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书墨温酒
他将话题从自己的身上引开,又回到了程光的问题上, 续说:“主任, 从伦理道德层面来看,我不觉得程光的话有错, 但站在医护的角度,他做事的确鲁莽。学生犯了错,就是我这个老师没教到位,后果我愿意承担。”
在无数过往案例的印证下, 医务人员在病人及家属面前保持相对理性,更有助于治疗方案的顺利推进。
然而,大多数人在人情冷暖面前难逃共情,所以在一名医生完全独立之前,需要耗费大量临床时间来成长。
当年的他做不到摆脱情绪的控制, 现在就不能决绝否定一名新人的未来。
“你啊。”申坤手指着褚淮, 还想继续劝, 可又因为见识过对方的执拗, 最终没再多说地叹气,“还是太年轻了。”
“或许吧。”褚淮从容的神色不见多少彷徨。
至少当下,他不后悔自己过去做的每个决定。
“主任, 我先走了。”
褚淮退出办公室后轻关上门,转身发现程光一直守在外头,见他出来立马小步挪近。
“褚老师。”程光眼眶红得就像被人揍了一顿,对着自己的老师深深鞠了三躬, 低垂着头声音沉闷地说,“是我做错了,医院如果要罚就罚我吧!”
“就算你的规培期提前结束,被赶出医院?”
程光闻声猛地抬头,眼眶蓄着的泪水兜不住地往外冒,哭得相当外放。
“这么严重吗?”
他抬手用袖子抹眼泪,可怎么都擦不完,“那更不能让老师替我担着了!”
褚淮蹙眉盯着胆怯又冒失的程光,冷声说:“记住你现在的害怕,下次说话前过过脑子。”
他看了眼手表,问:“午休了,吃饭吗?”
“记住了!”程光被哭腔噎了一下,怔怔抬头眨了眨眼,“吃饭?”
不是要追责吗,怎么改吃饭了?
“是你干涉家属隐私的过程被人拍了发网上讨论,目前还没收到当事人投诉。”褚淮低头回复了杨主任的消息后,转身朝病区外走,“不吃算了。”
他下午还有两台手术,没这么多时间。
“吃的吃的!”程光连忙跟上,再不敢贸然掉队。
明明已经到了饭点,来员工食堂吃饭的人却并不多,靠近门边的窗口摞着好几份盒饭,方便医生护士直接带走,偶尔有人一次性打包了好几份匆匆离开,赶回去给科室其他人带饭。
“滴。”
褚淮眼不眨一下地替程光扫了这顿饭钱,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程光之前跑腿买咖啡的时候用过这张员工卡,没想到才过了两天,余额居然不减反增了。
“老师,我……”
“先吃饭。”褚淮埋头专注进食,因为这是他接下来为数不多可以补充体力的机会。
医院食堂的饭菜还算不错,以往每到饭点程光总是最期待的那个,可现在机械地将饭菜送进嘴里,只觉得味如嚼蜡。
褚淮吃到七分饱就放下了筷子,终于开口问:“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想说那些话?”
他印象里的程光思维发散,容易产生迷茫焦虑的情绪,但视频里的那些话明显是有感而发,不像是无理地多管闲事。这也是他选择相信程光的原因之一。
“如果是私事的话,你也可以选择不说。”褚淮没有想深究的意思,只是认为如有必要,或许可以给程光下剂“药方”。
程光有样学样地放下筷子,摇头示意自己是愿意说的。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有些失神地开口道:“我只是想起了我的父母。”
在他解释前,褚淮就隐约猜到了大概,没有插嘴地静静听他往下说。
“我父亲……早年还会干点小本生意养家糊口,后来觉得赚的不够多,迷上了赌博。从那之后,他的脾气就变得阴晴不定,看谁都不顺眼。我妈劝他不要再赌了,结果他非但不听,还动手打人。”
他说着,无意识地掰着自己的大拇指,被剪平的指甲在虎口掐出红印,却不及从小到大的经历来得痛苦。
“从我记事起,妈妈身上的伤就没好过,父亲每次回家不是撒气就是要钱。有天下午我放学回家,看见家门大开着,一直翻东西的声音传出……”
回想起儿时亲眼看见的画面,程光瞪着的双眼满是惊恐,“以往我妈会求救的。可那一天,我进门看到她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而我爸在房间里找什么东西。在我要喊人来帮忙时,我妈突然动了,她看着我说:逃。”
所以后来他一直想,如果那时他没有回家,妈妈是不是决定就这样放弃自己生命?
褚淮适时问:“你母亲还好吗?”
“嗯。”程光低头点了点,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面前的汤碗里。
“我没有逃走。我报警了。我亲眼看着警察带走了我的父亲,再把妈妈送到医院。可我妈因为长期遭受虐待,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至今没从阴影里走出来。”
程光用力吸了吸鼻子,哑声说:“我不想看到又一位妈妈,变成我妈那样。”
如果回到最初,应该说逃的人是他才是,如果妈妈能早点离开家庭,或者从来没有嫁给他爸,或许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
“作为置换,和你谈谈我的过去吧。”
褚淮风轻云淡地喝了口酸奶,在说之前先问,“知道我出国前,科室发生过什么吗?”
他不清楚科室或医院的其他人有没有和程光聊起过这些。
程光呆愣愣地晃了晃脑袋,“想打听来着,新医生不清楚,老医生问不到。”
他话声刚落慌忙地捂住了嘴巴,完了完了,他是不是说话又不过脑子了?
褚淮淡然笑了笑,没计较这件小事,知道自己该从哪里开始说了。
“那年有场超强台风,全市通知三停,医院也只留了急诊。”
只用听前提,程光就知道:“您留下来值班了?”
褚淮点头:“嗯,当天夜里突然送了个急诊,一名外卖员趁雨送餐时,不慎接触到意外掉落的电线,一入院就下了病危通知。”
由于恶劣天气持续,患者没有第一时间就医,入院时的呼吸心跳微弱,意识基本丧失,昏迷不清,疑似颅脑损伤。
“医院第一时间报警,让警察立即联系病人家属来源沟通。我至今都记得,家属来到医院说的第一句话是……”
“他是意外吗?我们能拿到多少保险金?”
即使过去了五年,再想起病人家属当时的嘴脸,褚淮还是觉得可笑。
程光吃惊得没合上下巴,“我不明白。”
褚淮抬眼,“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病人为什么要冒着大风大雨送外卖,不明白他的家人为什么这样。”程光如实说出心里的疑惑。
“我当时和你一样,也不明白。”褚淮单手在桌上转着酸奶瓶子,眉目间的平静早不见当年的稚嫩。
“他们吵着问死亡证明怎么开,是否影响存款取出,保险理赔金多久能到账,却没有一个人关心他们还在手术台上的孩子。在我第三次提醒他们听医嘱但无果后,我没控制住情绪吼了他们。”
褚淮陈述的语气平静到,此刻说的仿佛不是自己的事。
程光就没这么理性了,震惊得上身后仰地瞪着褚淮,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没听错吧,褚老师居然会吼人?冷静如大体老师的褚副主任,也会有情绪波动这么大的时候吗?
“不用意外,这很正常。”褚淮瞥了他一眼,微含下巴喝酸奶的动作优雅到好比喝茶。
他是个大活人,会哭会笑,何必把他神圣化?
程光回过神后上身往前一趴,急声追问:“然、然后呢?”
褚淮放下酸奶,“然后,家属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病人在救护车上还有回应意识,然后就在医院门口摆花圈拉横幅,说是医生治死了病人,要我必须偿命。”
“警察赶到现场调解,接受调查时我坚持自己没错,家属情急之下对我动了手,是急诊的郑主任替我挨了一下。”
放在角落应急的灭火器,在闹事的家属手中成了砸向医生的催命符。
“我靠!”程光情绪激动地捶桌,意识到自己惹来周围目光后,赶紧缩着脖子道歉。
然后才压低声音嘟囔:“他们怎么这样啊!”
褚淮感受到程光有意无意的目光试探,预判地摇头否认:“我不是因为避难才出国的。”
“医保局当天就介入了,复盘了从急救转运车到入院抢救的全过程,调出所有登记档案,证实所有参与医护没有任何技术层面问题,可病人家属还是不信,反倒认为医保局在包庇。”
程光气愤得攥紧了双拳,可褚淮接下来要说的更是挑战个人的忍受极限。
褚淮缓声说:“病人家属自称弱势群体,在网络上诉苦,引得不知情的网友声援。之后的几天总有人往医院门口丢刀片、垃圾,或者挂我的号当面骂。由于影响恶劣,我被暂时强制休假。”
“医院出于人道主义赔了钱,而我在休假期间想明白了一件事。”
褚淮注视着工牌上的科室名,在程光迫切的目光中说:“虽然在当时看来,那名病人已经无力回天,可要是我的技术能再精进一些,或许可以再试一试。不只是他,那些我曾束手无策的病例是不是都能找到破解的办法,于是我选择了深造。”
“病人家属后来就不闹了?”
这个问题褚淮不好作片面回答,而是说:“临行前,负责纠纷案的警察突然找到我,和我说了点病人的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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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39章 吃饭
“那孩子实际也就二十出头, 白天在公司上班,下了班出去跑外卖,还要去便利店上夜班, 辛辛苦苦一个月,兜里就剩500块, 其他的全供家里了。”
“还能为啥啊, 就因为他爸妈从小告诉他,家里条件不好, 养大他供他上学不容易,让他将来工作了一定要报答他们。现在他家里所有人,他爸他妈甚至还有亲戚,都不出去工作干活了, 全指着他给钱。”
“这下好了,邹勤出事了,一大家子人好吃懒做几年了,这会儿压根不乐意再出去讨生活,所以打起了意外保险金的主意。他们对医院的赔款不是很满意, 原本准备开直播继续闹的, 但警方拿着生活支出的银行流水再去找他们的时候, 全都闭嘴了。”
“褚医生, 今天和你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这事儿你没错, 别往心里去。”
当时的警察感慨颇多,到了褚淮嘴里就剩一句:“都是趴在亲儿子身上吸血的米虫罢了。”
程光一脸的义愤填膺,“可他们这么做,不就是讹人嘛!以后没钱了, 就在医院闹事好了!还连累了老师你。”
人道主义赔款的初衷是好的,可并非人人都有好心啊!万一家属撕破脸,要和医生鱼死网破呢。
多少案例历历在目,血的教训犹如一把利剑悬在医护头顶,时刻不得安宁,明明他们的本心与本职是治病救人啊。
倏地,彻悟的思绪如电流游遍程光全身,他震撼得一时忘了呼吸,直到坐在对面的人接了通电话后端着餐盘起身,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
“老师。”程光跟着站起,惭愧地低着头哽着声音说,“以后我会谨言慎行,保护好自己的。”
如果这件事是他的经历,毫无疑问,他会憎恨闹事家属的恶意,吐槽医疗体系的偏袒,会抱怨无知网友的添乱,会用自己平生所学的所有词汇力证自己的清白。
但是褚老师没有,反而用切身经历在说,争辩的代价很可能是生命危险,如果无法在情感上避免争端,那就努力提升自己,避免悲剧与遗憾发生。
明明做错事的人是他,褚老师不仅没有一句责怪,甚至用自己淌过的泥沼为他指路。
这时再回过头看,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褚老师会在身上带糖带玩具,温柔亲和地哄小朋友们看医生,也会极尽耐心地解答病人与家属提出的所有问题,却时刻保持着疏离与冷淡。这是在尽最大可能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又不与病患有多过人情交集,从源头规避纠纷。
被引导着从个人处世的习惯跳出,只是一瞬间,遮在程光眼前的迷瘴消散,从心口泵出的热血顷刻间冲走所有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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