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 第57章

作者:小岛Land 标签: 暗恋 HE 近代现代

一种巨大的恐慌席卷了他的全身,他抬起头,声音像是磨过的砂纸,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晏崧哑声道:“陈沂,你睁开眼,我是真的。我就在这啊。”

他紧紧攥着陈沂那只冰凉的手,他发现不论自己怎么捂那只手居然都这样凉。晏崧彻底慌了,从前的运筹帷幄从看到陈沂割腕开始就在一点点崩塌,事情不受他的控制,在一点点往他最不想要的方向发展,可他却好像做什么都晚了,来不及了。

陈沂慢慢睁开了眼睛,晏崧撞见他空洞的眼神,那眼里没在看他,反倒是透过他看另一个人,像是活往他胸口上插了一刀。

晏崧眼里赤红,可是屋子里太黑了,陈沂看不见。那点散落的月光被一片乌云遮得一干二净。

晏崧拉着陈沂那只手,让他覆盖自己的胸膛。他急促道:“你听,你听到了吗?我的心脏在跳,我是真的,陈沂,我是真的。”

陈沂眼皮抖了一下,仿佛被烫到一般,他终于能正视眼前这个人。

真的吗?

不会的,晏崧不会这样说话,不会这种语气,不会回来。可是当他的手放在晏崧的胸口上时,他好像真的感觉到了有节奏的跳动。

扑通,扑通。

晏崧的心脏也会因为他剧烈地跳动吗?

陈沂的手有些抖,他想松手,却被晏崧紧紧按着,于是他只好抬起了另一只手。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晏崧温热的脸颊,他指腹被眼泪沾湿,他轻轻描过晏崧薄薄的的唇,高挺的鼻梁,到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晏崧一动不动,任由他一点点的抚摸。

陈沂还是轻轻擦了擦晏崧的眼泪,认知和现实在打架,他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喃喃道:“不会的,你不会是真的的。你怎么……”

晏崧突然吻了他。

剩下的话被吞到肚子里,陈沂僵住了,唇舌被一点点侵占。这个吻并不猛烈,几乎可以说是缠绵。他一只手攥着晏崧的衣角,衬衫的的质感一点点在他手心褶皱又散开,很多个日夜里他靠这样的衣服度过,那个巢被他收拾的很干净,留在晏崧衣服上的痕迹被他一点点消除,只剩下那些拼凑不了回忆的、散落的纤维。

陈沂想往后躲,却被晏崧按住了后脑勺。他脑袋渐渐缺氧,在他的记忆里其实根本没有这样温柔的吻,不带任何侵占性质的,单纯安抚地吻。

他怔怔看着,舍不得闭上眼睛。直到视线因为缺少氧气一点点模糊,月光却在这一刻让整个屋子亮起来。

他终于看清楚了晏崧的脸。

浸着月光,一双眼睛里居然是那样浓烈的他看不懂的感情。

晏崧终于放过了他,陈沂张着嘴喘气,晏崧拍了拍他的后背,等他慢慢缓过来。片刻后,晏崧问:“现在相信了吗?”

陈沂舌尖发麻,在他的视线里无所遁形,他点了点头。

晏崧得到了肯定的结果才松了口气,他知道有些话现在不说清楚就再也没有机会。他欠陈沂这句话太长太长时间了,不论陈沂还要不要他,他都得说出口。

他们鼻尖近得几乎贴在一起,晏崧两只手都环在陈沂腰后,像是怕他再消失。

晏崧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陈沂,我喜欢你,我爱你。”

陈沂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我知道有些晚了,对不起。”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有我爱你。你要不要我都可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晏崧抬起手,按住陈沂颤抖的肩膀,坚定地重复道:“我爱你。”

爱是什么?

晏崧从小到大其实从未从任何人口中听见过这个字,小孩子不是什么都不懂,许秋荷和晏建柏两个人之间除了公式一般的对话,他逼自己像外人一样相信这是一对恩爱的父母,他有一个和睦的完美的家庭,可是他骗不了自己。

他们之间的冷淡和界限他早就察觉到,爱和不爱都太明显。可是撞见晏建柏出轨那一次,他还是忍不住告诉了许秋荷,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想让许秋荷知道真相,不那么委屈吗?其实这占很小一部分,他只是想看一看许秋荷的反应。

会不会气,会不会闹,会不会让他从这样的方式里发现一点父母之间存在的爱。

可是没有。

许秋荷毫不在乎。

她让晏崧把注意力放在学业,放在如何管理公司,如何继承家庭企业上,周围的朋友羡慕他,说他多好,没什么家族争端,就这一个孩子,是不折不扣的继承人。

只有他知道,如果他有一点不符合心意,他的父母还年轻,可以立刻马上的换一个人过来。

他的家庭里没有爱,所有人做任何事情都是为了自己。保障家族颜面和利益也是为了不想自己受波及。

晏崧不知道爱是什么。很长时间里他听信了许秋荷的所有话,他被培养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和他们一样骨子里无比冷漠的人,直到陈沂出现。

他对陌的情绪波动产了一种恐惧。

他不知道原来好多事情不需要那么多猜测和试探,用尽伤人的手段来得到一个结果。原来只需要认真地承认爱。

爱不是不存在的东西,相反,它太常见了。它常见得让晏崧有些不敢相信这东西原来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得到的,不需要用利益驱使,只需要发自内心。他对爱的定义太高,以为这是自己这辈子不配得到的东西,但是其实怜悯是爱,忍受一个人侵占空间是爱,依赖是爱,害怕离开是爱。

而现在他浸在陈沂怔怔的泪水里,爱和恐惧纠结在心口,简单的只想让一个人不再流眼泪,原来也是爱。

阳光洒进屋里,陈沂被太阳晒醒,眼睛肿得快睁不开。

他流了太多的眼泪,哭得脑袋发晕,最后竟然不知道怎么睡着。

陈沂动了动,感觉到覆盖在自己腰上灼热的手臂,晏崧眼下的乌青明显,他条件反射地又把陈沂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片刻后他反应过来,睁开眼睛。

陈沂正在看他。

被子里很热,气温上升之后这样重的被子其实已经不适合盖了,只是陈沂身上依旧很凉,像是怎么都捂不热。

晏崧还是有些没有睡够,出事之后他基本上没有睡过一个觉,昨夜把陈沂抱在怀里才安然入眠。陈沂很乖地没有推开他,让他可以一觉睡到天亮。

晏崧开口:“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陈沂愣了一瞬,点了点头。

日头正好,陈沂安稳地又睡熟,身上终于也带了一点温度,晏崧却舍不得再闭上眼睛。

从前这样的瞬间其实很多,他却没有珍惜过。所以他只能认真地记住现在的每一刻,他不知道陈沂会给他什么答案,他不敢往下想,那个猜测早在自己心里心知肚明。

他并不值得被原谅。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响了病房门,陈沂睡眠很浅,一瞬间就醒了。晏崧下床,拉开门发现是护士,他回头询问陈沂,“现在可以吗?”

陈沂又点点头。

护士推着车进来了,带着口服和外敷的药。

晏崧又低头为他上药,陈沂垂着眼睛,看见他衬衫上皱皱巴巴的印子,那是昨晚上自己抓出来的。他不禁有一点赧然,晏崧在外面一向注意自己形象,此时此刻竟然没注意到。

陈沂开始走神,看着晏崧视线游移。

直到吞完一把新开的药粒,他的伤口换上新的绷带,那道印子已经没有那么可怖,护士说再过几天就不用糊在这么厚的绷带里。

他感觉不到疼,晏崧给他包扎的时候还是会为他吹气,陈沂身上泛起一阵颤栗,在别人的视线下不好意思。

直到护士又出门,陈沂被人带着洗漱,刷牙,洗脸,他还是觉得这一切像是梦。

晏崧还是很忙,坐在那里处理了会儿东西,陈沂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他。晏崧只做了十分钟就停下来了,他凑到陈沂身边。

陈沂看着晏崧离自己越来越近,他不安地抓了下被子,然后听见晏崧很认真地说。

“我是真的。”

“我爱你。”

他拉起来了陈沂的手,把他放在了自己滚烫的胸口。

陈沂又感觉到了那种强烈的心跳,像是一下下砸在他的心口,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个器官是为自己跳动,因为他可以明显感觉到某种频率在他的掌心里一点点加快。

晏崧慢慢坐下来,看着陈沂,把自己的两只手覆盖在陈沂手上。

四只手这样交握在一起。

他说:“不确定的时候就来摸一摸我的心跳,它是最诚实的,它永远不会骗你。”

第64章 我在这

陈沂在一星期后出院。

这天是春天第一场雨,他出门时候还下得不大。晏崧去给他办出院手续,陈沂看着床上的东西发呆,一大包是他的药,还有少量的必用品。

没有考虑的,他又要回到那个房子里。

陈沂染上一种莫名的情绪,这几天的日子太过梦幻,即便有些东西是真的,但陈沂认为这不过是因为他在住院,照顾和关心都是暂时的东西,再回到那个地方,晏崧还会和现在一样吗?陈沂不知道。

只是前一天晚上晏崧曾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再回到那个住处。如果不想的话,他可以安排其他地点。陈沂稍微考虑了一下,还是同意,没必要这么麻烦。

至于为了要回到这里,他不知道。大概是那时候晏崧的表情太可怜,大概还是他思考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无家可归。他觉得自己这种心态和思念那个充满压抑和暴力的童年院子一样,再痛苦再烂的地方,即便有一点点值得怀念的回忆,他也会回去。

毕竟他拥有的幸福太少,哪怕一丁点都值得回忆。

晏崧很快又上楼,一只手提着东西,另一只手空着,伸出去想拉些什么,但陈沂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们在顶楼,进去的时候没什么人,没想到越往下人越多,陈沂慢慢被挤到人堆后面,他戴着口罩,很久没有见到这么多人,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陈沂没意识到他已经开始惧怕人群,进来的每个人的视线他都觉得是审视,他不安地动了动自己脸上的口罩,电梯里的人却越来越多,陈沂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出汗,后背却在发冷,他不受控制开始发抖,直到感觉到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晏崧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陈沂感觉自己的后背靠到了一个温暖的胸膛,晏崧的声音从他头顶传过来。“没事,我在这。”

陈沂突然松了一口气,十指相扣间他骤然感觉到一点安定。

电梯很快到了楼下,他们的手自动握在一起就没有放开,不知不觉牵了一路,一直到了车上,晏崧先给他开了副驾驶的门才去了驾驶位。

车开出停车场才发现雨已经下大了。

这场雨过去就该到了春耕时节,路边树木的刚出的芽被雨打了一地,但是好像这不影响它们发芽成长,不论多大的狂风暴雨,不久之后这些植物都会变得枝繁叶茂。

陈沂望着窗外,路灯和五颜六色的牌匾灯光混在一起,让他有些恍惚。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和晏崧重逢。

如果早知道那天会再次遇见晏崧,陈沂还会不会答应郑卓远的邀约,陈沂抬眼看着玻璃窗外自己的倒影,隐约露出来他旁边晏崧的轮廓。那时候他从未想过会和晏崧之间还会产这么多深刻和纠葛,但是要是重来一次。

陈沂慢慢伸出手把车窗上的雾气擦干净了,不着痕迹地想,他应该还是不会后悔。

他的苦难和晏崧无关,反倒是晏崧才是给他唯一幸福瞬间的人,哪怕这个瞬间要用他的一切来换。

一个红灯过来,晏崧一直在注意陈沂的动作,他终于有机会问出口,说:“在想什么?”

陈沂一愣,笑了笑,“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晏崧抿了抿唇,没回头,突然拉住了陈沂的手。

陈沂又感受蓬勃有力的心跳,他没有挣脱,感受着一下一下的震荡。

晏崧觉得他还是有些抽离,想说些什么把他拉回实处,他道:“晚上准备吃些什么?”

陈沂摇了摇头,意识到他在开车,又道,“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