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那是他当时能拿出的,最贵重的心意了。再贵的,他实在买不起。
后来江冉好像就再也没送过他这么贵的礼物了。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
他们之间的礼物往来,变成了更随意,更平价的东西,一本书,一张唱片,一盒糕点。
而现在,江冉真的没有再联系他了。
那个曾经执着地,换着号码打电话,通过各种渠道打听他下落的江少爷,好像一夜之间,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手机安静得可怕,连那个古怪的id6653365985,在被他那次呛声之后,似乎也消停了不少。
苏木握着那台冰凉的相机,指尖划过屏幕上那张睡颜安静的旧照,又下意识地,轻轻按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对着镜子拍了一张。
本来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他的。
告诉了他,又怎么样呢?
是期待他惊喜若狂,立刻飞奔过来,许下承诺,承担起责任吗?还是害怕看到他惊愕,厌恶,甚至冷漠地要求处理掉?
又或者,是担心这只会让两人之间本就混乱不堪的关系,变得更加纠缠不清,最终演变成一场更加难堪的闹剧,连记忆中那点仅存的,或许曾真实存在过的温柔瞬间,都被彻底玷污?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所以,不告诉,或许才是对的。
就当这一切,只是他一个人的选择,江冉的消失,某种程度上,反而像是替他做了选择,让他可以更加心安理得的,将这个小生命,划归为自己一个人的秘密和责任。
不过,大概是看了相机里那些江冉的照片,心里那点被刻意压下去的,关于过去的记忆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又悄悄翻涌了上来。
他点开和瘦猴的聊天页面,发了最简单,也最像是随口问候的几个字过去:最近在干嘛?
瘦猴:还能干嘛?打工啊,兄弟,天天跟电脑死磕,眼睛都快瞎了。唉,我要是有你那种说走就走,直接躺平的勇气就好了。
后面还跟着个哭丧着脸的表情包。
苏木看着这回复,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瘦猴还是那个瘦猴。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没什么可聊的。
工作?他没在做了。
生活?他这边是小厂,叉车和日渐明显的孕肚。
最终,还是让他没能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明知不该问,问了只会让自己更难受的问题:江少爷呢?最近……联姻联了吗?
发完,他就有些后悔了。
瘦猴:江少爷?他啊不清楚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前些天倒是跟火烧了屁股似的,满世界打听你,一天能问我八百遍,烦都烦死了。不过最近最近好像消停了,一直没联系我。估计是忙着跟哪家的姑娘相亲去了吧?
堵心。
早知道就不问了。
苏父昨晚约了钓友去了附近的水库钓鱼。
水库离镇上有一段距离,在一片山坳里,水面宽阔,水质清澈。岸边有好几处被钓鱼爱好者们常年开发出来的,隐蔽又合适的野钓点。
苏父是那里的常客,虽然技术算不上顶尖,但胜在有耐心,经常能有些收获。
秋天了,天干物燥。
守了大半夜,好几条野生鲫鱼,鳞片银亮,活蹦乱跳。
苏木早上刷牙的时候看到桶里那几条鲜活的鲫鱼。
苏母说:“野生鲫鱼,最补了,营养好,味道鲜,你今天下班早点回来,妈给你炖鲫鱼汤喝,奶白奶白的,撒点葱花,可香了。”
苏木正揉着眼睛,听到“鲫鱼汤”三个字,脑子还有点迷糊,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鲫鱼汤?”
随即,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有点古怪,睡意也跑了大半。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跑去问他爸。
“爸那个,鲫鱼汤我喝了,不会下奶吧?”
问完,他自己都觉得这问题有点傻。
苏父被他这问题问得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当然不会,你想什么呢?要是喝鲫鱼汤就能下奶,那你小时候,还用得着到处给你找奶粉喝。”
苏母在厨房里也听到了:“你这孩子,脑子里整天琢磨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鲫鱼汤就是补身子,利水肿的,对脑子也好,你小时候就爱吃鱼,所以我跟你爸才经常去给你弄鱼吃,要不你能那么聪明,学习那么好?”
不是下奶的就行,他对聪明倒没抱太大期望,不过按照他和江冉的基因,应该不会太笨吧,只要对宝宝好,自己喝了没什么奇怪的副作用,就行。
“哦,那就好,那我今天早点回来。”
去上班的时候,苏木骑着那辆小电驴,迎着温暖的阳光,慢悠悠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爽。
不过苏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今天老是打喷嚏。
苏母担心他感冒了。
苏木说:“我没有,可能是有人在想我吧。”
今天厂里的活不算多,所以厂长让苏木下午过去。
这边,江冉从江州出发了。
他没带太多行李,只一个轻便的登机箱,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必需品,还有那台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
行程安排得极其紧凑,几乎是秘书Allen用最高效率为他压缩,交接完所有能处理的工作后,他立刻就订了最近一班去往禾市的高铁票。
抵达禾市高铁站,他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出站仔细看看这座陌生的城市,直接在车站出口,包了一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出租车,报了渠县的名字。
司机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确认了目的地,便一脚油门,载着他驶离了繁华的市区,向着更偏远的县城驶去。
去渠县的路不算太好,部分路段还在维修,江冉将车窗降下一点,让带着尘土和田野气息的风灌进来。
这就是苏木的家乡吗?
好不容易到了渠县县城,时间已经是下午。县城不大,街道显得有些陈旧,行人车辆混杂,节奏缓慢。
江冉下了出租车,站在路边,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和来来往往,说着他完全听不懂的当地方言的人群,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茫然的孤立感。
他需要去凤凰村所在的那个镇。
问了几个路人,得到的回答要么是语速极快,夹杂着大量方言词汇,让他听得云里雾里;要么是指着一个模糊的方向,说“坐公交,那边有站”。
他顺着指引找到了所谓的公交站,一个连像样站牌都没有,只是几辆破旧中巴车停靠的路边。
鸡同鸭讲。
江冉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在网上也搜不到路线,他其实想给苏木打电话,但是都已经走到这里了,突然就找不到路了,实在有点太逊了。
他习惯了在谈判桌上用精准的语言掌控全局,习惯了在社交场合用流畅的言辞应对自如,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因为语言不通,被困在一个小小的县城车站旁。
他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干脆在这个小县城里租一辆车,自己开过去。
虽然路不熟,但总比在这里浪费时间,跟人费力沟通强。
就在他皱着眉头,拿出手机准备搜索本地租车信息的时候,一个皮肤黝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叼着根烟的中年男人,蹬着一辆漆皮斑驳,车斗里还沾着泥点的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了他面前。
男人上下打量了江冉几眼,目光在他明显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衣着和气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吐掉嘴里的烟蒂,用一口带着浓重口音,但勉强能听懂的普通话,直截了当地问。
“去哪?我送你。”
他的三轮摩托车简陋得可怜,连个像样的挡风玻璃都没有,车斗里随意扔着几件工具和一只看不清颜色的蛇皮袋。
这车和江冉平时接触的代步工具,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江冉的目光在那辆三轮车上扫过,又抬眼看了看周围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沟通困难的环境。
他报出了目的地,说的是苏木工作的那个厂。
那男人说:“你等车也没用,只能到街上,你还得走很久。”
那人伸出三根在他面前晃了晃,言简意赅:“三百,我把你送到门口。”
从县城到镇上的距离,这个价格显然高得离谱,带着明显的宰客意味。
若是平时,江冉连多看一眼都不会。
但此刻,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尽快到达那个叫凤凰村的地方,尽快找到苏木。
他只是略一点头,声音没什么起伏:“成交。”
江冉坐在那辆简陋的三轮摩托车后里,自有一副岿然不动的架势。
风毫无遮挡地迎面吹来,带着尘土,路边农田的肥料气息,以及三轮车排气管喷出的,有些刺鼻的柴油味,将他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
他不得不微微侧过身,用手挡在额前,眯起眼,才能勉强看清前方坑洼不平,尘土飞扬的乡村道路。
开车的司机显然是个话痨,也可能是第一次在他们地方,见到一个像江冉这样穿得这么一本正经的年轻人,好奇心旺盛得不得了。
江冉自认为今天穿的已经相当休闲了,一件深灰色休闲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短袖,下身是同色系的休闲长裤,脚上一双黑色板鞋。
这身行头放在江州任何场合都算随性。
然而,在这尘土飞扬的乡村土路上,在这辆叮当作响的三轮车衬托下,的确显得有点突兀,更别提他手腕上那块低调却价值不菲的机械表,在偶尔掠过的阳光下,泛着冷冽而精准的光芒。
无需多言,光是这身打扮和周身的气质,就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外来者”,“有钱人”,“城里人”的标签。
司机又忍不住从镜子里看了他几眼,终于按捺不住,扯着嗓子,用那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搭话,声音混在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声里:“老板,你这大老远的,是找人啊?还是探亲啊?”
江冉被颠得心烦意乱:“找人。”
“哦!找人!” 司机说,“找亲戚?我们这地方小,十里八乡的,好多都沾亲带故的,你说说找谁,说不定我还认识哩!”
江冉沉默了几秒,才有些不情愿地,含糊地纠正:“……朋友。”
“朋友啊?” 司机的语气听起来更惊讶了,似乎不太相信这种地方能有江冉这样的朋友,“那你朋友没说来接你?这地方可不好找,刚好我有个亲戚在这里上班,你遇到我真是太巧了。”
江冉没接这话茬。
他难道能说,他是像个跟踪狂一样,自己偷偷摸过来的吗?
司机见他沉默,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本地人的熟稔:“哎呀,老板,我跟你说,今天要不是正好我拉着你,你又没朋友来接,你等到天黑都未必有车能去凤凰村那边,你看现在,都快五点了,我们这去镇上的公交车,最后一班四点半就收车了!这个点儿,除了我们这些黑车,根本没别的办法!”
江冉听着:“那你们这里的交通……岂不是很不方便?”
司机却哈哈一笑,不以为意:“也还好吧!习惯了,平日里班次是少了点,但我们自己都有摩托车,电动车,去镇上,去县里,也够用了,再说了,不是还有我们嘛!”
他拍了拍自己的三轮车把手,语气里有着草根式的生存智慧和豁达。
三轮车继续“突突突”地前行,绕过一片片收割后裸露着稻茬的田地,穿过几个散落的,看起来差不多模样的村庄。
夕阳西斜,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也给这片陌生的土地镀上了一层柔和却依旧陌生的光晕。
上一篇:火线
下一篇:禁止觊觎禁欲系be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