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茶叶二两
“是吗。知道了。”
赵聿的声音过于平静,沉稳得让人不安。他握紧了裴予安纤细的手指,没再开口。
之后,病房里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夜色沉寂得近乎压抑,室内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被厚重的窗帘隔绝,这件房间里的时间近乎静止。
退烧药打了,可裴予安后半夜又烧了起来。
床上的人气息凌乱,眉心紧蹙,额头湿漉漉地粘着凌乱的发丝。他身上盖着薄被,却依旧轻轻发抖,体温高得不真实,像是被困在一场持续的大火里。
赵聿坐在床边,手中的毛巾已经换了第五次。每一次他拧干水,都极其用力,手背上青筋凸显,却在落到裴予安额头时收敛到近乎轻不可察的力道。他的指尖很凉,带着水意,沿着那人滚烫的太阳穴、发际缓慢抹过。
裴予安在昏迷中发出断续的呓语,声音轻得像呼吸,被烧得浑浊的喉咙里挤出不成句的音节。他眉心忽而收紧,手指在被褥上蜷曲,像是从某个梦魇里挣扎出来。
“阿聿!”
嘶哑的声音带着惊悸和急喘,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回来,他眼神散乱,浑身发抖。
赵聿正低头,手里拧着刚换好的冷毛巾。听见动静,他立刻握住裴予安的手:“我在。”
他俯身,把毛巾放到裴予安额头,手指在他太阳穴轻轻按了按,声音低哑:“别动,别说话。”
床头灯的光昏昧,照得空气都像被蒸腾过。裴予安从烧得混乱的梦境里醒来,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喉咙干涩发烫,呼吸像被什么压着,每一次都艰难。他视线模糊,只能辨认出靠在床边的一个高大身影,那人侧影笔挺,肩线绷紧,像一座撑住整个房间的影子。
裴予安固执地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哑音。喉咙被灼烧般的痛感割开,他执拗地摸到赵聿的袖口,轻轻勾住,力道极轻,却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依赖。
赵聿的动作停住,垂眸看那只几乎滚烫的手。过了几秒,他才抬起另一只手,覆在裴予安手上,把那点微弱的抓握包住。声音比方才更低,也更缓:“我在这,不走。”
裴予安费力地眨了眨眼,像是想说什么,把力气全都耗在抓住他袖口上,带着某种执拗的要求。
“好。”
赵聿俯身,将被角掀开一些,动作小心地把裴予安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那人被高烧折磨得几乎脱力,手臂一环,就能感觉到他的皮肤在轻微地颤抖。
赵聿半只手掌握着他汗涔涔的侧颈,指尖在他后颈顺着骨节按压,安抚地压沉他紊乱的呼吸,像在安慰、像在占有。
裴予安终于不再挣扎,半阖着眼半昏半睡,呼吸断续,喉咙里溢出几句不成调的梦话,音节含糊。
“我不签...不...我错了...妈...我不走...豆腐还没吃饭...”
他的额头滚烫,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赵聿颈侧,呼吸也灼得人心口发紧。偶尔他眉心皱起,像在梦里看见什么不安的影子,身体微微一紧,似乎要缩回被子里。
赵聿俯下头,声音极轻,几乎是呼吸贴在他耳边:“是梦。予安,是梦。”
他的话不多,音色沉而稳,像一根线,把那人从梦魇的深处一点点牵回来。
裴予安绷着的手脚慢慢松懈,头微倒向赵聿的怀里,没盛住的眼泪顺着眼尾淌下,像是离开故乡那年,一场没完没了的雨。
等到太阳再升起时,梦里的黑潮褪去,大脑终于缓慢地开始转动,自我意识也拿回了空闲已久的主动权。
裴予安缓缓睁开眼,一片模糊里,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那个让人安心的高大身影。
“...你没睡一会儿?”
裴予安声音哑着,说完一句就咳。赵聿拿一支吸管压在玻璃杯里,二指捏着吸头,压在那人柔软浅淡的唇边:“喝点水。”
两口水下去,好歹压了压喉咙里的苦味和干裂。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赵聿端着一碗白粥坐在床边,袖口卷到手腕,端到唇边试了试温度,才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张嘴。”
赵聿的声音低沉,仍带着彻夜未眠的哑意。
裴予安绝望地偏过头,从头到脚拒绝:“让我吃饭,我宁可继续晕着。”
“你敢。”
这种胆大包天的发言,换不来同情,只能被掐了掐脸蛋。
裴予安依旧拒绝,唇齿与勺子角力,梗着脖子,就是不肯张嘴。赵聿终于忍不住,很轻地笑了声。
“什么幼稚鬼。”
他放下勺子,从旁边的小碟里蘸了一点辣酱,抹在他的舌尖上。那点辛辣立刻挑动味觉,裴予安忍不住眯起眼,眉梢舒展开来,像是被这细微的滋味唤回了点力气。
他好整以暇地挪了挪腰,声音虚弱,却带着点拿捏人的从容。
“还不够。”
“还要怎么样?”
裴予安从被子里抬起手,勾勾手指,指节苍白纤细。赵聿俯身过去,那人薄唇轻启,眼尾带着笑意,轻声道:“亲我一下,我吃一口。”
短暂的沉默。
碗碰上床头柜,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这是你说的。”
赵聿忽然俯下身,一只手托住裴予安的腰,把他整个人抬起,另一只手扣在他的后脑,将人牢牢按在怀里。
接着,他咬了下去。
唇齿相接的一瞬,裴予安仿佛面对着一只被囚困的野兽,怒火在恐惧里辗转冲撞。
就在裴予安以为自己要被弄碎的前一秒,那人忽得收了力道,压抑到了极致,在唇上死死锁住动作,下颌肌肉紧绷,猛地停住。然后,他带着粗重的鼻息,轻轻吻过那双单薄的唇。
不敢松手,不敢用力。
无计可施。
裴予安喉间蓦地一酸。
他虚弱地抬起手,指尖沿着赵聿下颌轻轻划过,顺着那条绷得过紧的线条慢慢抚平。他缓慢地拉开一点距离,在赵聿颈侧靠近锁骨的地方,轻轻落下一吻。
柔软的安抚落下,赵聿的手臂收得更紧,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呼吸仍旧压抑不住地沉重。他把裴予安整个抱在怀里,下颌埋在他肩头,像是要用尽力气确认他还活着。
裴予安闭上眼。拥抱时,脑海里各自闪过年少时的无能为力。
比如,那只被人欺负、最后死去的小猫。
它叫得嘶哑,尾巴被拽断,爬在破旧的木板上,呼吸到最后一刻还带着恐惧和倔强。少年跪在它旁边,没能救下它,只能用手掌去捂住它最后的体温。
还有,那条被人抛下的大白狗。
冰天雪地,没人绑住它,它却固执地趴在废弃院子门口,直到再也睁不开眼,目光依旧望向公交车的尾灯,或许是期望着,他的主人会像往常一样,陪他一起奔跑在故乡的夕阳下。
因为不想重蹈覆辙,因为不想再经历一次刻骨铭心的离别。
不能两手空空地停在这里。
“好了,好了,我认输。赵聿,我吃饭。”裴予安略带鼻音地笑,“你喂我。”
第57章 他不在了
屋内重新归于安静,窗外的风声被隔绝,暖气声在远处嗡鸣。裴予安吃饱了,懒洋洋地倚在赵聿怀里,指尖仍在他手腕上的纱布打圈摩挲着,动作很轻,一下一下地,想碰又不敢。
“你说,我怎么就能扎了你呢?”他苦恼地翻开自己的手掌,“明明这一刀就够了。”
“你好像很骄傲。”
“当然了。在那种情况下...”
裴予安自得的话还没说完,身后的温度又陡然凉了下去。他立刻打住,赶紧把手伸进赵聿的衣服里,软乎乎地对着八块腹肌上下其手,仿佛是在调暖手宝的温度:“咳,我是说,那种情况下,我就该乖乖地站在原地,等着我神勇天降的赵总来救我于水火。”
“呵。”
赵聿冷哼,戳穿了对方不走心的求饶。裴予安动作一顿,不乐意地掐了过去,在钢铁劲瘦的腰边留下了浅浅的指痕:“哄不好了是吧?”
赵聿毫无痛感,面无表情地看他:“挠我干什么?扎自己的时候不是很用力吗?给你换把刀?”
“知道了知道了,回去我就把厕所里所有带刃的都扔了,行吗?”
裴予安选择举手投降。
按某条恶狗这记仇的性子,这旧账能翻一辈子。
...如果他和赵聿还能有一辈子的话。
裴予安垂了眼睫,腰往后靠,坐得更深了些,转了个话题:“你还没告诉我,是赵家哪位尊贵的老东西吃饱了闲得没事干?”
“不用说得这么委婉。我又不在乎。”
“那我直说了。”裴予安唇角半抬,噙着嘲弄,“赵云升是不是让武志雄在我的茶水里下了什么药?他想干什么?我还没找上他,他倒是先对我动手了。”
赵聿低头把玩着裴予安的右手,半晌,挑了句能说的说:“他想试探我。”
“?”
短短五个字,信息量有点爆炸。
裴予安想了半天,眼底的冷嘲被一抹浅笑取代。他的鼻尖抵着赵聿的侧脸,哼笑着蹭过:“真没想到。在他眼里,我已经正式升格成了赵总的软肋,我真是荣幸~”
“高兴了?”
赵聿把人又拉进自己的怀里箍住,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裴予安闲闲地卷着被角,温吞地推理着:“当然高兴。他打算弄死我,并且不在乎被发现。这只能证明,试图杀人这种事,他绝对不是第一次做了。灭口对他来说,只是必要的手段,就跟吃饭睡觉一样。再往回多想一步的话,他为了掩饰Alpha13-9的问题,很大可能自己动手。”
越想越是这么回事,裴予安翻了个身,认真地建议道:“阿聿,不如我把我的身份旁敲侧击透露给他,看他会怎么做。这样,我们就能证明...”
“不行。”
赵聿拒绝得太快、又太坚决,裴予安皱了皱眉:“我还没说完...”
“就算你用自己做诱饵,也只能证明他现在心狠手辣,佐证不了他当年杀了你母亲。”
赵聿起身,把裴予安压在枕头里,以一个不容置疑的态度用力掖了掖被角,切断了对话:“别异想天开。先养好病出院再说。”
说完,他从沙发上捞起外套,搭在手臂向外走,裴予安懒洋洋地喊了一声:“去哪儿?你不陪我了?”
“有工作。”
他脚步顿了一顿,又折返,从兜里掏出一只镶金边的白色小瓶,放在裴予安枕头边,右手抚着他的侧脸,轻轻按了按:“难受的话,别忘了吃药。”
裴予安一愣:“家里的药不是吃完了吗?你又帮我找顾念配的?”
不知为何,赵聿的脚步一顿,双脚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地上。
但他没回头,只是说:“嗯。顾医生给我留了很多,短时间内不用担心。睡吧,等我回来,陪你出去吃晚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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