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麦麦田
他们不过一周没见。林渡总觉得秦晚舟似乎瘦了些。他的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乌青,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阴郁。
“一起回家吗?”林渡问他。
秦晚舟干脆地一摇头,“我自行车还在这。”
林渡坚持:“放着。下周一上班我送你过来。”
“坐车回去吧。秦老师。你这段时间看起来很累。周末好好休息。”林小娟劝秦晚舟。说完,她扭头看看林渡,掏出至理名言:“你看他来都来了。”
秦晚舟闭上了嘴,不再顽抗。他并不喜欢在别人面前与林渡拉来扯去。
在街边买了点熟食,三个人便回到了老房子。
秦晚舟忙着准备晚饭,林渡则负责陪小宝看电视。尽管大哭大闹了一番,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小宝又重新对林渡亲昵起来。他摇晃着短小的断腿,抱着遥控器,紧紧地贴着林渡的胳膊。
秦晚舟冲秦早川喊:“小宝,再看五分钟,我们吃饭了。”小宝装作没听到。林渡抬眼看了看墙壁上的钟表,记下了时间。
到了时间,秦晚舟还在厨房,林渡先提醒了小宝:“时间到了。”小宝目不转睛地看着动画片,唯一做出的反应是撅了撅嘴。
“小宝,吃饭了。”林渡又说,伸出手抓住了他怀里的遥控器,轻轻往外抽,“明天看。”
秦晚舟正好从厨房走出来,急急忙忙地扔下盘子,喊:“林渡你别抢他东西。”
林渡注意力被秦晚舟吸引,手不自觉地一用力,把遥控器抽了出来。秦早川尖叫了一声,张开嘴就往林渡的手背上咬了上去。小小的一口,全是狠劲儿。下个瞬间,秦晚舟便冲过来往秦早川脸上拍一巴掌。小宝松开嘴,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他面向秦晚舟,伸直双手,不停喊:“抱!抱!阿啾抱!”
秦晚舟震惊地站着,好像刚刚做出那番行动的人并不是自己。他浑身僵硬,一动不动地站着,垂下的指尖在细细颤抖。
林渡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残留着几颗鲜明的牙印,有几处破了皮,周边的皮肤迅速的红肿起来。林渡粗略地看一眼就将手放了下去。疼痛只是一下子,都是可以忍耐的。牙印和红肿不会留下来,不过几天就会慢慢消失。但是不甘的情绪会留下来,会在心中长久地发酵。
小宝对他的示好与亲近,似乎只是商店里限时限量的快消品,不到一个星期就换了。
林渡突然意识到,也许自己并不了解他。他从来没能真正走近过他。
“我没事。别生气了。”林渡对秦晚舟说,“抱抱他吧。”
听到这话,秦晚舟像忽然能够呼吸般大喘了口气。他身子一软,跪到了地上,将小宝搂到怀里。然后垂着头,反反复复地道歉。
“对不起小宝。对不起……”
林渡俯视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想伸手摸一摸他。他弯动手指,扯痛了伤口。
林渡静静地看着秦晚舟。他觉得他似乎是哭了。
“我明明让你不要过来。”把小宝哄睡着后,秦晚舟终于有了空闲时间处理林渡的伤。他用棉签沾上双氧水,涂抹在伤口上。
林渡说:“没关系。”
“我有关系。”秦晚说。他捏着林渡的手,故意用棉签往旁边红肿的地方轻轻摁了一下,“疼不死你。”
“他生病了心情不好。”林渡面不改色,甚至试图为小宝开脱,“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秦晚舟松开了棉签,在伤口上盖了一块小小的创可贴,“疼不疼?”
“不疼。”
“行,就你皮糙肉厚。”秦晚舟松开了他的手,把棉签扔进旁边的垃圾篓,“好了,快滚回家。”
“真的不痛。”林渡解释,故意忽略掉了秦晚舟的后半句话。
秦晚舟敏锐地读出了他的潜台词,“今晚你想留下来?”
“不行吗?”
秦晚舟轻轻叹气。像在下某种决心,他用手支着下巴,挑起眼尾看着林渡。因为哭过,他眼角还红着,双眼皮有些肿了。
“林渡,你把我们想得太好了。”秦晚舟说,“小宝本来就是这样的。脾气阴晴不定,会抓人会咬人。你见到小宝这个时间点,他已经接受了半年多的干预,变得比过去稳定,所以才显得比较好相处。而我……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说着,垂下眼皮,用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捏林渡的指尖,就像只玩毛线的猫。
“我知道的。因为托托,你对我有一些错觉,一些错位的好感。可是你完全用不着跟我一起承担小宝的责任。”秦晚舟垂着眼,蹙了下眉头,又自嘲地笑起来,“你只需要尽情地利用我就好了。我不介意的。我可以做替身,当个漂亮的赝品,也可以假装你的男朋友,努力帮你说服妈妈。你尽管把我当做杠杆,去撬起过去的那些负罪感,然后从那里面逃出来。”
他在这停了一下:“只是不要总对我做一些……好像你真的很在乎我的事。”
林渡猛地曲起手指,碰着秦晚舟的手心。他有些不知所措,只想出了些干瘪的话:“秦晚舟,你很好。”
有一瞬,他想把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你很好。我喜欢你。
可是林渡不能。游戏会结束。
他只敢躲在一只海龟后面,借用一点白月光的阴影,才能对他好得肆无忌惮一些。
秦晚舟的头更低了一些,干笑了几声,眼睛变得更红了。
“林渡,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很烂的。”他说,“我曾经想过把小宝扔了。”
作者有话说:
周日见!
第64章 变成老虎(32)
秦晚舟讨厌这个故事的最开始。
他很难忘记走进病房看到秦早川的样子。他认领了父母被缝补的乱七八糟的尸体,亲眼看着他们被塞入炉子里变成小小的一罐灰。可没有什么比在幼小的身体上看到活生生的残缺更让他感到可怖。
秦晚舟的世界天翻地覆,他被颠着抖着塞进了一个病房里。
病房门里是秦早川。秦早川不会说话。他会咬人,抓人,尖叫,摔东西。他总在哭,无休无止地哭。
而病房门外常常站着虎视眈眈的亲戚与愤怒的受害者家属。他们凶神恶煞,嗅着金钱的味道。
秦晚舟花了大半年,努力处理种种事情。他表演得体,不卑不亢,极力避免暴露焦头烂额的真实模样。时间会推着人走。沉重的日子压在身上,拖着拖着也就慢慢地轻了。
得不到利益的亲戚们散去,受害者家属得到赔偿的承诺后也暂退一步。
而秦早川……秦早川还在哭。
秦晚舟最初并不会哄孩子。他不得不从零开始学如何照顾一个幼儿。从狼吞虎咽地吃饭,手忙脚乱地找东西,以及慌慌张张地上厕所开始学起。
半年后,秦晚舟已经能够将秦早川衣食住行照顾得很好了。然而他依旧不理解为什么小宝要哭闹。他会被他忽然之间扔东西的行为吓一跳。他的手上常常布满伤口和咬痕。他在忍无可忍的时候也曾对着哭泣的幼童大吼:“别哭了!”
有无数个瞬间,秦晚舟想要夺路狂逃狂逃。可是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于是希望地球立马爆炸。
忍耐成了每天一睁眼就必须要做的功课。即便如此,熬到了一年后,秦晚舟也是能习惯的。
真正的崩塌发生于他向学校提出退学的时候。
他的辅导员突然登门造访。她千里迢迢地从学校里赶到了秦晚舟面前,往他的手里塞了一叠钱。
“这是学院的大家给你凑的一些捐款。虽然你在电话里说了退学,但是我还是……帮你延长了休学。”她劝他,诚恳又努力地劝他:“再坚持坚持吧。别轻易放弃啊。晚舟。”
辅导员离开的那个晚上,秦晚舟紧紧攥着装着钱的信封。纸袋的一角被捏得皱皱巴巴。
秦早川不知道又因为什么事情哭了。秦晚舟望着他,低声下气地恳求:“小宝你能说话吗?你对我说说话吧。你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秦早川啊啊地尖叫,闭着眼嚎哭。秦晚舟把嘴抿成了薄薄的一片,没有血色的一片。他的双眼茫然地睁着,一眨不眨。眼泪噼噼啪啪地砸在了信封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不会消失的深褐色印子。
秦晚舟感到害怕了。他好怕小宝永远都这个样子。
他好怕以后的每一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情,看同样的景色,听着同样的哭声。
他怕自己的人生就这么走到了尽头。
一辈子都完了。
秦晚舟低下头,视线沉了下去,呆呆看着装着钱的信封。
他手里正抓着回到过去的回程票。
希望是世界上最卑鄙的东西,不但会让一颗死了的心回光返照,还会矫枉过正地让它变成贪得无厌。
秦晚舟产生了把秦早川扔掉的想法。第一次。最后一次。唯一的一次。
一旦有所行动,想法只需要一次就够了。
秦晚舟查询了很多地方,最后定好了目的地。他买了一张去北方的机票,花了许多钱订了宽敞的商务座。
那一天下着很大的雪。
秦晚舟给小宝穿了很多层衣服,为他戴了一顶带耳朵的毛线帽。小宝看起来像个填满棉花小熊。
他们打车到了郊区的一个福利院。秦晚舟在墙角放了厚厚的毯子,然后将小宝放在毯子上。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并没有避开监视镜头。
秦晚舟觉得哪怕警察找过来也无所谓。在警察找到他之前,至少他能拥有几个小时的时间,能短暂地休息一下。
“你只要喊我一声,我就回来。”秦晚舟轻轻抚摸小宝的头顶,“一声就好。”说完,他站起来,面对小宝一步一步往后退。
小宝一开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低着头,好奇地玩身边的雪。等秦晚舟退得有些远了,小宝才抬起头。他四处张望,到处找人。从厚厚的衣物里露出的一双眼在雪地里黑得发亮。
看到秦晚舟,小宝朝着他啊啊叫了几声。秦晚舟没有回答他,放慢了后退的脚步。
小宝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摇晃着身体,挣扎地动起来,拖着腿努力往秦晚舟所在的方向爬行。
秦晚舟停住了,像冻住了一样死死地定在雪地里。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像是要撞裂肋骨,从胸腔里跳出来。秦晚舟感到一阵剧痛。痛得近乎要窒息。痛得他不得不张开嘴喘气,无声地流下眼泪。
他的面前是无望的责任。
而背后,有卑鄙的自由。
雪积得很深。小宝匍匐着,像在雪里游泳。他哭声被松软的积雪吃掉了一半,听起来不再那么刺耳。
小宝张着冻得发紫的嘴,又哭又叫。他喊:“啊!啊啊!啊啊啊!”他口齿不清地喊:“啊啊啊,阿……啾。阿啾!阿啾!阿啾!阿啾!”
秦晚舟身体抖了一下,立刻提腿往小宝的方向跑。孩子的哭声似乎小了,秦晚舟听到的是嘎吱嘎吱鞋子碾压雪地的声音。在最后他跪倒在雪地上,把小宝紧紧地抱进怀里。
“对不起啊小宝……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说。他反反复复地说。
秦晚舟最终带着小宝回了大学。他亲自去办了退学手续。
卖掉家里的房子后,他把同学们的捐款一点一点还清,然后全部拉黑再也不联系。
在那趟旅途中,那个陌生的福利院围墙下,秦晚舟终究还是扔掉了一些东西。比如来自过去的自己,又比如来自未来的自由。
从那以后,秦晚舟再也没有大吼大叫,他保持平静温和,经常低声道歉。
慢慢地,他等到了小宝开口说话,等到了亲吻和爱。
这样很好,这样就足够了。他的人生里不需要别的任何东西。
“你知道他为什么一开始那么喜欢哭吗?是因为幻肢很痛。他不会说话,只能哭和发脾气。我还吼他来着,是不是挺畜生的?”秦晚舟说,他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虚弱地趴倒在桌子上,脸朝着右方,“但我从没想过会打他。”
林渡也趴在桌子上,脸朝向秦晚舟。眼睛对着眼睛。林渡伸手抚摸他的眼角,擦掉一部分残留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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