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菘蓝繁缕
冥蛇庙,阴风阵阵,杏树被刮得沙沙作响,失了光泽的金黄色叶子不断在空中打旋,升不起,落不下,天地间纷乱一片。
余州倚靠在侧门上,盯着围楼的方向。
早看不见什么围楼了,远远望去,天边一巨物耸起,巨物的面前飘着一个指甲盖大的小身影,正在奋力和它搏斗。
那个小身影是姜榭,巨物……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冥蛇了吧?
井里那条苏醒了?
从这个角度看,姜榭似乎处于下风。
余州揉了揉太阳穴,转身回到壁画前,全神贯注地研究起画的内容来。
薛前在深夜抓走了阿峙,现在肯定也在现场,二打一的话,姜榭很快就会落败。他打架不行,还受了伤,白宵晨没有出手,估计是自认实力不足,不敢上前捣乱,田飞他们就更不用说了。
要想帮到姜榭,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唤醒另一条冥蛇。
既然壁画中有两蛇相斗的内容,就说明冥蛇两姐妹并不是一个阵营的。之前不知道她们哪一个受到了薛前的欺骗,余州不敢轻举妄动,现在可以确定了。
他抬头看了天花板一眼。
要唤醒庙顶的蛇雕,才有机会揭开所有的真相。
可问题是要怎么做呢?
余州陷入了沉思。
阿峙的壁画大多都是在叙述前尘往事,对这些并没有记载,唯一有点相关的提示就是之前那句模棱两可的“不要靠近神像”。
就因为触犯了这句话,王亮才在踏出庙门的那一刻断了头。
但是对于阿峙来说,提醒这个只是为了让他们注意危险吗,还有没有别的原因?余州带入自己,觉得还有一种可能。如果他自己有一个特别憎恨的人,那么他绝对不会待见这个人的雕像,别说祭拜了,靠都不会靠近。那么面对黑袍祭祀像,阿峙会不会也有一样的心理?
余州再次抬头扫视壁画,这次是带着目的的,很快有了新发现。
阿峙的画功很不好,大多数图案都是糊糊的一片,但即便如此,每隔几处还是会出现几块非常明显,非常突出的鬼画符,风格那叫一个惨不忍睹,仿佛寄托了画者的无尽怨恨。
联系上下文,余州发现那用了鬼画符笔触的,正是有关薛前的剧情。
阿峙恨薛前入骨。
但同时,他却在村子另一边的花丛中,祭奠着冥蛇母子。结合两蛇相斗来推断,起码有一位冥蛇也如此憎恶着薛前。
或许阿峙并不知道触发死亡的行为是什么,只是单纯知道某一尊雕像有问题,所以干脆提醒别人不要靠近。
“不要靠近神像”这个说法过于笼统了,神像不仅跟阿峙有关,和半蛇女妖和大祭司两位当事人同样有关。
阿峙都如此不愿,更何况是冥蛇本人?
冥蛇会允许有人在自己面前祭拜黑袍祭祀像吗?
余州想,靠近是允许的,但是祭拜绝对不行。
他们其实一直没有搞清楚王亮死亡的原因,算上这次,余州有过两次“靠近”雕像的经历,上一次是靠人字拖的保护才出了庙。也就是说,谁也不知道他这个只“靠近”但没“祭拜”黑袍祭祀像的人,能不能活着走出庙门。
如果是能的呢?
第一次来冥蛇庙的时候,谁也没有祭拜黑袍祭祀像,但是王亮祭拜了。
死亡条件,会不会就隐藏在祭拜神像里?
思忖至此,余州心念一动。
他转了一圈,找到一把破旧的锄头,用尽全身力气扬起来,对着黑袍祭祀像就是一挥。轰咚一声,黑袍祭祀像塌了一小块,一条狭长的裂缝从大祭司的面具下缘蔓延到胸口。
余州挥了第一下就气喘吁吁,不得已放下手歇息。然而他的动作停了,轰隆轰隆的震颤声却还在持续,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带着一丝痛快的意味,震得整座庙宇瑟瑟发抖。
下一秒,就听上方传来一声咔擦巨响,紧接着,砖瓦松动,大块大块地往下落,密室里的病人惊慌地爬了出来,尖叫声响彻一片,黑袍祭祀像在巨震中轰然坍塌,哭泣蛇人像则截然相反,傲立在崩坏中,恍若一块坚固的磐石。
光亮从头顶倾泻而下,余州抬起头,发现整个庙顶空无一物,断壁的上方是被灰蒙云层盖住的碧蓝天空。
一眨眼,冥蛇庙又塌了一些,保存完好的只剩了院里的银杏树、记载着过往的石墙,还有那尊哭泣蛇人像。
在一眨眼,一条与远处巨影身量相仿的紫鳞蛇忽地探头过来,大大的金瞳一瞬不瞬地盯着余州看。
余州深吸了一口气,镇静下来,打招呼道:“你好啊,蛇小姐。”
冥蛇挺了挺身子,俯下身,往余州脸上吐了下红信子。
脸颊湿润一片,余州有些不自在地说:“那个……你看看那边。我的同伴正在被你的姐妹打,你能不能……帮我劝劝架?”
冥蛇一怔,不敢置信地往右边歪了歪头。她先是惊讶,许久之后,又转变为困惑。
她觉得自己被骗了。
那个人类哪有被打?明明就是势均力敌。
飒爽地晃了晃脑袋,她放低身子,一声清朗的女声从蛇信子中间滑出来:“来吧,到我身上去,坐稳了。”
余州小心地爬上去,挑了两片不那么尖锐的蛇鳞抱着。
“谢谢你帮我解开封印,”巨蛇说。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沙华。很高兴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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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鱼粥:哇,原来我哥这么值钱啊
姜小土(瑟瑟发抖):老婆你想干什么?
鱼粥:卖了你换镜子碎片呀~
姜小土:嘤QAQ
第81章 彼岸村(三十):两蛇相斗
壁画中的两蛇相斗场景真实地在眼前上演。
坐在蛇身上的感觉和坐飞机很像, 没有舷窗的那种飞机。一阵劲风过后,余州的头发被吹到脑后,眼睛被刮得生疼,等到停下来时, 眼里已充满了生理性泪水。有了沙华, 他现在和姜榭一样高了。
见到沙华,和姜榭打得如火如荼的曼珠一时忘了发动攻击, 硬生生挨了姜榭一斩, 流火印旁边的紫色鳞片裂开一道浅浅的痕。
两条一模一样的巨蛇对视着, 对峙着,相顾无言。
姜榭收起刀,一侧头,就看到了扒在蛇鳞上探头探脑的余州。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眼里宠溺与担忧交织, 犹豫半晌, 漂浮过来, 朝余州伸手:“到我这来, 万一待会开战, 该被甩下去了。”
余州听话地探身过去,被姜榭抄起膝弯牢牢接住,按在怀中。姜榭将他抱得很紧, 余州甚至感到有些疼。
耳畔,姜榭略带长辈威严的低沉嗓音伴随着温热气息降落:“先观战, 等会再算账, 嗯?”
那一声不轻不重的“嗯”酥到了骨子里,让余州在这不合时宜的场面下浑身酸麻。
静默还在持续。
几乎整座村子的上空都被两条巨蛇占据,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让赖以生存的人们呼吸困难,白色彼岸花停止摇曳,像在等待一场迟来的审判。地面上,白宵晨抛却杂念,许清安和刘福进不知从哪个脚落钻出来,所有人都一齐仰着头,注视着半空中的三方。
许久过去,沙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曼珠低上许多,爽朗又不显彪悍,像那些在街上开怀大笑的女孩子,给人一种十分舒服的感觉。
她叫了曼珠一声,接着说:“你现在身体怎么样?恢复了没有?大祭司已经死了,我带你出去吧,不要留在村子里了……”
“我的孩子呢?”曼珠打断。
她冷冰冰的,完全不似与薛前对话时那般柔情。
余州左看看右看看,心往下沉了沉。
他知道两姐妹关系不好,但没想到居然不好到了这种程度。
“我没有动你的孩子,是大祭司,是那个薛前,他把你的孩子抱走了,趁你虚弱的时候,”沙华虽然急,但却吐字清晰,有条有理,带着点哀求的意味,“不打了好吗,咱们姐妹今天把话说清楚,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有什么东西是说不开的呢?”
“我已经帮你报仇了,大祭司把你封成井,我帮你报仇了,我把他咬死了,再也没有人能威胁我们了……”
“你又在骗我!”曼珠再次打断,她眉心的流火宛如怒火,红得滴出血来,“你之前骗我说薛郎是大祭司,现在又骗我大祭司死了,可薛郎还在,大祭司也还在,你什么都骗我!”
沙华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怎么可能?薛前就是大祭司,我亲眼看见的,千真万确,不是他还能是谁?他害了我们,还害了孩子,你还要被他蒙骗到什么时候?你睁开眼睛看看啊!”
曼珠闭了闭眼,冷笑一声:“要不是薛郎,你我现在还在那地牢中遭受非人的折磨,要不是薛郎,我们现在早就死了!你口口声声说我眼瞎,说薛郎是大祭司,说薛郎带走了我的孩子,那你到时候告诉我,他把孩子带去哪里了?你说的出来吗,啊?”
沙华深吸了口气,按捺住情绪,好声好气道:“我的确不知道孩子在哪里,但我可以找……这样,你先不要和薛前接触,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帮你把孩子找出来,好吗?”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
曼珠挺起身子,血盆大口张开,掀起一地碎砖残瓦,呼啸着朝沙华扑去。
沙华避之不及,被她咬住脖颈,蛇身剧烈一扭,腾空扬起,又重重摔下,力道之重,让鳞片都扎进了泥土中。
余州被尘土糊了眼,耳朵里是巨大连续的轰鸣,那一瞬间只觉地动山摇。
姜榭说:“这里太危险了,我估计她们暂时也吵不出个什么,先找地方躲躲。”
余州咳了两声,说:“去冥蛇庙,阿峙给我们留了线索。”
姜榭转过身,视线所及之处一片平坦:“冥蛇庙呢?”
余州一愣,哭笑不得地说:“塌了,定位那棵杏树吧。”
姜榭应了一声,没有下地,直接带着余州飘过去。白宵晨见他们换了地,也招呼其他人跟过去,刘福进揣着一身肥肉,后脚跟差点没被蛇尾扫断。
余州盯着姜榭的脚,好奇道:“咦,那双鞋也是你的道具吗?”
姜榭看了他一眼:“不要试图转移话题。”
余州说:“我没有,我就是问问。”
姜榭很冷漠:“在你认错之前,我不会和你讲别的话。”
余州抱着他的脖颈,晃他:“那你惩罚我?等出去之后吧,现在先理理我,好不好?”
“不好,”姜榭干脆道,“等下打你屁股。”
余州:“……”
余州预感到自己的脸颊和耳垂都在升温,于是急忙撇开眼,佯装镇定:“那、那也等出去再打、打吧?”
姜榭勾了勾唇角,不容置喙地道:“就现在。”
余州慌了起来,生怕他要在副本里干什么出格的事,头往他胸口一埋,闷声道:“再也不敢了……”
姜榭强势起来就像一块严丝合缝的磐石,牢牢将余州的心口堵住,一根针都插不进来。勒住余州的腰,姜榭加快了飞行速度,几秒钟后在银杏树旁降落。
双脚落地,余州气都来不及喘一口,就被姜榭反身按到了树干上。杏树被牵连得一震,几片金黄幽幽飘落,掉到余州的发丝、锁骨、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