一切卑劣的字眼描述自己的感情。

或偷或抢。

只因他对程陆惟过于执着。

然而此时他却说:“以前总觉得你就该是我的,但其实你不是非我不可。”

冰凉的指尖顺着程陆惟英挺的鼻子慢慢往下滑,“所以哥,不管是梁昕娅还是别人,我都相信你的选择。”

“其实我跟昕娅.....”程陆惟皱起眉,喉结滚了滚,想说点什么,放在桌面上的手机蓦地响起。

来电人不偏不倚正是远在美国的梁昕娅。

两人目光同时落到手机上,钟烨率先移开眼,起身说:“你先接吧,我去洗个澡。”

电话还在不依不饶地震动,程陆惟看着他走出书房,眼神复杂,好半天才回过神按下接听。

“喂,陆惟,你现在方便吗?”那头的梁昕娅不似以往冷静,语气透着明显的焦灼。

程陆惟当即感觉出不对劲,说:“方便,怎么了?”

半个小时后,钟烨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程陆惟已经挂断电话,换掉了身上的居家服。

钟烨擦着头发一愣,问:“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

“昕娅那边有点急事,我得过去一趟。”程陆惟穿上黑色外套,目光扫过墙上的时钟说,“时间不早了,我今晚不一定能赶回来,你先睡,别等。”

“嗯,路上注意安全。”钟烨眼里的失落一闪而过,故作轻松地将毛巾搭在肩上没再多问。

程陆惟停在门口,指尖碰到门把手又突然转过身,走回钟烨面前,对他说:“刚才看你眼睛里有点东西。”

“嗯?有什么?”钟烨抬起眼。

轻柔湿润的吻似羽毛落在他眼皮上,唇瓣轻蹭过他的睫毛带着点痒,钟烨迟滞地眨了下眼。

“现在没有了。”程陆惟避而不答,笑着再次落吻在他的眉心,“早点休息,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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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要交代一下梁校花了,放心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位女性角色。

另外,‘甜只甜了那一瞬,苦却苦了很多年’这段我贴一下引用,是p大的六爻。

更新时间调整一下,周三、六、日休息,跪谢各位。

第29章

深秋一到, 北城温度骤降。室外冷风卷着一地落叶,医院门口的行人步履匆忙,不约而同都裹上了厚外套。

午休时间,钟烨眉心紧蹙, 双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 快步走出电梯。

三甲复审的考核过去不久, 又赶上换季过敏、突发哮喘和心梗的门诊患者激增,连带着心衰病房的床位都被占满了。

上午穿着厚重的铅衣进导管室呆了半天, 之后被叫回医务处解决患者投诉, 钟烨吃完饭停在神内值班室门口, 敲了敲门。

心内值班室太吵, 同事们进进出出,钟烨睡眠浅,通常是到这里蹭个位置休息。

于冬冬也没睡,给他开了门又走回办公桌前吃泡面, “今天又值班?你不是该轮休了吗?”

室外寒风刺骨, 钟烨手冻得有点僵,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掌心贴近发烫的杯壁才觉得暖和了一些。

他吹走杯口氤氲的热汽说:“十三床的情况不太好,我想留下来再看看。”

“就那个来回进了五次医院的心衰晚期?”于冬冬有点印象, 听说是个很年轻的上班族, 恋爱长跑十多年,去年才结婚, 可惜命不好, 先天就有遗传性心肌病,“我看他现在的情况,也没多少时间了吧?”

钟烨按着眉心, 嗯一声。

国内心衰末期患者有近百万人,仅有极少数幸运儿能等到换心手术,剩下的只能靠药物拖时间。十三床来回折腾,心衰已经扩展到肾衰,最近因为呼吸道感染又引发了肺炎,可以说是雪上加霜。

钟烨来之前才去CCU查了一次房,十三床插了管还在昏迷,心率和血压都很低,全靠呼吸机吊着。患者妻子守了好几夜,熬得面黄枯瘦,离开前拉住钟烨,哭着让钟烨一定要救他。

钟烨不擅长安慰,匆匆点了下头。

至于最后能不能熬过去还真不好说。

忙了一上午,浑身筋骨都被压麻了,钟烨仰躺在沙发上休息。外衣口袋里突然传出震动声,他猛地睁开眼,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栏干干净净,倒是工作群亮起了红色@标志。

于冬冬咽下嘴里的泡面,瞥他一眼:“怎么,程大律师还没回来?”

“他那边有事。”钟烨声音淡了点,信息回完就把手机丢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