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 第17章

作者:小岛Land 标签: 暗恋 HE 近代现代

h市同样偏北,间隔在南北交界线,陈沂选择这里是因为折中。

十八岁以前,陈沂从来都没有什么梦想,唯一的愿望是离这个家远一些,尽可能的跑,跑得越远越好。

报志愿时,他不管不顾的选择了一个西南城市,画着地图上倾斜着最远的距离,以为仅仅靠这个就可以逃离那个家。

志愿截止那天晚上,他在浓重的夜色里等到了张珍的哭泣。

张珍流着泪问他:“为什么要走那么远?是不是永远不打算回来了?”

准备远走高飞的雏鸟还没能飞走就迎来了他人的第一次坠落,陈沂发现自己做不到。

面对母亲的眼泪,他无法说服自己抛弃这糟烂的一切。

狠不下心,就会越陷越深,从那一次决定开始陈沂就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

所以他选了不远也不近的h市,没想到在这里一待就是十几年。

h市冬天也很冷,且风大。

风一吹起来,那冷劲儿就像透到了骨子里,陈沂整日穿着一个肥大的羽绒服,总是厚厚一层,可这衣服除了体积大,既不挡风也不保暖,反倒显得他整个人透着圆滚滚的傻劲儿。

h大的教学楼应和宿舍都有将近百年的楼龄,是上个世纪的产物,整个坏了又修修了又坏,岌岌可危地立在那,冬冷夏热。

博士第三年的冬天,他迎来了自己第一个室友。

他自己住了太久,上次这屋里有人住还是晏崧刚开学,往后就剩下他一个,还来不及高兴,室友来的第一天就给自己安了床帘,顺带把床下的桌子整个支了个架子盖住。陈沂想交流的欲望就又都咽回了肚子里。

室友注重隐私,这本没什么。陈沂充分尊重,从未好奇过他在帘子底下究竟做些什么,他按照自己的作息每天去工位上班下班,只是有些遗憾好不容易屋里有了其他人,却还只不过是点头之交的陌人。

直到后来,他突然发现牧文昊在盯着他。

他早上起得很早,冬天的时候往往天都还没亮,他灯都不敢开,尽量不发出声音,却在某天突然发现牧文昊在床帘里看着他。

只露一双眼睛,显得有些惊悚,陈沂吓了一大跳,还是先道歉,问:“是不是吵到你了?”

牧文昊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你也太努力了。”

那时候陈沂尚未感受到奇怪之处,直到某个夜晚,他接到老师一个加急的杂活,和课题组的同学熬到了后半夜三点才弄完,回到宿舍之后他的室友居然还没睡。

平时这个人作息极其规律,凌晨三点,他桌帘里还透着光。陈沂推开宿舍门,

“怎么还没睡?”陈沂惊奇道。

这话一落下,他正碰见室友红着眼睛转过身,这次陈沂确定没看错,他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仇恨。

“你回来这么晚,卷得我睡不着。”牧文昊说。

室友才博一,陈沂博士第三年,眼看着不能博四就毕业,他实在不明白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比较和竞争的必要。

陈沂耐心解释,“我是帮老师干活……”

“行了,知道你努力了!”牧文昊怒道。“每天那么早就出去,中午也不回来午休,周六周日还不休息,你已经严重影响到我了!你起来我就得起,我的课题做不出来都是因为你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泥人尚有三分脾气,这次才是陈沂第一次和人起冲突,“你天天这样盯着我?我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气得说出不出话来,没再管是有的牢骚,转身洗漱上床。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平白无故的恶意,像是血盆大口大口将他淹没。

不久之后,他感觉到路上人看他眼神奇怪。 。柠。檬。

同一个学院和专业,路上多的是半不熟的人,从前会和陈沂打招呼的人好像消失了。再次遇见的时候他们或多或少都躲着陈沂。

他找不到理由和原因,直到周琼暗戳戳地找到他,说:“师兄你放心,我不歧视同性恋,你跟你那前男友怎么回事啊?”

陈沂皱着眉,问:“你怎么知道这回事?”

小姑娘吭吭哧哧说不出话,在陈沂的再三询问后才开口,“我室友跟我说的,她说他师兄说的,他跟你室友还挺熟悉……”

她有点不好意思,找补:“他也太过分了,见人就说这事儿,大家好像都知道了,他还说…”

“说什么?”

“说你有艾滋病…”

陈沂一下子站起来,吓了周琼一跳:“他怎么能这么造谣我?”

“你别急你别急,我知道他是造谣的,不然我也不会过来找你。”那女宽慰道,“我不歧视同性恋的,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陈沂其实清楚,嘴里说是不歧视,实则还是好奇,还是忍不住研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当做异类。

陈沂深吸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

周琼一向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饶是她这样神经大条的人也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慌不择路地跑了,留陈沂在原地怒火中烧,一瞬间想立刻去质问牧文昊,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过要去做个身体检查,证明自己没有艾滋病,更没有滥/交。或者干脆在哪里发个声明,解释一番,可冷静下来之后他又顿悟,这种事情怎么可以拿到明面上说。

解释是无穷无尽的,这种暗地里的谣言他看不见摸不到,为了这种道听途说解释,该不信的人自然还是不信。

陈沂不爱解释,也不屑解释。

那时候他尚有不知道哪里来的骄傲,深信所有人都是明眼人,都有自己的判断力,可以根据自己的感受看出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他忘记了,大家更愿意相信离经叛道的阴暗,更信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谣言,最愿意相信的,是他们内心的倾向。

直到老师找到他,询问陈沂的身体情况,陈沂做了人中第一个身体检查,却是为了证明自己从未做过的事情。

这像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但他毫无办法,还得经受暗地里地审视,在组会上听老师委婉地劝大家不要道听途说。

博士第三年,也是晏菘硕士第一年。

陈沂陷在同性恋和艾滋病的风言风语里,觉得平常和他交流的人每个动作或许都受了影响。

其他人在旁边小声交流的时候,他下意识觉得谈论的是他,他变得见风就是雨,整日活在怀疑中,后来他放弃了解释,也放弃和任何人建立信任关系。

晏菘就是这样闯进来的。

他好像完全不在意陈沂在外面的风言风语,待他如什么都未发一般热情。组里的聚会,出去唱k,去实验室楼下打球,晏崧每次都会叫上陈沂,即便陈沂多次拒绝,几番推诿。

最开始陈沂以为他是客气,是碍于面子不得不叫自己,晏崧是话题中心的人物,百分之百九十的活动大家都乐得叫他,能说会道,又有那样一张脸招女孩喜欢,在理工科院校女孩本来就稀少,有他在的场合女孩就会很多,所以两边人都希望这种场合有他在。

后来连每天喝陈沂一起吃饭的人也渐渐消失,只有晏崧看他独自一个人时候会叫上他。

他们的关系因为这些越来越亲近,陈沂话少,晏崧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很沉默。他们同样安静地一起吃完饭,再慢悠悠顺着学校的林荫路走回实验室。

就这样从冬天走到了下一个春天。

陈沂没有问晏崧原因,有些事情只要不戳破仿佛就可以一直这样维持表象。

有时候他会想,晏崧这样是不是看他可怜,是不是因为晏崧的同情心作祟,看不得自己这样……孤单。

陪伴是一个很美妙的词,光是说出来就让人想起温暖的午后,阳光照耀的床和体温。

所以陈沂不敢问,也不敢打破这样的美好。

偶尔他们会聊一聊天,说起来课题,爱好,和一些趣事。

他知道晏崧不吃葱花,不能吃辣,对莴笋情有独钟。

这种东西是表面的,他们没有深层次的交流,也从未说过家庭、成长环境和人观。已知的是食堂的每个窗口的菜色。晏崧拉面要加一个鸡蛋,而陈沂的那碗要放很多很多的醋,这类稀松平常的小事。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陈沂开始忍不住观察晏崧的侧脸。

电脑屏幕反着光,透出晏崧高耸的鼻梁,连他头发翘起来的角度在陈沂眼里都正正好好。

陈沂不知不觉看入了迷,那点悄悄升起来的情愫终于被他自己意识到。

喜欢这个概念刚萌芽的阶段,是可以被掐灭的。

陈沂开始克制自己。

他一向会克制自己,二十多岁的年纪是购买欲最强的时候,他不肯给自己换电子设备,衣服和鞋也是杂牌子,每个月发的六百块一分钱都不敢动。从小到大,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喜欢上人,他合理地以为自己可以克制。

所以对自己进行了一次深层次的剖析。

他想,爱情的本质不过是激素分泌。

他想,需要陪伴的时候不过是因为偶尔寂寞。

他想,我也没有那么深情,我喜欢的是我脑子里的想象的晏崧,是表面。人都是一样的,都一样的虚伪,可憎。

他想,可是这个冬天好冷。

第19章 不可观测

冬天真的很冷。

陈沂的博士宿舍在顶楼,阴面的最边上,耳朵贴在墙边,可以听见呼啸的冷风,像是从他的床上刮过去,暖气聊于无,电热毯也只热一个地方,一觉醒来鼻尖到胸膛都是凉的,陈沂了冻疮,靠近指根的地方肿起一小片,红得发暗,边缘还泛着点青紫。

他的羽绒服前几天又不小心刮到了床边藏着的钉子,毛飞了不少,他用粗陋的针脚补了,庆幸自己买的是黑色的,离得远看不太清楚到底哪里漏了。

羽绒服轻了不少,他整个人也开始空落落的。

顶着寒风去实验室,或许是他的体检报告以及黎俊明的警告,这次实验室里的人说话没有避着陈沂。

原来是最近学校出了大事儿,他们宿舍没有门禁,是为了半夜还在实验室熬夜的人方便,没想到这一放开居然出了事情,有男半夜摸到了女宿舍里面。

后半夜大家都已经睡熟,监控里显示这个人蒙着头,一路上了六楼,从第一个房间开始试探每一个门锁没锁,如果遇见没锁的,他就偷偷进去,趁着屋里的人睡熟,没人知道他们里面做什么,通过监控只能看见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出来了,明显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周琼气得直砸键盘,“昨晚上就在我们隔壁宿舍,他还试着推了我们宿舍的门!我们隔壁昨天有人没睡,发现他之后才查了监控,我都不敢想要是一直没发现他这人要猖獗多久!!”

有人问:“那他拿的什么东西啊?”

周琼怒意更,气得面红耳赤,“这人就是个变态!他偷的内衣内裤!”

其他人跟着愤慨一番,周琼只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临走前交代陈沂,“师兄,一会儿要是老师来了帮我解释下啊。”她要去抓变态去。

这事激起了挺大的水花,消息记录里那段监控录像被不停的转发,整个学校讨论不说,又传播到网上去激起了不小的水花。

h大不得不在社交媒体上发了声明,承诺绝对要找到罪魁祸首。

陈沂晚上回宿舍的时候牧文昊居然在,他拿着个包,大半夜的正要出门。

其实他平时基本不知道人在不在宿舍,牧文昊挂着的帘子常年都不揭开,平时就算在宿舍也会锁门,且不开灯,更不会出声,除非有时候可以听见牧文昊按键盘,陈沂才能确定这个人是在宿舍的。

他们的关系相看两厌,陈沂根本不会问一句这么晚去哪里,他洗漱后很快就休息,今晚风很大,门被风吹得撞了一晚上,陈沂一直在浅眠,一晚上也没听见另一个人开门回来的声音。

第二天他要去教室上课,黎俊明有几个助教名额,陈沂从硕士开始就在做,一个月能开个几百块,每周要批几百份作业,其他人不爱做,陈沂却乐不得接了这个活。

本科一节课只要两个小时,陈沂中间下课去了洗手间,不出意外听见所有人都在讨论女宿舍那件事情。

教学楼是环绕结构,中间有一大块空地,一颗松树长得正茂盛。冬天只有这里才能见点绿,离上课还有一会儿,陈沂靠在一楼的栏杆上发呆。

没想到另一个角落,两个人走了过来,正走到陈沂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