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太阳II 第40章

作者:且粟 标签: 破镜重圆 疯批受 近代现代

母亲的房间就在隔壁,弓雁亭开门进去,这间屋子一直留着,布置也几乎没怎么动过,小时候他不明白爸妈为什么要分开睡,现在明白了,更为母亲不值。

外面的响动没停过,天快亮了才消停了点,他轻轻合上琴盖,从钢琴椅上站起身开门出去,碰见旁边正轻手轻脚闭门的保姆。

“他怎么样了?”弓雁亭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烧退了,刚醒来吃点东西,又睡下了。”

“辛苦。”

弓立岩虽然烧得严重,身体不能跟以前比了,到了中午脸色仍然有点憔悴,但精神比昨天好许多了。

弓清嘴里嚼着菜,眼睛也不闲着,不时在弓立岩和他哥身上来回扫动,虽然这两人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弓清敏感的小雷达滴溜溜转,直觉这俩人之间火药味浓重,指不定哪个字说不对两人就干起来了。

果然,午餐快结束时,弓立岩放下筷子,“亭亭,下午没事的话和我去祭拜一下舅舅和妈妈。”

弓清蹭地一下竖起耳朵,眼角瞄着他哥。

有限的视线里, 弓雁亭拿着筷子的手不断收紧。

“啪!”

筷子被重重搁在盘子上,“不去。”

一向对弓雁亭格外容忍的弓立岩面色沉下来,撩起眼皮盯着弓雁亭。

虽然坐着,但多年来位高权重沉淀出来的气势威严沉重,面无表情看着人的时候,会压得人喘不过气。

弓清心惊肉跳,悄悄往后挪了挪,怕这两人一会儿干起来溅自己一身血,往年他多少充当个润滑剂的作用,左说说右劝劝就过去了,但是今天,凭他多年来受窝囊气的经验来看,这场战争是非爆发不可了。

“去换衣服,立刻。”

弓雁亭面沉如水,“不去。”

“弓雁亭!”弓立岩声音抬高。

弓雁亭眼角猛地抽动,语气格外尖锐,“我就好奇了,柏惟卿是我舅舅,我去祭拜也合理,您又为什么这么积极?”

他盯着弓立岩,一字一顿道:“你敢,告诉我吗?”

弓立岩脸色微变,餐厅骤然安静,空气着了一样灼烧着每个人的呼吸。

弓雁亭垂在身侧的手臂肌肉和青筋绷起,他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尚且青涩的男孩了,此时站在餐桌边,高大的身形小山一样压下来,比他爹不遑多让。

十来秒后,弓立岩浑身气势突然收敛了许多,“你果然知道了。”

弓雁亭愕然,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坦然就承认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曾经设想过无数次质问弓立岩的场景,他觉得弓立岩至少应该感到羞耻,或者极力掩饰辩解自己见不得光的情史。

可事实上,弓立岩面目平静,似乎这是在正常不过的一件事,甚至从来他脸上看不到丝毫愧意。

压抑了许多年的愤懑像浸湿了的棉团憋在胸口,弓雁亭堪堪稳住声线,“你不解释点什么吗?”

弓立岩起身,边朝楼梯口走边道:“跟我去陵园,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第37章 惟卿如梦

烈士陵园位于城郊一座山上,弓雁亭来过许多次,小时候爸爸妈妈一起带他来给舅舅扫墓,后来只剩弓立岩。

再后来,他对这个地方生出满腹的抵触和抗拒。

柏惟卿墓碑前放着一簇蔫了的白色菊花,花瓣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照片上的人俊逸明朗,英气非常。

弓立岩蹲下身,指腹轻轻摩挲着一行小楷,那是柏惟卿生平。

“他年轻时和你一样,是名警察,但更早,是一名军人。”

“他原本前路广阔,但在三十二岁生日那年,为追捕边境武装毒贩牺牲。”弓立岩声音嘶哑,“他答应我等任务完成回来和我一起拜访父母,我等了三个月,等来他因公殉职的消息。”

弓立岩叹了口气,神色变得恍惚,“原以为你会走和他不一样的路,没想到到头来,还是成了警察。”

弓雁亭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什么意思,我做警察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他没关系。”

“所以这就是命。”弓立岩转头,视线在他脸上端详许久,“小时候还不太看得出来,现在真是越来越像了。”

弓雁亭漆黑的瞳孔猛地颤动了下,他偏过头,用力维持着平静,“我和我妈长得像而已。”

弓立岩笑了笑,手搭在他肩头,稍微用力按了按,“你从没好好看过他的照片,对不对?”

弓雁亭被按着肩头蹲下身,他不想看,但眼睛根本控制不住。

照片里的人微笑着,平静地和他对视。

柏惟卿温柔沉稳,和弓雁亭冷漠凌冽的脸对比鲜明。

自看到那张照片以来,他极度抵触柏惟卿这三个字,更不可能好好看他的照片,多年之后骤然细看,那眉宇之间的相似让他恐惧。

弓雁亭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脸色比弓立岩这个病人还要白几分。

“你什么意思?”他声线被风吹得抖动。

弓立岩没看他,仍然看着照片,“你的亲生父亲,是柏惟卿。”

弓雁亭像是没听懂,又往后退了一步,半晌突然上前扯住弓立岩的衣领,“你说什么?!我妈和他是兄妹怎么可.....”

他摹地顿住。

是了,妈妈是柏家养女。

弓雁亭整个人僵住,这个消息就像晴天霹雳,让他大脑瞬间宕机了,一时间无法任何信息。”

弓立岩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道:“柏家老爷子早前是军阀首领,后来国家平定后成为军队上将,一家满门都是铁骨铮铮的军人,立下战功无数,后来我和他的事情被撞破,两家人全都极力反对,尤其是柏老爷子,他们逼迫我们和那些大家世族的小姐结婚,惟卿抵死不从,被丢在部队10年,这10年被禁止返回京城。”

“我们那点微薄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和家族对抗,只能被命运操控,唯一可以坚守的只有心。后来,惟卿在一次行动中了重伤,生命体征已经非常微弱,他拖着一口气非要见我,好在那次救回来了,死里逃生,从那之后,柏家的态度便软化了不少,至少不再逼迫他。”

“我们的关系不被社会和家庭接受,但我们一直在努力,从来没有放弃,后来,两家老爷子终于松口,答应不再阻止我们,但条件是要为家族留下香火,那时候试管婴儿的技术刚刚推行,我们不得已去国外存了精子,曲线救国。”

“我和他聚少离多那么多年,眼看要好起来,可那次看起来万无一失的行动被泄了密,他突然走了,猝不及防。”

“那一年仿佛地狱,也是那时候我才知道,惟欣也喜欢小卿。他出事后,惟欣瞒着所有人出国做了试管婴儿,竟然成功了,后来才有了你,也正是因为有你,那些年我才能坚持下来。”

弓立岩的声音沙哑沉重,像那些陈旧的故事像泛黄受潮的报纸一点点展开。

弓雁亭突然心跳剧烈又纷乱,他也说不清为什么,那些事太沉重了,即便隔着时间洪流,仍然让人喘不过气。

“他....”弓雁亭顿了顿,“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弓立岩满是痛楚的眼睛望着墓碑,那积年累月摸得锋利的气势在提到那个名字时突然变得温柔。

“你的亲生父亲,是别人一生都不敢仰望的存在。”弓立岩缓缓道:“九几年,国家边境依然算不上安宁,小规模的武装冲突时有发生,在他驻守的边境线,柏惟卿这三个字就是定海神针,他刚毅果敢,杀伐果断,我到现在都记得他一身戎装,脚踏军靴骑着马向我奔来时意气风发的样子,后来受了伤,进入缉毒大队,带人端掉无数毒窝。”

弓立岩突然仰头看向阴沉沉的天穹,“那是柏惟卿啊,这三个字动了多少人的心,进了多少人的梦,他就像天上被群星拥簇的满月,如果不是年少情深,我也许根本无法和他比肩。”

“可也许是月亮太亮了,亮的有些人睡不着觉,亮得让他们恐惧,他猝不及防的陨落让所有人都没回过神,他的母亲在他去世一年就过身了,老爷子也承受不了打击,很快就没了。”

“您是说....他....死于派系斗争?”

弓立岩闭了闭眼,像是沉默,又像是默认,“那时候,惟欣肚子里的孩子就像焦土上长出的一颗嫩芽,是所有人的强心剂。”

弓雁亭控制不住地后退,脑袋里好像被人扔了一颗手雷,把他二十几年的认知炸得七零八落。

闹来闹去,他以为早年伉俪情深的父母原来是搭伙过日子,两人心里还住的是同一个人。

弓立岩抬起手,指尖轻轻蹭过墓碑上已经褪色的照片,“他的孩子,冠我的性,也算....”

他没说完,转身走到弓雁亭身边,用力捏着他的肩膀,“是爸爸的错,没早点跟你解释,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你也许知道了我和惟卿的事,但你那时候还小,怕你一时半会儿走不出来,总想着等你再大一点,可你真的长大了,又不想你承受这些,就一直拖着。”

弓雁亭抽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火星带着烟头快速往后退,夹着烟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颤抖。

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他有太多的话想问,一张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弓立岩把他拉到墓碑对面的小石栏旁,按着肩膀让他坐下,开口时声音沉缓,“我知道,这个消息对你来说太突然了,但现在你必须想清楚一些事,不要把自己困在你亲手搭建的怪圈里,不要走爸爸的老路。”

弓雁亭仰头看着弓立岩,原本浓黑的虹膜被阳光照出清晰的深棕色纹理。

他被自己困住了吗?

弓雁亭茫然地想,可他觉得自己走得每一步,每一个目标,都在掌握之中。

“我....”弓雁亭低垂下头,“爸,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太阳一路向西,来陵园扫墓的人来一波走一波,脚下的影子被拉长、消失,天色逐渐暗沉,脚边垒成小包的烟蒂颤动几下,被风推着往远处滚。

弓雁亭动了动,收回钉在墓碑上的视线,掌心合拢,把空了的烟盒揉成一团,站起身僵着腿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凌晨三点,大门被撞开,“哐”地一声,在夜里格外响亮。

弓清一个激灵,一掀被子就往楼下跑,刚好接住从门外跌进来的弓雁亭。

“哥,哥。”弓清小声喊,被他身上的寒气和浓重的酒精味激得打了个哆嗦,“怎么喝这么多酒啊?”

弓清边嘀咕边搂着他哥费劲转身,下一瞬口中炸出一声“卧槽!”,天灵盖差点没直接给掀翻了。

他帅气的爹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他匀了下气,下意识为弓雁亭开解,“呃...爸,哥今年不知道怎么了,心情不好,可能有心事,喝了点酒,您....”

“没事。”弓立岩走上前,摸了摸弓雁亭烫热的脸,“把你哥扶上去吧,小心点。”

他爹居然没发作,弓清心里千恩万谢,不住感谢太上皇隆恩,刚要转身,又被弓立岩叫住。

“等等。”

“啊?”

“你哥今年心情不好?”

“是啊,从回来那天就拉个脸,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工作上有什么事吧?我看他一直在查什么案子。”

弓立岩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上去吧,给他拿热毛巾擦擦,我叫保姆熬点汤,不然胃难受。”

弓清费劲得架着弓雁亭,心里简直要狂叫没他这个家得散!嘴上却很乖巧,“好。”

弓雁亭原本就比他高许多,喝醉了更重,弓清有种泰山压顶的感觉,好容易给人弄上二楼,牛喘着一脚踢开门把人扔床上,拧热毛巾的时候手直哆嗦。

在弓清的记忆里,他哥不是嗜酒的人,偶尔会喝两口,顶多就怡个情,这还是头一次见他喝成这样。

弓雁亭似乎有些难受,眉头微蹙,气息也很粗,也许是热气烘得,这张平日里线条冷硬的俊脸微微泛红,原本淡色的唇瓣也艳得过分。

弓清在床头坐下,用毛巾发给人擦着脖子,不得不承认他哥真的好看,怪不得那人死心塌地。

弓雁亭脑袋歪着,呼吸粗重,似乎不大舒服,正要动手给人脑袋正过来,然听到一声极轻的喃呢。

是个叠声词。

弓清心里跳了下,收回手,等了几秒又听到一声模糊的梦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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