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菘蓝繁缕
思忖片刻,余州开门见山:“我认为,离开这个世界的关键,就是打破循环。”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严铮道:“这要怎么操作?把鬼怪全杀了?或者把地铁炸了?”
别说够不够胆,这一听就不切实际。
余州蹙着眉,久久没吭声。他已经把想到的都说了,分析至此,思维陷入了瓶颈。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列车即将抵达终点,他们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
见他不说话,严铮也开始心慌。这种感觉就像你即将面临高考,可平时押题如神的班主任却在关键时刻撂了担子,怎么都不肯透露半分。
作为一个刚刚经历完高考的人,严铮仿佛身临其境。冷汗滑落,他哆嗦着抱紧自己,双腿瑟瑟发抖,差点被列车的颠簸晃到地上。
林承欢道:“我觉得杀鬼怪可以考虑一下。他们不都是空壳地铁中的祭品么?祭品死亡,循环也就结束了吧。”
“我看你脑瓜子是被门夹了!”紧张成这样,严铮还不忘怼他,“我们也是祭品啊。再说了,就算将鬼怪杀光,那也只是结束了‘冲轨’,还有其他三个呢。”
林承欢道:“可这里的鬼怪又不是只和‘冲轨’有关,比如那些从轨道爬到车厢的枯骨,他们难道不是属于‘镇轨’的么?”
严铮摆摆手:“行不通行不通,绝对行不通。”
林承欢小声:“不试试怎么知道……”
严铮一听,来气了:“嘿你这人怎么老爱干些不要命的事呢?我们只有四个人,不说打不打得赢,一鬼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聂姚见状,连忙打圆场,“你们别吵了,林哥这不也是在想办法嘛。”
余州扶着下巴,自言自语:“到底有什么办法能终结这个循环呢……”
严铮已经被混乱的思绪整得炸毛了。胸口堵得慌,他干脆不想了,倒豆子似的骂道:“草,用人命来祭祀,就不怕损尽阴德,天打雷劈吗?亏那些煞笔玩意想得出来。奶奶个腿的,气死我了,也不知道这是发生在哪个年代的事,真想穿越回去,把那个发明祭祀的人摁在水里清醒清醒。”
望着混乱的车厢,他叹道:“这么多人的命呀。”
余州就在这一刻回神,恰好抓住了某句话。他蓦地抬起头,刹那间醍醐灌顶。
“你简直棒呆了!”他拍拍严铮的肩膀,眼睛在舒展开来的眉下炯炯发光,如同幽暗隧道中燃起的一丛希望之火。
严铮一脸懵逼地指着自己:“我?”
余州点点头:“你。”
严铮:“???”
余州解释道:“你刚刚给了我一个新思路。要想让循环消失,不一定要将其打破。如果我们能够回到一切的开始,阻止悲剧的上演,将循环扼杀在摇篮中,那不是比之后的亡羊补牢更好么?”
严铮弯起的嘴角瞬间塌下:“你是说将时空倒流回祭祀仪式产生之前?这更不可能了吧。”
说话间,地铁已经撞毁了后面那节车厢,吞没无数鬼怪。咔咔呲呲的巨响传来,磨得耳朵一阵酸疼。众人干脆走到了驾驶室前,和幸存的鬼怪们挤在一隅,闷得喘不过气。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反正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么。”余州舔了舔嘴唇。
既然要回到过去,就需要借助与时间有关的东西。
他将手伸进口袋中,摸到那块冰凉的怀表。
“你们的手机还能用么?”他问。
严铮将手机掏出来摁两下,摇摇头:“不行,跟死机了似的。”
其余二人也都摇头。
余州拿出口袋里的怀表,揭开表盖。哆啦A梦吊坠轻晃,表盘上的两张笑脸明媚依旧。拇指摩挲着玻璃罩,他道:“只能试试这个了。你们有人会修表么?”
聂姚犹豫着道:“我爸爸以前教过我一些,但我没怎么操作过。”
余州把怀表递过去。
聂姚接过来翻了翻,拧了拧,无能为力:“你这个表的构造太复杂了,需要用到工具,凭我的能力应该修不好。”
严铮记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呀……”
一个想法从脑中划过,余州道:“或许,我们可以试试向鬼怪求助。”
“鬼怪?”严铮双眼睁大,“他们不要我们的命就算好了吧,怎么还会帮我们。”
“试试嘛,”余州说。
林承欢也道:“这么多鬼怪,你怎么知道哪个会修表?”
“就是啊,”严铮道,“而且这种服务一般都要给钱吧。我身上只有毛爷爷,可没带冥币啊。”
余州道:“没事。我们可以吃霸王餐。”
严铮:“……越说越不靠谱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身旁没了影,“咦,余州人呢?”
说话间,余州的视线一直在梭巡,此刻终于找到了目标。他伸手抓住旁边那歪歪扭扭的扶杆,突然侧身挤进了闹哄哄的鬼怪之中。
之前为了躲避林承欢和范万的追捕,他坐到了两个鬼怪中间。记忆回到那个画面,右边是热情的旗袍女郎,正拉着他喋喋不休,左边是一个独眼老人,恍若无人地吸着烟斗。
余州对旗袍女郎印象深刻,但也没忘记老人的模样。
那老人的衣服上绣着四个字,恒顺钟表。
如果那是他的工作服,那么这个老人的职业一定与钟表有关。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车厢被不断蚕食,鬼怪们悉数殒命。幸运的是,老人仍然平静地坐在位置上,手里烟雾袅袅。
余州挤到老人身边,忐忑地说明了来意。
老人掀起眼皮,浑浊的眼眸吃力地转了转,最终定格在一个角度。他的视线虚虚地落在某个地方,似乎没有聚焦。
怕他没听清楚,余州又说了一遍。地铁的车头拱至脚边,他手心开始冒汗,不由自主地放到裤腿上搓了搓。
老人仍然看着别处,嘴里念念有词。
余州急了,他说了声“得罪”,然后一把拽起老人,将他拉到了驾驶室门前。要是再晚上一秒,老人就将化为齑粉。
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跌坐在了地上,他慢吞吞地揉了揉腰,眼珠转成跟之前一样的角度,死死盯着某个地方。
余州弯下腰,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接着便看到了自己的双腿。
呃……这位老人家,你到底在想什么?
被人这样看着,余州不知所措地盖住自己的腿。手腕划过裤袋,倏地摸到了一样东西。这好像是……
一张薄纸。
是乘务员留下的,画了眼睛的便利贴。
地狱西路站台,便利贴如雪花般随风纷飞,他顺手捏了一张,又顺手塞进了裤袋里。
余州突然就想通了。他将便利贴掏出来,递到老人面前。
在与简笔画相视的那一刻,老人浑浊的眼珠迸发出光彩。
虽然等地铁开动之后,血眼怪会将眼珠吐出来还给原主,但他生前便瞎了一只眼,别人的眼珠终究无法填满眼罩下的窟窿,单眼成了他一生的遗憾。
那颗因病祛除的眼珠是不可能找回来了。有一只画出来的眼睛,好像是件不错的事。
将便利贴牢牢握在掌心,老人终于肯正视余州。
他沙哑的声音透着遥远的古意,仿佛留声机里老旧的磁带,“孩子,我已经老了,技艺生疏,眼神也不太好使了。你把那表拿给我看看,能不能修好,就看命喽。”
“嗯。看命吧。”
余州乖乖地把表递过去。
几个人全都凑了过来,眼神里有紧张,亦有希望。
老人抬起头,不满地蹙了蹙眉,“那个胖小子,你不要站在那里,挡住我的光喽。”
严铮反应了半天,确定说的是自己后,连忙闪到了一边。奈何车厢的空间已所剩无几,他小心翼翼地缩着,眼神却飘在老人身上,不敢有任何放松。
老人将表拆开,把各种零件摊在掌心,嘴皮子翻动两下,又道:“我的工具箱呢,我要工具箱,工具箱……”
余州问:“在哪?”
老人指了个方向。余州和严铮对视了一眼,分头去寻,很快找到一个皮质的匣子。
匣子打开,工具琳琅满目。老人熟练地挑挑拣拣,干瘦的手在怀表和工具间飞奔成残影。
“镊子……取针钳……放大镜,放大镜呢?油笔……”
悠悠黄泉等在前方,“冲轨”仪式逐渐进入尾声。地铁探照灯大开,如同一只怒目的凶兽,恶狠狠地将空壳冲撞成断壁残垣。剩下的半节车厢受力不均地翘了起来,劣质的轮子与轨道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皮匣子叮铃一声,歪歪扭扭地朝下划去,被余州险而又险地伸腿钩住。
“螺丝刀……”
严铮大胆地挪上前,飞速取了螺丝刀,精准地扔到老人手中。
老人瞅了瞅,又将螺丝刀撇到一边,眯起眼道:“记错了,好像不用螺丝刀。”
“……草。”
严铮崩溃了。
四人逐渐被逼到最末尾,不得已踮起脚尖,牢牢贴在驾驶室的门上。其他的鬼怪接连被吞噬,残缺的空壳地铁只剩下了这群守表人。
汗水浸湿衣衫,就在严铮实在忍不住,打算出声催促时,老人将怀表的后盖一扣,咧开了嘴,“修好噜,指针能走路喽!”
余州松了口气。
接过怀表,凑到耳边细听。滴答,滴答,仿佛一颗生机勃勃的心脏在跳动。
他缓缓拧动旋钮。两三圈之后,周围光景开始发生变化。
严铮激动得蹦了起来:“靠!真行!真的行!”
“太好了……”
时光倒退,昔日之景如慢放的电影,帧帧过境。
最先喷涌而出的是声声哀嚎。人皮剥落、肢骨断裂、血流成河。无数活生生的人被绑着、压着、拖着、拽着,扔到铁轨下,塞进空壳里,葬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窗户碎裂坍塌,人皮猎猎鼓动,昏黄烛火穿透,冰冷的播报音混合着车轮碾过的咯吱音,声声回响。
怨气横生,鬼影攒动,沾着血的眼球们从遍野的尸首中脱落而出,一蹦一跳,聚合成一片黑红。它们于涌动的黑雾中扭曲、撕扯,引燃业火,开天辟地。
寂静的车厢亮起惨白的灯光,站牌被无形之手篡改,列车驶向新的旅途。
余州拧到指尖酸麻,眼眶湿润,才将这些景象翻篇。
褶皱被抚平,断口生长,绵延向前。碎了一地的玻璃回到窗框上,纸糊的空壳消逝于洪流,崭新的地铁窗明几净。几个头戴工帽的身影站在修建好的地铁前,目光幽深,窃窃私语。
拿什么方式来检测地铁好呢?
指指点点,谋谋划划,空壳地铁被架上轨道,窗玻璃被记号笔标出尺寸,车门被拆卸打磨,轨道被反复丈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