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身高相差近四十公分,程陆惟垂眼就能看见钟烨头顶两个相邻的发旋。

程陆惟笑笑,忽然想起老一辈人常说,一旋精,二旋拧,倒也未必毫无道理。

除了发顶,两侧耳朵也很薄,左边长了冻疮,肿起一块小鼓包,红红的,还能看到上面细细的绒毛。

程陆惟没忍住,伸手捏了两下,掌心随后松松落在钟烨肩膀上。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他说。

钟烨第一反应是想问叫什么名字,前排司机突然猛踩急刹,车厢也随之摇晃了一下。

钟烨没抓稳,被程陆惟薅住胳膊才勉强站住。

面对面调换了下位置,程陆惟低声叫他:“叶子。”

钟烨仰起脸。

程陆惟顿了顿,说:“上次的事,哥跟你道个歉,是我不好,我不应该随便冲你发脾气。”

不再生气的程陆惟,连眼神都是温柔的,钟烨喉咙哽了哽,含着鼻音说没事。

“但你也得答应我,以后遇到危险不可以犯傻,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你的安危更重要,知道吗?”

原则上的问题,程陆惟毫不退让,连表情都是严肃的。

钟烨讷讷点头:“知道了。”

“知道就行,”程陆惟笑笑,再次揉乱他的头发:“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不过下不为例,以后花钱的礼物我都不会收。”

“可是不花钱的礼物你会喜欢吗?”钟烨反问。

“当然,用心的礼物我都喜欢。”

车上广播提示中央广场即将到站,钟烨从车上下来,发现天上不知何时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花,惊喜地伸出手:“是下雪了吗?”

“嗯,以前看过雪吗?”程陆惟跟在他身后问。

雪不大,柳絮一样飘下来,触到皮肤就融成了水。

“没有,”钟烨摇头,“渝州从来不下雪,我以前就只见过冰雹。”

说这话时,钟烨的眼睛亮亮的,脸上也难得露出点他这个年龄本该有的稚趣和天真。

来北城这么久,这还是程陆惟第一次直观感受到钟烨的开心,他在这笑容里不自觉地晃了下神:“喜欢看雪的话,我们直接走回去吧。”

风刮得厉害,顺着领口就往里灌,钟烨缩着脖子问:“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反正也就几站路。”

说话间,程陆惟从书包里拿出毛线三件套,“这些都是陆老师以前织的,里面加了鸭绒戴着暖和,反正我也用不上了,正好拿给你。”

他边说边摸摸钟烨耳尖,触手已是一片冰凉,于是拢起双手呵了口热气,再捂住钟烨耳朵。

直到感觉有点温度了才把帽子给他戴上。

“怎么样,还冷吗?”

“不冷。”钟烨嘴巴都在围巾里,声音闷闷的。

程陆惟抬着他的下巴认真地看了看,“嗯,还行,尺寸刚刚好,戴上应该就不容易长冻疮了。”

余光里钟烨脚上还穿着运动鞋,程陆惟低下眼:“这么冷,怎么没穿棉鞋?”

钟烨不敢说自己用买棉鞋的钱买了磁带,心虚地往后缩两步:“穿不习惯。”

“雪化了路滑,你这鞋不好走,还是我背你吧。”程陆惟转身蹲下,勾着膝盖把人背到肩上。

可能是睫毛上挂着的雪花吹进了眼里,钟烨忽然感觉自己的眼睛有点疼,喉咙也是哽的。

“钟烨。”程陆惟轻声叫他。

钟烨将手环在程陆惟胸前,溢出一声:“嗯?”

“为什么不过生日啊?”

趴在背上的身体明显一僵,片刻后才开口:“外婆说,她就是因为生我才死的。”

毫无预兆地,程陆惟被‘死’这个字击中,连脚步都下意识停在了原地。

她,指的自然是林心婕。

程陆惟记得,陆文慧曾经说过,钟烨母亲是因为生产时突发羊水栓塞去世。

母亲失去聪慧的女儿,丈夫失去深爱的妻子,从出生那天起,钟烨的生日就成了家里的禁忌。

无人提起,更遑论庆贺。

“没关系,”程陆惟于是说,“以后生日,陆惟哥给你过。”

钟烨不敢相信,腰都挺直了:“我也可以过生日吗?”

是比以往从程陆惟手里接过耳机,或者接过课本时更惊讶的语气,连期待都带着小心翼翼。

好像不可以也没关系。

程陆惟很难形容自己当下的心情。

他无法改变林心婕去世的事实,也无法欺骗钟烨,他的出生应该被庆贺。

因为习惯了被忽略。

八岁的钟烨其实拥有的很少,实在匮乏。

他不被期待,也不被偏爱。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一套固定运行的法则,得到多少就意味着要等价付出多少。

所以八岁的钟烨,并不知道礼物代表的是心意,而心意可以不用金钱衡量。

他也不知道,每个小孩儿都有过生日的权利。

生日背后所代表的也不是亏欠,不是原罪。

“当然可以。”雪越下越大,他忽地叫了一声钟烨的名字,“钟烨。”

不是叶子,是钟烨。

程陆惟踩着湿哒哒的雪往前走,每一步都坚定,每一步都能听见咔嚓的响声。

“也会有人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因为见到你而开心,比如你耗子哥,你陆姨和程叔,还有我。”

除了程陆惟,从未有人对钟烨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他说,“你的到来本身就值得被纪念。”

钟烨怔怔地眨眼,随后沉下身,趴在程陆惟的肩上,脸贴着程陆惟最外层的羽绒服。

上面有融化的水,冰冰凉凉的。

但他手和耳朵都被毛茸茸地包裹着,并不觉得冷。

程陆惟说这些都是陆文慧织的。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围巾贴近鼻尖,有一种洗衣粉留下的很淡的清香味。

钟烨贪恋此刻全部的美好,声音不舍地低下去: “可是来不及了,我就要走了。”

程陆惟愣住,一问才知道,原来不久前杨淑华打来电话,说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要钟烨尽快返回渝州。

也是因为这样,钟烨才会想要送他临别礼物。

“没关系,”程陆惟听了心里发酸,“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当今天是你的生日。”

是和母亲忌日无关,且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一天,钟烨很难不心动:“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程陆惟对他说,“这是北城今年的第一场雪,以后每年初雪,陆惟哥都给你过生日。”

后来的很多年,钟烨依然会想起这个夜晚。

想起程陆惟背着他走过漫漫长街,伴随中央广场悠远的钟鸣,程陆惟低沉的嗓音如梦似幻,犹然在耳。

却连同流逝的记忆,全都飘散在了雪地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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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陆惟最爱的歌是陈百强的《一生何求》,这也是他的人生歌曲。

后面三章是现实线。

第6章

离开粤和轩,钟烨拦了一辆出租车匆匆赶去景天和府。

赵晋提前收到消息,等在大厅,见钟烨出现便立马迎上去,脸上带着惯有的世故和圆滑:“我说钟主任你可算来了,今天请的可是医管处的高处长,张副院说你们认识。”

钟烨大步流星往里走,只淡淡‘嗯’了一声。

赵晋口中的这位高处长,全名叫高文渊,曾是钟鸿川的得意门生,原本在宁安市医院神内科任职,后来临床转行政,一路高升。

八院这次的三甲复审他就是负责人之一。

算起来,高文渊还是于冬冬的同门师兄。

钟烨下午临阵脱逃,拜托于冬冬去救场,进去时屋里气氛正酣,高文渊兴致勃勃地讲着当年在钟鸿川手下闹出的笑话。

钟烨从容入座,率先举杯道歉:“抱歉高叔叔,医院那边有点事,来晚了。”

“医生都这样,不碍事,”高文渊摆手示意无妨。

他一生最敬重自己的恩师,往年每逢春节必定登门拜访,也算是看着钟烨长大的,自然不会计较这点小事。

何况医生的工作性质,他比谁都清楚。

借着包厢顶灯明亮的光线,高文渊仔细端详钟烨片刻,拍拍他的胳膊:“不过我怎么瞧着你比上次又瘦了许多,还是要劳逸结合啊,别仗着年轻不顾身体。”

钟烨仰头喝下杯里的酒,笑笑:“叔叔说的是。”

来得晚自然是要罚酒的,医疗系统也讲究任人唯亲,席间还有几位监管部门的领导,高文渊有意引荐,钟烨自是躲不过要挨个敬酒应酬。

散席时已近凌晨,众人都带着七八分醉意。

于冬冬还算清醒,钟烨就不行了,还没出餐厅就吐了一回。张明山虽然对他迟到的事颇有微词,好在饭桌上相谈甚欢,结果还不错,便没再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