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月归我
周潜晚上还有约,见余斯槐一个人推着轮椅回来,他对蒋嘉一说:“我晚上还有事,估计明天早上起不来,就不过来了。”
蒋嘉一知道他现在是个无业游民,开玩笑问:“这是要跟谁约会啊?”
“我朋友要离开北城了,我跟他喝两杯叙叙旧。”
“你都胃出血了还喝啊?”
“我有分寸。”他也不敢没有分寸了。上次在Daynight喝到身上出虚汗的感觉,周潜已经不想再经历第二回了。
走之前他看了一眼余斯槐的方向,没料到他也在看自己,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对视了一眼,周潜觉得该挪开视线,但又觉得凭什么是他先挪开视线,搞得跟他多心虚似的。僵持了片刻,余斯槐摘下金丝眼镜,捏了捏眉心。
他的手掌很漂亮,骨节修长,白净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筋的脉络。以前周潜就纳闷,都是大老爷们、都没涂防晒,凭什么余斯槐就能比其他人都白出一个度?后来他才知道,有一种人就是天生冷白皮。哪怕周潜他后来再怎么注重防晒,肤色也只维持在健康的小麦色这个色调上。
草草收回视线,周潜从兜里摸出车钥匙扔在半空中,左右手交替着抛来抛去。
真是邪门了,怎么都六年过去了,他对余斯槐这张脸还是没有任何抵抗力呢?
他承认这段感情的最开始是很单纯的见色起意,但毕业这么多年,好看的男生他也见了不少,周潜始终觉得余斯槐是他遇到过最好看的男人。
***
周潜和梁冶约在一家清吧见面。
梁冶是他的大学室友,从大学他们寝室四个人帮学长学姐们的工作室打下手、到毕业后他们成立了属于自己的游戏工作室,再到现在亲手把工作室卖掉,他身边都有梁冶的身影。梁冶也是他们寝室技术最好的,一门心思都在开发游戏上面,所以在卖掉工作室后,他没有和其他两个人一样选择拿着大厂开出来的好条件入职,而是决定回小县城老家。
其实周潜挺舍不得他的,但只能尊重他的选择。毕竟连他自己现在都茫然,不知何去何从。是继续留在北城重新开始,还是回江云陪在父母身边?
他不知道。
“冶哥。”周潜坐在高脚凳上,一只脚垂在地面,侧着身子和梁冶打招呼。
梁冶留着精练的寸头,浓眉大眼,完全是一副敦厚稳重的老实人模样。
“明天早上七点的飞机,想着走之前再和你见一面,临时把你叫出来,没耽误你事吧?”
“没有,我现在能有什么事,正闲呢。”除了蒋嘉一,周潜身边的朋友都不知道他胃出血住院这事,一来是他觉得没面子,二来是不想他们关心。
“那就好。”
周潜主动给他添酒,“回老家之后什么打算?”
“没想好,反正现在不差钱了,回去开家书店过平淡日子也挺好的。”
“伯父伯母现在不催婚了?”周潜笑着调侃。因为梁冶来自小县城,是他们寝室里唯一一个从大学毕业家里就开始催婚的,年年都催,催到其他两人都结婚了,他还是单着。
“催也没用,我现在是无业游民。”梁冶自嘲道。
工作室“卖”了不少钱,除了那个刚推进了四分之一的新游戏以外,全被大厂打包带走了,周潜和梁冶因为拒绝了大厂的聘用,更是拿到了一大笔钱。他们俩一个没结婚没生子、一个是gay,都不考虑在北城买房,再加上这几年攒的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没想过重新试试吗。”周潜嘴角的笑褪去几分,变得苦涩难看。
“兄弟,跟你掏心窝子说几句,我不是不想,是不敢了。我现在已经没有自信了,这样的我根本没办法把我们梦想中那个游戏做出来。”他一口饮尽杯中的啤酒,悲哀道,“都这个年纪了,不折腾了。”
梁冶比周潜大几个月,今年三十岁。而立之年,前路光明。可他却少了年少时的冲劲儿。
周潜感到一阵唏嘘,沉默地陪他喝酒。
知道自己什么情况,周潜基本上没怎么喝酒,他就点一根烟,时不时吸上一口,然后在缭绕的烟雾听梁冶说话。
把梁冶送上出租车,他待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带着一种送别年少青春的怅然,望着车尾灯在黑夜中越驶越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颤动的像素点,消失不见。天地霎那间空旷得骇人,整个路边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影子在他脚边缩成短短一截。
雪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睫毛上,不堪负重的睫毛抖落了一下,雪便化成水淌了下来。
北城2027年的第一场雪下得十分应景。
周潜没由来地想起了余斯槐。
雪越下越密,像是一场无声的覆盖,要把来时的路抹去。
刚来北城的那一年冬天他还不太习惯这里的温度,冷得仿佛骨头都要被冻裂,周潜在余斯槐的逼迫下穿上秋裤,他报复性地把凉透的手掌塞进余斯槐的脖子里。余斯挣脱不掉,因为周潜直接跳到了他的背上,要想挣脱,只能把他甩到地上,可他当然知道余斯槐不舍得,就着这个姿势,周潜把手捂热了。
这些藏在回忆里的细节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周潜还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不过是一场普通的雪,竟又唤醒了这些记忆。
沿着反方向的路走,虽然地面覆盖上一层雪,但他能记住来时路。
或许唤醒记忆的不是雪,而是时隔多年和余斯槐的重逢。
作者有话说:
看到小鱼老师吃了别人做的饭,粥浅怒吃两顿午饭!
【本章BGM】
‘I want you to know that I'm never leaving
Cause I'm Mrs. snow 'till death we’ll be freezing
Yea you are my home my home for all seasons.'
《Snowman》
第7章 一见钟情
第二天周潜一大早就睡醒了,想象中因为喝酒会睡倒日上三竿的情况并没有出现。
世界万籁俱寂,唯有大雪簌簌落下。
这场雪下了一整夜。
手机“叮”的一声,是梁冶发来的消息。他已经出发去机场了。
周潜伸了个懒腰,潇洒地给他回了四个字:“起落平安。”然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冶哥,有时间再聚。”
太安静也不是一件好事,周潜窝在沙发上玩了会儿Switch。
眨眼时间就到了十点,雪停了,他也坐不住了。
周潜在落地镜前稍作打扮了一番后才出门。
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蒋嘉一还在呼呼大睡,路过护士站,护士说他从早上吃完饭做完检查就开始睡,开玩笑说他是不是也要跟着冬眠了。
周潜闻言轻笑一声,一推门就看到余斯槐坐在窗前看雪景。
听到响动,余斯槐应声回头,看到周潜抓了发型,穿着也像特意打扮过的,不知道是要去约会什么人。
他身穿一件质感超群、剪裁利落的黑色长款毛呢大衣,搭配墨绿色的棉质衬衫和灰色羊绒毛衣的叠穿,以及一条修身深色水洗牛仔裤。裤脚完美地落在马丁靴的鞋面上,勾勒出他修长的腿部线条。
像一只不惧风寒的蝶,为这座到处都是素白的城市添上色彩。
余斯槐的平静的目光从上至下地移动,最后才落到他的脖间。
周潜一怔,低头发现他盯着的,是自己出门前随手套在脖颈上的灰色暗纹围巾。
这条围巾百搭又舒适,是周潜这两年冬天最爱用的保暖物品。
只是他差点就要忘了,这是余斯槐之前送给他的众多礼物中的一件礼物。就连围巾,他也不止送过这一条,只不过他发现周潜更喜欢花里胡哨的颜色,所以后来送了他许多其他款式的围巾,而周潜也没怎么戴过这一条。反倒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变得沉稳了不少,在穿衣上也会更偏向低调的颜色,这条存放多年的围巾一跃成为他的首选。
周潜镇定地跟他打了个招呼,摘下围巾搭在手臂上。病房内的暖气很足,他的双颊发热,额头也开始冒汗。
“你在干什么。”还能干什么啊周潜你眼瞎吗?他不是在坐着看风景吗?
余斯槐不答反问,“你呢,来做什么。”
周潜嘴角扬着一抹戏谑的笑,像是故意逗人似的,说:“我来看你,不行啊。”
他惯会用这种轻浮的语气和人说话,要不是了解他,恐怕余斯槐真的会被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哄骗住。
“我在等你。”
脸上的笑凝住,周潜结巴:“等、等我干嘛。”
“我有话想和你。”
“……”
“抱歉。那天我的态度不太好,你别往心里去。”
周潜有些高兴,看来余斯槐还有点良心,知道自己态度不好。还不算无药可救。
“怎么忽然说这些,我差点都要忘了。”
余斯槐坐在轮椅上,需仰着头才能看到周潜俊帅的五官,目光沿着他饱满的唇形略过耳垂,周潜还戴了耳饰,是某大牌新出的一款耳钉,钻石的切割面在阳光下很是晃眼。
“没什么。”
余斯槐的主动道歉让周潜心情很好,他顺势说:“来的时候看见住院部楼下的梅花开了,要去看看吗?”他说完才意识到有不对劲的地方,余斯槐还穿着病号服,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不少,但还是有些苍白,外面温度不低,带他下楼并不是明智之举。
“好。”
没想到余斯槐答应得这么快,把周潜想说的话全都堵住了,讪笑着:“那我帮你穿羽绒服。”他看到有件黑色的羽绒服挂在衣架上,也一眼能判断出肯定是他的。
余斯槐撑着扶手站起身,把周潜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才知道他已经在做康复训练了。
穿衣服的时候难免会有身体接触,周潜努力和他保持距离,可脑海中还是频频闪回十月份在江云那疯狂的一夜。
“你身体不好,还是少喝点酒。”他忽然开口。
周潜愣了两秒,“我身上有酒味?”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只闻到他来时喷的香水中玫瑰和胡椒融合在一起的淡香。
余斯槐却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仿佛真的在他身上闻到了浓郁的酒气。
明明睡前和出门前洗过澡,而且他们之间也有一定距离,余斯槐竟然还能闻到?鼻子可真够灵敏的。
“我不是身体不好,是前段时间喝酒喝多了。”周潜逞强道,“我身体很好。”他还特意在“身体很好”这四个字上加重了读音,生怕余斯槐搞不明白重点在哪里。
余斯槐却好像并没有听进去他的重点,他神色平平,扫了一眼周潜的脖颈。
“围巾戴上。”他的声音冷冽,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周潜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像他的学生,下意识地想要服从他。他有些不爽地“哦”了一声,乖乖把围巾在脖子上缠绕了两三圈。
余斯槐康复得还不错,但不能久站。穿好衣服又坐了下来,由周潜推着他下楼。
***
住院部门口一圈的雪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地。周潜推着他沿着干净的路段走,一时间谁都没说话,两人之间只剩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的沙沙声。
天空碧蓝广阔,像一块光滑的蓝宝石,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周潜停下脚步对着天空拍了一张照片,取景框里,这个角度正好能排到住院部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所以余斯槐每天坐在窗边看到的就是这样的风景吗?
手背冻得发红,周潜匆忙把手机揣回兜里,发现余斯槐正侧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