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粟
元向木干巴巴回了一个字:【哦】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抬眼瞥了天空,阳光正在被一寸一寸收进云里。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唇角压平,目光沉静如一摊死水。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爬上山顶,在一坐“静云公墓”大门前熄火。
第19章 静云公墓
方澈的骨灰原本放在骨灰堂,元向木每次去看她都觉得里面太拥挤,太吵闹,两年前手里有了钱,就给她在静云买了块墓地。
元向木不懂风水,但他觉得这是个好地方,山上树木郁郁葱葱,站在方澈的墓碑前眺望,能看见波光粼粼的海面,距离太远,没风的时候看着更像一面镜子。
这地方安静,风景又好,元向木觉得方澈会喜欢。
把洋牡丹插进花瓶,水没过花枝三分之二,买来的雪碧倒了一些进去,听花店的老板说这样花期会很长,开得也最明艳。
墓碑已经有点陈旧了,照片上容貌靓丽的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长裙,花瓣被风吹得颤动,抚在她唇边,那抹笑变得更加生动。
过去元向木觉得方澈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女人,到现在为止,也还是这么认为。
他看着这寸照片,突然觉得他们做母子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或者说,他的人生从方澈死的那一天被生生割裂开,前半截躺在阳光里,后半截埋进土里。
当律师拿着方澈患有精神分裂症诊断证明书,和元向木新鲜出炉的病情鉴定,在法庭上争取为他从轻量刑的时候,他就知道这辈子到此为止了。
“妈。”元向木拢住被风吹开的领口,顺手摸了摸左耳耳垂,黑钻石划过指腹,微微发痒,“今天突然来看你,不打扰吧?计划已经在一步步推进了,我怕等不到下一个节日就提前来了。”
“挺想来陪你的....但是,我死了之后大概会下地狱,你在天堂,我到不了你身边。”
“不过。”元向木对着墓碑盘腿坐在地上,伸手扯了根从砖缝钻出来的野草,“那个女人也快疯了,她最得意的儿子爱我爱得要死,成了她口中病毒一样的同性恋。”
元向木的唇角高高扬起,望向天空的眼睛发亮,“还有我那个便宜爹,前段时间天天求我放过他们一家,现在消停了,估计是觉得没希望了,或者正琢磨怎么弄死我呢。”
云压得很低,混着响雷在头顶翻滚。
元向木看了会儿,莫名觉得很像电视里那种魔界待的地方,而自己就是那个酝酿一场阴谋准备屠戮众生的恶魔。
本来以为会下雨,然后他就可以给弓雁亭打电话,随便编个理由把人骗来。
他确定他一定会来,弓雁亭不会拒绝他的每一次求救。
他们可以在方澈的墓前,淋着雨亲吻,虽然弓雁亭可能不大乐意,他或许会拎着自己的脖领子说滚,但他不在乎。
不过他突然想到自己好像从来没对弓雁亭说过我爱你。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三个字有点恶心。
当然,如果弓雁亭想听,他说个千八百回没问题。
如果说21岁前他的爱还算清晰纯粹,可21岁后,元向木自己也分不清那种渐渐露出真面目的,极度扭曲刻骨的感情到底是不是爱。
但他可以确定,弓雁亭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还可以寄存爱恨的人了。
至少,有他在,自己可以看起来不那么行尸走肉。
头发被风吹得乱飞,元向木用手腕上的黑皮筋随意束起,顺便摸了下左耳垂。
手机还有信号,他点开那串么备注的数字,在输入框里敲“我爱你”。
可是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许久,元向木盯着那三个字,胸口堆积的痛楚撑得他呼吸困难。
哒、哒、哒。
指尖戳着删除键,那三个字一个个消失。
把手机揣进兜里,元向木吸了一口灌进嘴里的凉气,抬头,看见站在不远处,抱着白菊的男人。
元向木烦躁地偏开头,又转头瞪他,“不是说了不准来吗?”
“我就看一眼,就....”男人动作间有些局促,“这不逢年不过节,我以为不会和你碰上。”
“所以?”元向木把拉链拉到最顶端,手揣兜里歪头,视线从他怀里抱着的花上扫过,“你一直趁我不在来打扰我妈?”
“不是....”
元向木懒得和他说话,两步上前拿过他怀里的白菊扔在地上,花瓣在脚底迸出汁水,变成一堆脏兮兮、支离破碎的尸体。
“元问山。”元向木用脚尖把那些东西拨进草丛,“再敢来这儿,你就会和这些花一样,可别以为我不敢。”
元问山哆嗦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也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被气的。
自从元牧时对他哥的感情出现偏差之后,几年下来元问山也开始变得神神叨叨,再没有大学老教授那股风度翩翩的劲儿了,甚至老觉得是方澈在报复他,有事没事就来祭拜,求她原谅。
一家疯子。
元向木冷嗤,错过元问山往山下走。
“小木。”元问山从后面追来,“陪爸爸吃顿饭吧,咱们很久没平心静气坐下来好好聊聊了。”
元向木不搭理,继续往前走,枯树叶在鞋底爆出清脆的响声。
“小木。”
手臂被拉住了,元向木烦不盛烦,“聊什么?聊弟弟爱上哥哥这样的不lun之事?”
元问山脚步踉跄了下,声线发抖,“是爸爸对不起你和妈妈,但是...但是小时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你放过他吧?啊?爸爸求你了行吗?”
快速迈出的步子突然顿住,元向木转头,看着元问山那张满是沟壑的脸和花白的头发,几年前他还是那样的意气风发。
可元向木只觉得憎恶。
他的目光在元问山脸上移动,慢慢欣赏亲爹濒临崩溃心理防线,那双微动的瞳孔似浸在冰水里,明亮而妖异,阴鸷翻滚着高高腾起,又被理智硬生生束缚。
“你和朱春现在下地狱,对着我妈的坟头长跪不起,也不足以抵过你们做过的脏事。”元向木低下身,俯视元问山的眼睛,“至于元牧时,他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他爱我爱得恨不得去死,”元向木眼睛里露出笑意,“只要我愿意,他就会成为我胯下的一条狗。”
“你,你.....”
元问山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随着元向木的声音飘走,颤颤巍巍的样子,元向木甚至怀疑他下一秒就要一头栽地上昏死过去。
元问山大口喘着气,唇瓣都成青色,“你弟弟小时候多喜欢你啊?你怎么能这样?他小时候学校发的零食都舍不得吃要带给哥哥,零花钱从来不舍的花攒起来要给哥哥,谁都对不起你,可小时他没有啊....你怎么....噗....”
喷出的鲜血有一部分被山风吹得斜飘出去,落在不远处的石板路上。
元问山终于像元向木想象中的那样,一头栽地上,不动了。
他用脚尖像拨那些被碾碎的花一样将人踢开,然后抬头下山。
守园人是个年过六十的老头,听说有人晕过去也不慌,打了120就坐着等救护车。
老祖宗说的话还是有道理,背后不能议论人。
元向木在自家门口看见元牧时的时候至少懵逼了十几秒,有点怀疑远牧时是自己怨气太重给招来的。
“你不是在学校吗?”
元牧时:“你又把我屏蔽了?”
元向木不跟他废话,“起开,我家不缺看门狗。”
元牧时蹭地站起身,影子瞬间把元向木包起来。
“怎么?”元向木挑眉。
元牧时抿唇瞪他,瞳孔微微颤动,似乎压抑着什么。
“你两天没回家。”
元向木皱眉,这才注意到他胡子拉碴一脸憔悴,“所以你在这儿蹲了两天?”
元牧时抿唇一言不发,颇有几分固执的意思。
不过他永远都是先低头服软的那个,最终还是问:“干什么去了?”
“智障。”元向木开门进去。
“受伤了吗?”元牧时紧跟在他后面。
“让开。”
元向木俯身坐在换鞋凳上准备换鞋,元牧时蹲下身把他平时穿的拖鞋拿出来放在旁边,低头给他解鞋带。
印有泰迪熊的袜子从脚上剥下来,这是他买给哥哥的。
元牧时握着元向木的脚腕, 手心冰凉一片。
“受委屈了吗?”元牧时抬起头望着元向木,玄关偏暗的灯把眼睛照成一片温柔的水色。
元向木垂眼看着他,接着胸口一下一下缓慢悠长地起伏。
周围一片安静,只有玄关一点灯光。
得不到回答,元牧时也不气馁,用掌心拖起他的脚,放在怀里暖,“哥去哪儿了,外面很冷吧?”
去哪了?
元向木脚上突然发力,一脚把人踹翻在地,元牧时毫无防备,后脑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元向木瞪着眼睛,胸口窒息一般节奏密集地起伏,“你能不能别再来找我了?我和你家有仇!我恨你妈!恨元问山!这你不清楚吗?为什么还要缠上来?!”
他想起元问山说他这个弟弟会把零食攒起来,会把零花钱存起来,然后送到自己手上。
他记得,小小的元牧时还不到他胸口,举着自己珍惜的东西送到他面前,然后眼睛亮亮地期待地看着他。
元向木笑着说谢谢,却在元牧时转身的瞬间把所用东西扔进垃圾桶,或者喂给流浪狗,起身把手指一根根洗干净。
有一回被突然掉头回来的元牧时看见了,他那张小脸呆愣了很久,眼睛里满是不解和伤心,垃圾桶里躺着的是他自己宝贝地不得了的东西。
从那以后,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只是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他知道哥哥需要钱,就把自己的零花钱攒起来,小胖猪存钱罐塞不进去了,他就拿给哥哥。
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哥不是一个妈生的,但也渴望他的哥哥能像其他小伙伴的哥哥姐姐那样对他笑,对他好,带他玩,希望哥哥脸上那种让他害怕的表情能消失。
他的目光追逐着哥哥,他的童年,都塞满了一个叫元向木的人。
当然,哥哥也有温柔的时候,他偶尔会在学校门口接他放学,带着他玩到深夜,即便他知道妈妈会生气,回家免不了挨揍。
这时哥哥总会在一边看暴跳如雷的妈妈,脸上露出那种冰冷的笑,于是他知道,哥哥是故意的。
但是第二次哥哥再来接他,他还会跟着走。
童年过去,青春期的门被撬开一条缝,那个五彩斑斓的世界里伸出一只手,邀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