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城君
谢叙白大概是不知道,不管他披着什么样的壳子,真心露笑时,眼神总是水润动人的,像风拂过湖面,漾起点点涟漪。
吕九一僵,看着他的眼睛愣神,再眨眼的时候,谢叙白已经不由分说地将馒头塞进他的手里。
吕九当然也饿了,罗浮屠的手下一直在追他,让他连口水都顾不上喝。馒头有淀粉自带的甜味,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分一半的馒头咬在嘴里,比往日还甜。
他又忍不住瞥了眼谢叙白,心情有点好,笑道:“臭小子倒是挺讲义气。”
说着将半块馒头塞进嘴里,囫囵吃下去,牵起谢叙白的手,一大一小往外走。
结果一出巷子,就看到严阵以待守在路口的顾家保镖。
吕九一路躲避罗浮屠的抓捕,很是警觉小心,去买馒头的时候,多少也从商贩惴惴不安的状态,感觉到了与往日不同的动静。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股动静冲他而来,登时脸色大变,拽着谢叙白转身要跑。
“等一下,请留步。”一道声音从保镖身后传出。
吕九根本不听,头也不回。
但他还是停了下来,因为谢叙白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力道出奇的大,差点让他栽跟头。
他踉跄站稳,顾不上瞪小孩,回头一看,见保镖朝两边分开,路中间走出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冷着脸看他:“我没有别的恶意,就是想问,阁下打算拽着我家小孩去哪里?”
什么?谁家小孩?
吕九诧异地扭头,一个没注意,牵着的小孩挣开他,雀跃地扑进少年的怀里,亲昵地喊:“顾南哥哥!”
顾南见到吕九,容易被仇恨冲昏头脑,况且残魂不能一直维持回魂的状态,会加重负担。
谢叙白干脆临时接管顾南的身体,动用精神力,让顾南陷入沉眠,温养在意识海。
他一人分饰两角,迎刃有余,让人看不出端倪,将分身小孩一把抱起,心疼地检查个遍,又带着怒气地斥责:“你这几天都跑哪里去了?知不知道大家很担心你,还以为你被拐走了!既然没事,为什么不回家?”
分身小孩哽哽咽咽:“对不起。”
随即编出一段故事,大概解释这几天的经历,谈及吕九:“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是这个大哥哥找到了我,救了我,还给我东西吃!”
谢叙白作势一脸感激,将分身交给旁边的管事,快步走来,取出随身携带的怀表:“原来是这样,不好意思小兄弟,误会你了,多谢你救我们家孩子。这块怀表你拿着,日后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来顾家找我。”
怀表涂着金漆,顶端嵌着玉石,看起来就价值不菲,但吕九看都没看一眼,更没伸手去接,抬眼注视谢叙白,神色冷凝。
直至分身小孩跑过来,将怀表塞进他掌心:“大哥哥,你拿着,以后来找我玩呀!”
吕九这才动了,缩起手指,望着小孩泪水未干的明亮眼睛,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他忽地吐出一口气,抓着分身的手掌朝外一翻,露出上面的薄茧,意有所指地笑了笑:“看这位少爷身后的阵仗,身边应该不缺人伺候,怎么还让个小孩干粗活?他真是你家的孩子?”
走丢几天的孩子,可能会饿得憔悴消瘦,但绝对磨不出手茧。
谢叙白和吕九的眼神对在一起,微微怔住。
这是他没留意露出来的破绽。但能发觉也不容易,吕九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明细心。
谢叙白垂睫轻叹:“实不相瞒,小白是我家长工的孩子,父母出了事,才被我家收留为义子。”
“……”吕九扯了扯嘴角,“这样啊,那以后可得看好点,别又弄丢了。”
他不甚在意地将怀表往口袋里一丢,瞥向拽着谢叙白手不放的分身小孩,挥一挥手,消失在巷子尽头。
谢叙白将一抹识念留在吕九的身上。
怀表已经送出,按照顾南的记忆,明日下午,吕九便会以此为由头接近顾家。
只是刚才,吕九对着一个活生生的顾少爷,没有半点想要巴结讨好的意思,也不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才改变主意上门。
转眼,便来到第二天。
第141章 端倪
昨天一晚上,谢叙白的识念都跟在吕九的身边。
吕九离开他们之后,先是在十三街逛了一圈,约莫在熟悉地形。随后对比几家干粮店,在最便宜的那家买了几张耐存的大饼,又在各个商圈街道走走停停。
最后,来到渡口岸边。
时至寒秋,天色灰蒙蒙,犹显得苍茫。一艘艘轮船停靠岸边,烟囱冒出黑烟,引擎不断发出破风箱般嘈杂的嗡鸣。海水翻涌,一波接一波冲刷岸口下的砖石台阶,激起白色浪花。
和那些轮船比起来,吕九瘦小,并不显眼,还没有一个集装箱高。
船上工人来来往往,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脱下鞋,走到被海水浸没一级的石阶,脚掌伸进水里的时候,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似乎被冰得够呛。但一秒不到,他将整只脚实实在在地踩了进去,面无表情地搓洗全身。
吕九至少两个星期没洗澡,又在脏乱的巷子里摸爬滚打,身上的泥痂结成厚厚的一层。他用了狠劲儿,和搓抹布一样,硬生生将那些污渍都抠了下来,皮肤被刮出道道红印,眼睛都没眨一下。
完事后,吕九浑身湿哒哒地上岸。
不知道是不是和壮汉对打的过程中伤到脚,他突然腿软脚滑了一下,眼看要被台阶磕到脑袋,谢叙白抬了抬手指。
一阵风吹来,似无形的大手搀扶住吕九的身体,后者站稳后,惊诧地抬头:“谁?”
却没有看见一个人。
吕九左顾右盼,周围确实没人,但被搀扶的触感是实打实的,这让他瞬间有些惊疑不定。
渡口风大,他浑身是水,容易感冒。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发现的吕九,只能拧着眉头离开。
吕九一路小心,走着走着,闪身躲进集装箱堆积的角落,从包袱中拿出还算干净的换洗衣服,手脚麻溜地换上。
这一番折腾下来,原本的泥猴小乞丐瞬间大变样。
谢叙白看在眼里,恍然发现吕九在成为吕向财的时候,并没有完全用上自己的真容。
对方的骨相姿容称得上浑然天成,十多岁就有日后的美人之姿,即使穿的是粗布衫,扮相不出彩,但走在路上,注意到他的人估计都会忍不住再瞧上两眼,赞叹地说一声:“好标致漂亮的小孩。”
末了,吕九将钱贴身装好,包袱藏在杂物堆,有目的地赶到一个海岸口。
这个海岸口停靠的船舶明显和其他的商船货船不一样,从下往上数,足足有五层,外表装饰奢华,彩色的灯光似五彩琉璃。最上一层甲板上,站着不少衣装华丽的贵妇人和绅士,手里端着红酒,在浪漫悠长的音乐声侃侃笑谈。
明摆着这艘豪华轮船即将开展宴会,陆续登船的都是有钱人。这里不让摆摊,耐不住有钱人出手阔绰,小贩们就是不出摊,提着篮子也要来卖东西。
吕九在旁边观望几分钟,朝一个年纪不大的卖花郎走了过去。
卖花郎的生意很不好,即使他竭力推荐自己的花,路过的客人还是看都懒得看一眼,偶尔有几人似乎感兴趣,驻足停留,朝他的花篮里瞄上一眼后,也会兴致尽失,扭头离开。
眼看篮子里一朵花都没能卖出去,卖花小孩愁眉苦脸,简直快沮丧地哭出来,吕九就在这时靠近,笑眯眯地调侃:“你到底会不会卖东西啊?”
被这样质疑嘲笑,是谁都会生气,可以说吕九的脸完美地充当了灭火器的作用。
扭头看见言笑晏晏的吕九,一腔怒火正要骂人的卖花小孩打了个结巴,几秒后才愤愤不平地怼回去:“你谁啊你?我不会,难道你会?”
“我还真会。”吕九挑一下眉头说,“这样吧,我们俩合作,我帮你把花都卖出去,卖花的钱分我七成。”
卖他的东西还要分走七成的利,卖花小孩都惊呆了:“什么?分你七成?你做梦呢吧!”
吕九双手抱胸,理所当然地看着他:“这艘船就要开了,再想不到办法把花卖出去的话,这一篮子花都要烂在你的手里。秋天找花不容易,我估计你这一天没做其他事,尽摘花卖花了。花要是放到明天,蔫了,更卖不出去。忙前忙后一个子没赚到,你就算不饿肚子,也要被家里人骂。难道你想这样吗?”
卖花小孩被戳到软肋,冲吕九直瞪眼睛,说不出反驳的话。
吕九笑道:“反正你都卖不出去,交给我来试一试,又不亏什么,横竖不会比现在更惨。”
“我保证,最后你手里能拿到的钱,一定比原本卖完这些花的钱更多。”
卖花郎被他说得心动了,但觉得三七分实在太黑,和吕九一顿讨价还价,最后定为五五分。
听到最后的分成,吕九不留痕迹地勾了下唇角。
旁观的谢叙白忍俊不禁,猜到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狮子大开口,让卖花郎有讲价还利的余地,自然美滋滋地接受他的不合理要求。
吕九拿到花篮,第一步先挑挑拣拣,把里面的花毫不犹豫地扔了一大半,卖花郎见状又是一惊,心疼地冲去捡花,又要发怒:“你干什么啊?”
“我说你傻不傻?”吕九从怀里拿出不知道哪儿捡来的彩绳彩纸,虽然都是些被人舍弃的边角料,但经过他灵巧一折一系,立马化身精致的小装饰。
吕九:“你这些花再好看,能好看过那些有钱人在花店精挑细选出来的品种货?那些蔫儿吧唧、不够艳、花瓣都掉了的,他们只会觉得污了自己的眼睛,你之前没卖出去,就是因为这个。”
吕九边说着话,边头也不抬地将装饰系在花上:“别说花了,就是比这漂亮贵重的珠宝首饰,他们也不会缺。所以,如果他们愿意买花,要么是觉得卖东西的人可怜,要么是突然来了兴致,你得让自己的花有合他们心意和眼缘的价值。”
卖花小孩没上过几天学,不知道什么叫眼缘、价值,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吕九已经拿着花走向不远处一对正准备登船的男女。
男女亲密地挽着胳膊,耳鬓厮磨,笑得开心,也是这时,吕九来到他们的面前。
“这位帅气的先生,您愿意买两束花吗?”吕九扬起脑袋看向男人,却将交织的花递到女方的面前,笑得可爱灵动,眨了眨眼,“这两朵花是矢志不渝之花,它们不同根,却在生长的过程中,枝叶跨过石子栅栏紧紧地连结在一起,不管是怎样的狂风暴雨都没能将它们分开。”
“如果您买下它们,您日后都会与自己的爱人携手相伴,永结同心,幸福美满,恩爱两不疑。”
卖花郎在后面伸长脖子,踮起脚尖眼巴巴地观望。
见女人被哄得心花怒放,男人笑着接过花,他迫不及待追问回来的吕向财:“你居然真的卖出去了!刚才你走得快,我都忘记给你说,一朵花至少要卖三铜板,你卖的多少?”
吕九笑眯眯地睨他一眼,将手里的钱抛过去。
卖花郎连忙接住,摊开手,震惊地瞪大眼睛,只感觉自己要被掌心银晃晃的亮光闪瞎了眼,激动得语无伦次:“我的老天爷啊!”
居然卖了一个银元!银元啊!能换成一百二十多枚铜板,能足足买到好几斤的猪肉!!
吕九懒洋洋地说:“怎么样,说你能卖出比这一篮子花更多的钱,没骗你吧?”
钱拿在手里的卖花郎对吕九五体投地:“没有没有,你真厉害!真神了!”
“知道就好。”吕九毫无负担地比划一下,“我们再谈谈这分成吧,你四,我六。”
卖花郎愣住:“啊?不是说好了……”
“不愿意就算了,不卖了,找个地方去换钱分钱。”吕九一把拿走他手里的银元,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地转身。
“不不不,我愿意!等一下!愿意愿意!”卖花郎哪能看着这棵摇钱树跑走,连忙追下去,忍着肉疼答应吕九的要求。
谢叙白看在眼里,莞尔地摇了摇头。
不到半天的相处观望下来,他大概摸透了吕九这个时期的性情。
谨慎聪明,自力更生不在话下,看似冷漠但容易心软,但分别的时候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还有,即使利润分半也要多贪一分,绝对不肯吃亏。
大都市的晚上歌舞升平,却不见得太平,他俩都是小孩,手无缚鸡之力,钱赚太多,容易遭到他人的觊觎。
吕九大概知道这一点,与卖花郎商定卖一个时辰就停手,好赶在傍晚来临前找个安全的住处落脚。
但就在他们卖完花,准备离开的时候,海面忽然驶来一艘客船。
在被黄昏渲染得一片火红的天幕下,庞然大物发出震天嗡鸣,轰然驶入港口,停靠在岸。
走出路口的吕九,忽然一阵没来由的心悸,捂住胸口折返回去,闪身躲在一辆马车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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