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芥
傅野关门,一出来就看到他这幅样子——宋羡归肩膀微不可察的发颤,身侧食指与中指无意识地摩挲。
他整个人看着焦躁不安,却又格外沉稳冷静。
听到关门声,眼睛落到傅野身上,那么空,黑沉得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宋羡归定定看着他,直勾勾的,傅野从来没见过宋羡归这样的眼神,脆弱,易碎,像琥珀,更像玻璃。
傅野头皮都有些发麻,他才从嗓子里滚出几个字,他说:“傅野,我想抽烟。”
傅野只觉心头一紧。
宋羡归不可能没事。
“抽什么烟?”傅野皱着眉头,问他:“你到底怎么了?”
宋羡归闭上眼,神色迷罔,他似乎很纠结,自己跟自己较劲,不知道是不是要告诉傅野。
没必要的,他知道与否,都改变不了什么。
“说话啊,宋羡归。”傅野在旁边等得焦躁,催促他,“什么事你非要憋在心里,跟我说不行吗?”
“……”宋羡归呼吸有些迟缓,再开口时嗓子已经沙哑了,“医说,小雨患有严重焦虑,今天刚查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告诉我。”
他牵动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是苦笑,可又完全笑不出来。
“刚刚那扇窗户是她自己开的。”
平地起惊雷,这句话无疑让人心惊肉跳,毛骨悚然。
八楼,开窗,严重焦虑患者。
“什么?”
傅野和他初得知这个消息时一样不可置信。
是啊,宋雨一直这样乐观开朗,她就像个小太阳,能把周围一切照亮,照热。
这么多年,无论是宋羡归,还是傅野,每次过来,见到的都是眉眼弯弯,笑意甜美的宋雨。
即便住在医院这么久,即便宋羡归总是忙于工作没法见他,即便整个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法交到朋友,她也从没抱怨过。
她甚至长大了,可以告诉宋羡归,认清自己的心,可以告诉傅野,宋羡归的心。
她刚刚还和傅野讲述自己的创作灵感,讲她的艺术梦想,神采奕奕,侃侃而谈。
病症夺走她康健的身体,却没有掠过她的灵魂,
要怎么才能把这样一个乐观开朗的人,和患有严重焦虑症,试图求死的人联系到一起呢?
“不是一天的事,是这么多年一点点攒起来的,只是最近出现了躯体化反应才被发现。”
宋羡归眼底一片凄然,自觉可笑:“这么久的事,我竟然一点都没有发现。”
宋羡归仰面看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陷入无尽的自责。
他的指尖还在颤抖,傅野坐在轮椅上,没办法去摸他归的脸,于是只能就近去牵他冰凉的手。
热意顺着指缝往对方身上传。
傅野告诉宋羡归:“宋羡归,这不是你的错。”
傅野其实并不会安慰人,从小到大他听过的肯定比无用的安慰要多的多,安慰对他来说是讲给懦弱无能的人的,他用不上。
可现在,轮到他对宋羡归说,他只恨自己不会说得更好听,更能对宋羡归起效。
原来安慰不是对弱者的同情,只是对重要的人痛苦情绪的一种安抚。
宋羡归低头,看着两只靠在一起的双手,没有言语,也没有回握。
可只是这样牵着,似乎就足够了。
傅野忽然想起不久前,那碗松茸炖鸡,两个人同桌而食,气氛轻松自然,算得上温馨。
傅野当时想,就这样和宋羡归过一辈子似乎也很好。
一个念头,牵扯出“似曾相识”的记忆,他的太阳穴猛地一阵刺痛,像是有千万根冷针往里戳。
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是脑海里还残存着失忆前的傅野,是他想要借此唤醒自己,可自己为了放弃痛苦,选择了放弃那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而这一刻,他们终于情绪共通。
他也开始跟着宋羡归难受。
甚至更痛。
太阳穴又在痛,回忆的闸门刚拉开一条缝,一只无形的巨手便骤然攥紧,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潮水从后脑勺漫上来,淹没所有清晰的思绪。
傅野恍然想起车祸前,他坐在塞车里,耳边掠过的是呼啸的狂风,沙砾灰尘暴风似地扬起,追在身后。
山道赛比环道赛自在,局限性小,能够纵使人彻底的发泄。
迈数一度度调高,再高,风驰电掣,其他赛车只配屈居人后,傅野心中的空缺被骨子里的血性,血管里的激情和腺体里疯狂分泌的多巴胺充斥,填满,直到满溢——轰!
车翻了。
傅野眼前一片漆白。
耳边一片寂静,他忽然想起宋羡归,奇怪,他竟然只能想起宋羡归,明明他都不记得自己的日,明明他都不爱自己,明明自己那么爱他。
爱。
砰——砰——砰——
车翻了一圈又一圈,傅野的心脏跳动一轮又一轮,他终于意识到,爱,原来自己命快要结束时,他还没承认喜欢,就先说出“爱”字。
傅野后悔了。
后悔争吵,后悔离开,后悔藏起宋羡归的药,后悔自己竟然会答应这场山道赛。
他后悔临死前没吻过宋羡归的眼,对他说一句抱歉。
抱歉曾经把他当作沈之眠,抱歉这么久没让他喜欢自己,也抱歉临走前的那句责怪。
怎么总是他在一厢情愿,如果宋羡归没碰见他,是不是……
后脑勺重重撞击到坚硬的中控台后方部件,热淋淋的鲜血顺着耳廓往下滑,耳鸣,眼花,什么都没有了,傅野连嘶吼的权利都没有,有关宋羡归的记忆就这样被死死的封存。
再醒来时,傅野不再是傅野。
宋羡归,也不再是宋羡归。
三年,他们已经不再是彼此命里突然出现又要离开的过客,太多日日夜夜的纠缠和相伴,早已将彼此融为骨血里的一点。
他们之间,缺少了彼此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是故事里的主角,都是不完整的。
可笑爱情就是这样奇怪,两个嘴硬的人什么都可以说,说讨厌,说不在意,说要离开,可偏偏对爱只字不提,明明早就知道谁都离不开谁,可一提到感情就避如洪水猛兽。
探不明一个人的心,另一个也只会做缄默无言的哑巴。
拖到现在,一个认不清自己的心,另一个甚至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
于是,一个要走,一个到现在才知道。
“傅野。”宋羡归喊他的名字,傅野以为宋羡归终于要牵他的手,可他没想过,他满怀期望等着的是一句:“我们断了吧。”
手被彻底挣开,傅野后脑勺再次受到剧烈的撞击,没有任何实物,可这比什么都要重。
砸得他晕头转向。
他们不是在说宋雨的焦虑症吗?他不是在安慰宋羡归吗?他们现在是不是有人神志不清在说胡话?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玻璃窗往地板上扫,隔着一堵墙,却怎么都照不到傅野身上。
耳边一片鸣响,他忽然觉得四肢厥冷,怀疑心脏是不是还在跳。
他听见自己在质问宋羡归:“你在说什么胡话?宋羡归,你现在难过脑子不清醒,我不和你计较。”
傅野不想听了,不想继续待下去,从宋羡归的眼睛里,他直觉今天一定会很痛。
他给宋羡归借口,理由,让宋羡归闭嘴。
可宋羡归却并不是件一时兴起,他很淡定,也很坚决的告诉傅野:“我不想和你继续耗着了,我们分开吧。”
他的眼眶明明那么红,他明明是舍不得的,心在痛的,可为什么说出来的话却这么要傅野的命。
分开?
要怎么分开?
他从醒来的第一秒看见的就是宋羡归,接触到的第一个人是他,被告知合自己在一起三年的人是他,陪自己日夜相处的人是他。
傅野现在命里唯一没有姓名,也是唯一值得他去记的那个人也是他。
宋羡归说断了,说分开,说不想耗着了,他想一走了之,那他呢?
傅野想问,那我呢?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
我不记得你,却又这么舍不得你,爱上你,离开你。
本能让我留住你,可你根本不在意。
你不要我。
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傅野别过脸,鼻腔里是压不住的酸涩,眼泪不值钱的往眼尾汇,堆积成一小片浅淡的湖色。
他死死盯着走廊尽头的白光,把眼眶里滚烫的东西逼了回去。
他想过很多示弱的话,明明哪一句都可以让宋羡归心软,可他偏偏找了最没用的那句。
“凭什么?”傅野声线颤抖着,却竭力装作平稳,装作毫不在乎,“宋羡归,你有什么资格说离开。”
“协议书上白纸黑字的写着,要我同意你才能走,你要违约?”
他只是还天真的以为这个把柄还奏效,他实在没办法了,太少了,能留住宋羡归的东西实在太少了,少到他只能抓住这一点,死死的,不敢放手。
可宋羡归却笑了,那么残酷又那么残忍,他告诉傅野,语气温柔的像是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算我违约,钱我赔你。傅野,我们结束了。”
——结束。
原来这个词,宋羡归也可以说。
根本不需要等傅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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