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鸦
这荒山野岭怎么会平白出现一双绣花鞋?
*
那个冰冷的吻,像是蜻蜓点水,除了一圈涟漪什么也不剩下。
殷管家不说。
我也不敢再问。
可每每半夜醒来,就想起了他那冰冷的温度……恍恍惚惚中,嘴唇便被冷激得滚烫,这样的滚烫又从舌尖,喉咙,一直到腰。
成了那条盘踞在我腰上的青蛇纹身。
痛。
惧。
又无法摆脱。
*
雪停了。
雨又接着下。
接下来的几日因了这样的不可说,因了茅彦人最后那段威胁,终于是闷闷不乐起来。
我贪恋外庄的自由。
即便这般,也不肯回大宅。
入了腊月,殷家镇似乎一下子热闹了。
隔着围墙,也能听见街上喧嚣的声音。墙外总时不时地有窜天猴飞上天,然后在半空炸响,有些还能冒出一两朵漂亮的烟花。
殷管家也寻了一些给我来玩。
鞭炮飞上天的时候,心里由衷地期望,老爷再迟一些,再迟一些……最好永远别回来了才好。
*
腊月三日吃过夜饭,本就要去睡了。
门房过来报。
说是孙家带着些镇民,提了年货,要见东家。
老爷不在家,听说我在外庄,就过来了。
“是孙嬷嬷的本家。”殷管家道。
我吃了饭,又被殷管家喂了一碗银耳甜汤,这会儿正半躺在罗汉榻倦得睁不开眼,听到孙嬷嬷三个字,便不太想见。
“见吧。”殷管家劝我,“兴许能见到什么有趣的人。”
我打了个哈欠,缓缓坐起来,看看他。
殷管家懂了我的意思。
他站起身跟门房说了两句,很快门房便把孙家的人引了进来。
孙家与其他镇民来了七八个,往堂屋里一站,冷清的外庄便一下子热闹起来。
一些年过半百的老头子,说着吉祥话,把手里提的肉、蛋与糍粑纷纷奉上,殷管家让门房收了,又安排众人坐下,上了茶。
老头子们便都拿出了烟枪,边抽烟边聊天。
我不认识这些人,殷管家却都熟识。
时不时搭上一两句话。
聊到半途,李老头左右看看:“咦?孙二爷,嘉少爷呢?刚不是一块儿跟着来了吗?”
孙家明显比其他几家人身份更高一头,呵呵笑了一声。
“他从上海带回来几本洋画报,听说大太太是个年轻人,便要给太太看,回去拿了。一下便来。”
上海。
年轻人。
洋画报。
这几个词终于让我精神了起来。
“嘉少爷……从上海回来的?”我问。
李老头笑道:“太太,您不知道,嘉少爷很厉害的,在上海读了那个同济什么……医工学堂。”
孙二爷露出一个很是自豪的表情,嘴里却说着,“不成器的小子,大太太叫他孙嘉就行。”
*
“嘉少爷到了。”门房在外面报。
接着就见一个翩翩男子推开了门。
他穿一身笔挺的棕色呢子洋装,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擦了头油,显得整个人都洋气得很。
我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他见我看他,便走了过来。
“你好,我是孙嘉。”
他也不像老辈子冲我鞠躬行礼,坦坦荡荡地伸出手到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学着他的样子,也伸手过去,他握住我的手,上下晃了晃。
“这是……”
“握手礼。”他说,“外国人都这样打招呼。”
他确实是个有趣的人。
他叫我茅先生。
跟我聊摩登,聊小汽车,聊电话,还聊了电影。
他给我看了洋画报,洋文我看不懂,不过彩色画报上有好多只穿了泳衣的男女洋人,还有那些他们在用的洋玩意儿。
他说那是现代社会。
我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天色更晚了一些,月亮都挂在顶了。
“喜欢就送给茅先生了。”他站起来跟随家长告辞。
孙二爷给殷管家作揖:“孙嘉年岁到了,想请管家做场傀儡戏,问问先祖,能不能结婚了。”
“待拍电报请示老爷后和您说。”殷管家回他。
孙二爷终于完成了这次拜访的目的,像是松了口气,带着众人离开。
殷管家送他们到门口。
人走茶凉。
门房便进来收拾。
“嘉少爷年龄不小了,怎么还没有结婚?”我随口一问。
门房倒凑过来,神神秘秘道:“其实嘉少爷之前有未婚妻。就是咱们老爷没过门的七姨太。”
我一愣:“就是死在山神庙那个……”
“对!”门房说,“嘉少爷和荣家小姐青梅竹马的,老早就定了亲。不知道怎么地,荣家小姐就要做七姨太了。然后嘉少爷就在婚礼前去了上海读书……听说读书的钱都是老爷给的。哎哟……活活拆散一对鸳鸯。惨得咧……”
门房的话印在了我心里。
半夜醒来,我还在怨起老爷。
若不是他贪图荣家姑娘的美色,怎么会死掉两个人,还伤了痴情人?
窗户嘎吱一声,被风吹开了半扇。
雨卷了进来,淋在床沿上,冷得我一哆嗦。
我披上衣服,连忙探出半个身子去关窗,可下一刻,就在飘摇的灯笼下,看到了走廊里一双绣花鞋。
湿漉漉地,停在屋檐下,鞋尖尖朝着我的房门。
像是什么看不见的人在躲雨,想要进来。
再仔细去看。
那不是一双鞋。
一只白。
一只粉。
像极了山神庙门下的那双。
我吓得浑身一抖,拉上窗户连忙反锁起来,蹿到床上拿被子捂住了头。
它是跟着我来的吗?
不是没有鬼吗?!
*
担惊受怕半夜,早晨起来的时候萎靡不振,连殷管家都有些担忧,请了大夫为我把脉。
可很快,我便忘了昨夜的那双鞋。
因为孙嬷嬷来了。
“大太太昨天见了孙嘉少爷。”她说。
这不奇怪,想来是本家,消息都被她知道了。
“孙嬷嬷,我这次真的清清白白。”我对她说,“周围坐了七八个人,殷管家也在。”
她那张垮着老长的脸上全是不怀好意。
“让外人见了您的脸。握了手,坐在一起聊了天,谈了笑,看了银书,还让他用您的杯子喝了水。”孙嬷嬷道,“哪位守规矩的太太会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