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岛Land
陈沂张了张嘴,他鼻腔发酸,嘴巴里都是铁锈味。
为什么死。
这是个很笼统的问题,从前那么多困难、过得再苦再累再没有尊严的时候,他也从未想过要去死。
工作、亲人、爱情。这些概念都太大了,世界上其实没有什么人可以完全遂意,他都明白。得偿所愿是少数人的奢望,求而不得才是他人该有的常态。这些他都明白。
可或许只是因为那天晚上雷声太大,雨下起来太冷,他不想再一个人度过这样的漫漫长夜而已。
阳光滑过病床,这栋建筑只有午后那一会儿可以照进屋里来阳光。
陈沂默默给陈盼递着纸,他像是做错事儿的孩子一直低着头,陈盼坐在他床边,眼泪一直往下掉,落在陈沂的手臂上,滚烫。
恨和爱本来就同源。
再刻薄和恶毒的话,或许也只是因为不愿意失去。
折腾一天,大家都累了。护士进来给陈沂复查,晏崧和陈盼单独出去。
病房外的走廊上,晏崧先开口道歉:“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他。”
陈盼冷哼一声,“你也知道,陈沂当初信誓旦旦跟我说,不论怎么样都要跟你在一起,我还以为你们多深刻的感情,结果他妈去世你不知道,他在家里割腕你才发现?他怎么会走到这步?”
晏崧整个人僵住了,他忍不住一阵颤栗,哑声问:“不论怎么样都要在一起?”
“是啊。搞得跟多喜欢多爱一样,两个男人之间能这样……”
不对。陈盼剩下说的什么晏崧已经听不见了,他们的关系只不过是因为一纸协议,这期间他恶劣,不在乎,对陈沂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落在陈沂的口中,说的竟然是在一起。
即便自己对他这样不好,他也要背离家庭和他在一起。
那天那纸协议轻飘飘的,陈沂签下去的时候也干净利落,他便简单地以为这是利益驱使,从未想过另一种可能。
万一是因为爱呢?
在他不知道的时刻,陈沂已经为他抛离了世界。
晏崧一时间心如刀绞,许秋荷告诉他,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做出来的便是正确。所以这些年他无论做什么决定,从来没体会过后悔的滋味。但这一刻,他像是吞了一口黄莲,苦涩的滋味泛过全身。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他那句对不起太轻了。
他曾渴望的,不能触及的,不敢相信的爱原来一直就在他眼前,而他却差点亲手毁了一切。
陈盼去了卫间,晏崧在病房门口等到了医。
晏崧问:“他怎么样?”
“身体没大问题了。”医说,“不过精神治疗的药物还得继续吃,最好是去做个全面的检查。”
第61章 来床上睡
陈沂慢慢可以站起来,不需要事事被人照顾,事实上他根本不习惯晏崧的照顾。
向陈盼再三保证不会再做蠢事,陈盼才放心离开。这次她没有说些恩断义绝的话,在走之前给陈沂留了地址,在南方一个小城市,虽然没有暖气,但根本不会下雪,四季如春,一个好像一年四季都充满鲜花的地方。
陈盼说她在那里开了个小店,做些小吃,刚刚开业,意不错,这两天就接了不少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开门,她得赶紧回去了。
停顿了会儿,收拾东西临走时候,她说:“如果想来可以过来。”
她合上门离开了,今天还是一个晴天,窗外的树已经开始发芽,毛茸茸的叶子挂在枝条上,时不时被微风吹起来。陈沂觉得这是很柔和的风,只有春天才有这样柔和的风。
陈盼带着这种柔和走了,陈沂眼眶发酸地缓了好久。
这是陈沂醒来的第三天,晏崧好像很忙,电话一个接着一个,但还是坚持不懈地坐在他的病房里。
单人病房加了一张办公桌,晏崧平时就坐在那,陈沂一打眼就能看见他蹙着的眉头。他实在没什么事,在床上躺的要长毛,视线不经意扫过晏崧时候,总能和他对上视线。
晏崧以为他有事儿,问:“怎么了?”
陈沂摇摇头,收回视线,看也不看了,一看晏崧就要问一句,搞得怪尴尬。
所以他只好摊在床上玩手机,刷一些没有意义的短视频,戴耳机听看起来就很弱智的短剧,乐此不疲地看了几百集,即时兴奋过了,他又开始埋怨自己为什么做这么奇怪的事情,即时兴奋一旦消失带来的是更加深邃的失落。
他还是不可避免的刷到晏崧的消息,或许大数据记住了他的喜好,他研究了半天也没点上不感兴趣,只好在看见营销号标题的时候就往下滑。
可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知道了,那场婚礼没有如期进行,晏崧在所有人的视线里离开,陈沂在新闻里看见了晏崧的父母,一个很美丽的女人,和张珍很不一样,她年轻得像是晏崧的姐姐。
花边新闻里有一角是慨叹这个女人似乎已经冻龄,陈沂这才发现许秋荷原来只和张珍差了一岁。她们像两个年龄阶段完全不同的人,一个容光焕发,一个看似垂垂老矣,但其实张珍真的很年轻,她还那么年轻就得了绝症。
在这种时候,陈沂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和晏崧之间的鸿沟,他们之间的距离隔着天堑。
晏崧并没有完成那场婚礼,不过已经不重要了。陈沂清楚,有些东西在那,不论落到哪里都不会落在自己头上,例如晏崧的喜欢。
最近他的幻觉时间变得越来越长,晏崧好像二十四小时都坐在那里,病房的灯不太亮,晏崧带着蓝光眼镜,陈沂还是忍不住观察他,但又不敢看。
他总是这样,明明说了不会让晏崧再出现,但是晏崧总是充满他的幻境里。他其实根本做不到不想。
他一直觉得坐在那里工作的人是假的,因为晏崧没必要坚持不懈地待在这里,他已经向所有人保证不会再做蠢事,他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清楚明白,晏崧没必要因为害怕自己出事再待在这里。
他不想那么卑劣地利用愧疚把人留在自己身边,他的喜欢早就被晏崧知晓,而晏崧从来没有回应过他自己的想法,这已经给了他答案。
但是量体温,伤口换药的时候他又发现这不是幻觉,晏崧的手是温热的,给他上药的时候总是很小心,其实陈沂是一个很能忍痛的人,他真的觉得其实还好,那道伤口看起来确实可怖,痛起来倒也能忍受。
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这伤口似乎不长在自己身上,他割得时候没觉得疼,被浴缸的热水淹没的时候只觉得暖,如今醒了,那道伤口也同样觉得陌。他自己不当回事,只是晏崧似乎总是觉得他很痛,反倒比还他上心,最开始上药的时候是护士来,他总是站在那盯着,他这样的身高往那一站压迫力就很强,搞得护士很不自在。偏偏这个人还意识不到,后来他干脆就自己来给陈沂上药。
药膏的味道很大,陈沂经常被熏得打喷嚏,晏崧这个上药的人身上也一股被淹入味的味道,晏崧好像完全不在意,只是很多时候垂着眼睛看他的伤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沂觉得这样很奇怪。
不应该这样。晏崧对他的关心太过了,这不该是他们之间的关系。
同样他也想不出来为什么晏崧明知道他卑鄙的喜欢还要过来照顾自己。他的喜欢早已摊在明面上,被晏崧沉默地晾着,如今这份照顾,反倒像钝刀割人一般,让他坐立难安。
从前他很多事情都要想一个原因,但是他现在不想想了,很多事情不必想那么清楚,想清楚了也只是无尽的失望。他只需要这种即时的快乐,例如不用动脑子的短视频,以及现在属于晏崧的照顾,或许不那么心安理得的照顾。
反正一切有尽头,在到头之前他允许自己贪心一下,因为他实在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活到现在,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春天开始之后白天变得很长,这是晏崧离开时间最长的一次,一整个下午他都没有看见晏崧的影子。陈沂觉得可能因为是他的检查结果出来,医给他新开了药,这药似乎出乎意料地见效,他居然可以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产幻觉。
医说他有些营养不良,要多吃东西,可他一直没有什么胃口,吃两口就放下,晏崧总想让他多吃些,变着法的给人带东西,陈沂都看在眼里。他不是看不出晏崧的用心,但是可惜不论怎么变花样他都没什么胃口。
中午的时候晏崧没在,饭是他的秘书送的,陈沂在n市的时候见过他,秘书欲言又止,似乎又什么话想说,陈沂看过去的时候他又闭上了嘴巴,说:“晏总说这个汤时炖了一晚上的,您多喝点。”
陈沂点点头,说:“谢谢。”
秘书站在他,看他打开了饭盒,青色的血管上都是针孔,整个手背都是紫的。他左右踌躇了几步,站那没走。晏崧让他来之前特意嘱咐了他,要是陈沂问起来,要好好解释一下他去忙,不过晚上就可以回去。语气里显得住院这位似乎根本离不了他。
秘书知道这俩人打得火热,也同样看不懂陈沂身上有什么魔力可以让晏崧这样痴迷。老板失眠的老毛病一犯,他们下面的人就苦不堪言,出差那段时间周围所有人都谨小慎微,怕触了这位睡眠严重不足的老板的眉头。实际上晏崧并不怎么发脾气,但是他人在那,蹙眉冷着眼睛一看就让人直冒冷汗,所以那段时间他们都把陈沂当救药来看。
只要这人一来,老板第二天一早简直是神清气爽,春光明媚,工作氛围轻松了不少。
只是可惜,他们俩再如胶似漆也抵不了现实,晏崧这样理智的人,不会为了一个男人放弃自己的家族和事业。
最开始他看陈沂的眼神不自觉带了些怜悯,那些网络舆论他也都清楚,那时候他以为晏崧不会管这些,婚礼他轻轻松松地答应了,秘书印证了自己的想法,晏总他们这样的人不会因为儿女情长损害利益,这才是成功人士应该有的品格。
可是那天他眼睁睁看着晏崧接了一个电话,还在台上就突然冲了出去。
然后就是跑医院,处理舆论,对抗家族和董事会的压力。所有人跟着忙得脚不沾地,在订婚典礼上突然悔婚这件事情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更何况这关于两家的面子,媒体报道都开始没边儿。
可是晏崧即便忙成这样了,还非要跑到医院事事亲力亲为。
秘书不懂,秘书大受震撼。
所以他交代的任务,秘书不敢不做。
陈沂把汤打开了,看了一眼,闻着味道有些恶心,没动。他一抬头,秘书还在这里,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陈沂没办法,硬着头皮喝了几口汤,意思是,我都喝了,你可以回去交代了。
可秘书还没动。
陈沂只好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秘书语焉不详,“嗯,今天晏总不在。”
总该问问干什么去了吧。
陈沂点头,以为他是在告知自己,晏崧以后都不会来了,这样的关怀本来就有尽头,他精神越来越好,伤口也慢慢在痊愈。晏崧不再来本就是应该的,只是他早上走的时候陈沂在装睡,没有说上话。
他觉得有些可惜,漫长的路途走到最后,还没来得及告别,以后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陈沂垂着眼睛,还是觉得心口有些疼。
秘书没招了,他发现面前的人好像根本不关心老板去干什么去了,他只好继续道:“老板最近有些忙,可能过来的不及时。”
董事会闹翻了天,张家那边大骂他狼心狗肺,媒体报道也开始发疯,晏崧成了口诛笔伐的负心汉。
陈沂当他客气,里面含着的意思他清楚。他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可怜,像是巴不得缠着晏崧,以死相逼让人回到自己身边。他没抬头,饭菜在嘴里嚼不出味道,他逼自己硬塞了几口,轻飘飘说:“没事,你可以转告他不用再过来。我会尽早出院的。”
秘书愣在那,这位的态度怎么和晏总描述的完全不一样。
他浑浑噩噩出了病房,如实转告了陈沂的意思,晏崧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咳嗽了几声,哑声开口道,“没事,辛苦你了。”
他不知道他走那一瞬间陈沂就飞奔进卫间,抱着马桶吐得撕心裂肺。
陈沂在吃了药吐,吐完了又吃里面来回循环了三四次,才彻底消停。晚上护士来给他换药,盯着的那个人不在了,他突然觉得伤口那样疼。
晚上他没有拉窗帘,晏崧办公的桌子还立在那,他视线总是落在那上面。木桌子上可以倒映冷白色的月光,只是是碎的,散落的光斑。
陈沂逼自己闭上眼睛,那张脸又充斥在脑海里。他知道忘记一个人很难,很久以前他就曾试过,那时候他尚和晏崧没什么交集,没有这么多事情横杂。但如今他要忘记是更具体的,每一个亲吻,拥抱和更深入交流的温度。
每一句话,每一滴眼泪,都太刻骨铭心,陈沂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可以放下。
但是事已至此,再深刻的爱和恨都不算什么了,他的独角戏唱完,需要多久消化是他自己的事情,时间或许真的可以疗愈一切。
他又开始看那些无脑短视频,只是还是无法集中注意力,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连一个晚上都这样难熬。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晏崧动作很轻,似乎觉得陈沂已经睡着。没想到进门的时候正和陈沂对上视线。
陈沂眼神怔怔的,不确定地眨了眨眼,晏崧把门合上,眼皮下面有很淡的乌青,很缓慢地走到了陈沂床边。
他右手拿着一个公文包,应该是什么文件。攥在手里握得很紧,一直走到陈沂旁边才恍过神似地停住动作。
“睡不着吗?”他问。
陈沂点了点头,仰头的时候他看见了晏崧有些长出来的胡茬,他不知道为什么晏崧又回来了。不是已经说了不会再来。
晏崧就这样定定看着他,陈沂觉得这个眼神很奇怪,还有他绷紧的手臂也奇怪,像是在忍着什么。
陈沂在他眼神的注视下心脏狂跳,他不自在地动了一下手臂,耳机线被扯断,里面的声音外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