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菘蓝繁缕
半晌,他点开支付页面,突然一阵心疼。
今晚花了三百多块钱呢。
正当他准备调出二维码,打算再尝试一次时,手机屏幕蓦地熄灭了。购物袋边缘呼啦啦地吹起,似有一阵风穿堂而过。余州转过头,黑暗的甬道尽头浮现出一个身影。
来人身材颀长,穿着笔挺的制服,脚踩皮靴,头戴鸭舌帽,看装束,似乎是个乘务员。
有乘务员就好办了!余州拎着东西走过去,说那个闸门刷不开。
走进了才发现,这人的身量真的过于高大了,余州抬着眸子,才勉强能望见对方的下巴,要想看清全貌,就得踮脚。
视线所及,男人鼻梁高挺,下颌线如刀刻般棱角分明,薄唇一边轻起,勾出恰到好处的弧度,有些放荡不羁,又有些漫不经心。即使看不见眼睛,也知此人相貌必然不差。
见男人久久不予回应,余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握着购物袋的手不自觉收紧,“那个,抱歉,实在不行,我就……”
“末班车了,确定上么?”
低沉的嗓音由上而下,仿佛天边翻滚的闷雷,激得余州鸡皮疙瘩顿起。他回答了句“上”,男人便转过身,朝大厅更深处走去。意识到男人是在带路,余州连忙提了东西跟上。
走了几步,他才发现,这地铁站似乎有异样。偌大的站厅一盏灯没开,只有几台安检机器闪烁着微弱的光,每根柱子上都镶嵌着一面巨大的镜子,仿佛生怕行人们不能随时驻足,欣赏自己的绝世容颜。
先前没注意,现在越看越不对劲。来的时候他便是在这个站下的车,可那时……大厅里有镜子吗?
走着走着,来自男人脚步的哒哒声倏然消失了。眼前是一条狭长的扶梯,往下,月台被白炽灯照成了弧形。余州停下脚步,望了望周围。
什么都没有。那乘务员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顺着扶梯走下去,暗色的玻璃安全门后,地铁末班车刚好到站。车厢空旷而明亮,从黑暗中出来,余州不适应地眯了眯眼。他顺手将购物袋往旁边放,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鼾声,扭过头去,发现一个穿着黄色上衣、橄榄色运动裤的胖男生倒在座椅上,睡得正香。他身旁放着一只行李箱,腿搭在上面,看样子也是一个赶着报到的大学生。
回程也是七站,余州掏出手机,打算看看小说打发时间。可手机屏幕却跟病毒入侵了似的,怎么都点不开。
怎么回事,没电了吗?
打电话那时明明还有电的。说到打电话……
余州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回口袋,掏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怀表,表盖银色雕花,底部用银链子缀着一只做抱拳姿势的哆啦A梦。揭开,指针是铜锈的做旧风,表盘上镀着同样风格的阿拉伯数字,盘面上有两张挨着的,笑成了傻子的脸。他伸出拇指摩挲玻璃罩,垂眸盯着那两张脸,出了神。
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记得了。
思绪一旦飞远就再难收回,余州仓促地收好怀表,视线划过对面的窗玻璃时,蓦然顿住。
那窗玻璃上有一张人脸。准确地来说,是一截上半身,像一张泛黄发皱的皮,被劣质的胶水封在窗户上。余州用力眨了眨眼,那“皮”归然不动,他看了看那熟睡的胖男生……“皮”就在男生的正上方。
余州蹙起眉,转身去看自己这侧的窗玻璃,冷不丁对上了一双没有瞳仁的眼。这张脸干燥皲裂,正对着自己,苍白的嘴唇缓慢扬起。他伸手摸了摸窗玻璃,光滑的。难不成,这“皮”是被夹在了玻璃里面?
大城市的地铁,都喜欢这种装饰风格吗?
收手回来,余州惊讶地发现,那“皮”似乎更加高兴了些,因为她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后根。他往前走几步,皮影跟着飘过来,往后退几步,皮影也跟着退几步……
这玩意,好像还真是专属的。
从来没见过此等科技的余州好奇地再次伸出了手,在即将触碰到窗玻璃时被人大声喝住,“在这种地方随便乱碰,是想找死吗?”
来者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模样十分精明的男人。他身侧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男性,身材瘦小,眼珠在狭长的眼缝中滴溜溜转着,目光不明地在余州和睡觉的胖男生间游移,不知在想些什么。另一个则是女生,涂着艳丽的口红,一身夜店装束,香水味熏得余州差点打喷嚏,她眼神带怯,手没离开过那精明男人的臂弯,但看神情,两人关系却又不似情侣,好像只是在下意识地寻找依靠。
余州去看他们身旁的窗玻璃。
果不其然,飘着一堆皮影。
“你去把他叫醒。”精明男人朝打鼾的胖男生努了努嘴,那瘦小男生便点头哈腰地过去,扶着胖男生的肩膀一阵猛摇。
胖男生揉了揉鼻子,便打呵欠边道,“到站了吗……”
那精明男人冷笑一声,“呵,到站,一会死了都不知道。”
女生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目光触及那堆皮影又落下,哽咽道,“林、林哥,你刚刚说我们都会死,这是真的吗?”
她的声音沙哑,一看就哭过,这个问题也一看就不止问了一遍。精明男人显然给她解释过什么,此时懒得再理,只道,“五个人,太少了,还没开始。”
什么太少了?开始什么?
余州这才发现,距离他上车起码过去十几分钟了,地铁居然还没开。
他有预感,自己恐怕来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
三人在旁边找了位置坐下,这时,一个抱着篮球的男生上了车,他四下望望,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打开手里的麦当劳纸袋,掏出可乐。或许是没拿稳,可乐瓶哗啦一声摔在地上,褐色的液体一路流到了余州脚下。他抱歉地朝其他人笑笑,把纸袋里寥寥几张纸巾倒了出来。
余州看得明白。在他上车的那刻,属于他的皮影就诞生了。
又有几人陆续上了车,叮咚叮咚的提示音响起,地铁终于开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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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地铁(二):死人啦
末班车上统共十个人,齐聚在一截车厢里。被称作“林哥”的男人带着女生和瘦小男人坐到了余州这侧,浓烈的香水味席卷而来,呛得他皱起了眉。
左右看看,余州站起身,坐到了对面那胖男生的旁边。抬头望,皮影也换到了这边的窗玻璃上,两张挨在一起,诡谲的笑意更深。
待地铁开动后,“林哥”率先发了话,“既然已经开始了,那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有没有人是老手?”
车厢里寂静无声。球服男生将汉堡塞入口中,见车厢空旷,抛起了手中的篮球,球不小心脱手,差点怼到对面皮影的脸上。后上车的那几人应该是刚下晚班,脸色苍白疲惫,眼神都不带挪一下,也不知道听没听见林哥说话。
至于那胖男生……他正在列车的轻微颠簸中点着头,好像又睡着了。
见此场景,林哥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身旁那瘦猴喝道,“喂,问你们话呢!之前来过没有?”
不知谁发出一声呢喃,“来什么呀,传销么……”
深夜地铁上偶遇传销组织,这种事虽然魔幻,但绝不是没有。
还没等人接话,那胖男生迷迷糊糊抓了俩字眼,突然两眼大睁,挺腰蹦起来,大叫道,“传销!哪里有传销?哪里有!爷送你三百六十度螺旋托马斯黄金回旋镖……上青天!”
林哥:“……”
瘦猴:“……”
余州默默抬手,扶住了额。眼见着林哥的脸色由黑转紫再转青,他试着打圆场道,“那个,请问您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林哥冷笑了一声,视线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了余州身上,“看来这回是一个老手都没有,真是倒了血霉。”
这边动静闹得不小,其他几个人纷纷投来不明就里的目光。
“听好了,你们现在已经离开现实世界来到了一个诡异空间,简单来说,这里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恐怖事情,要是想不明白,就把它当成一个游戏副本,通关了就能活着出去,而要是死了,现实生活中也就真的死了,”林哥仿佛耗尽了耐性,此时沉着脸,语气越发不善,“既然你们都是初来乍到,那为了防止有人拖后腿,之后的行动就听我指挥吧。”
这几句话显然没把事情讲明白,一群人面面相觑,不知该给出什么反应。而瘦猴和夜店女显然已经接受了林哥口中的荒诞事实,一个在借抠手指掩饰紧张,一个则在低声啜泣。
他们的表情都十分精彩。
球服男生嘴巴张成了O型,突然啪啪啪地鼓起掌来,“你们是哪个剧组下班的吧,演的什么啊,相逢既是缘,开播了那必须得追啊!”
林哥、瘦猴、夜店女:“……”
咋呼过劲,胖男生彻底醒了,人估计是个社牛,逮着余州就问,“发生什么事了?”
余州大概能理解林哥的意思,但这事解释起来真不容易,不如来点直观的。于是他便抬起手,指向对面三人,“你看他们头顶上的窗玻璃。”
胖男生倒吸了口气。
余州又道,“你再抬头看看你的。”
胖男生小心翼翼地翻了翻眼球,蓦地闭上眼,双手掐紧了余州的胳膊,“卧槽,卧槽,那是什么,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余州:“你醒了。”
胖男生:“好可怕,我没醒。”
余州:“醒了。”
胖男生:“没醒。”
余州:“……”
周围传来阵阵惊呼。其他人也听见了余州二人的对话,顺着余州的手臂送去了目光,然后就见到了惊悚的一幕。有人开始离开座位乱窜,发现怎么都甩不掉皮影后,哆嗦着坐回人多的地方。
胖男生缓过来了,见余州始终淡然自若,叹道,“你好厉害啊,一点都不怕。”
余州朝他笑笑,“可能是小时候看多了恐怖片,暂时还好。”
这话其实是假的。
不是暂时还好,而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他从小便能免疫一切恐惧,就像被剔除了传递恐惧的神经那样,大到尸骸血海,小到阴森怪景,百毒不侵。有医生说这是奇迹,要给他登到报纸上去,被余州自己哭笑不得地拒绝了。
总而言之,这是他引以为傲的一个秘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胖男生伸出一只手,“很高兴认识你,我叫严铮,你叫什么?”
余州握住了他的手,说了自己的名字,又道,“你这是赶着报到吧。”
严铮道:“是呀,我是G大的,你呢?”
余州道:“好巧,我也是G大的,也是新生。”
严铮又道,“我法学系的。”
余州道:“嗯,我也是法学系的。”
严铮道:“我三班的。”
余州道:“好巧,我也……”
严铮举起双手制止他,“打住,别说了。至于我们在同校同系同班的情况下还是不是同宿舍……就让它成为一张彩票吧。”
余州配合道,“嗯,那我们就明天再揭开这张彩票,看看有没有中奖吧。”
严铮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林哥唰地站起身,怒道,“够了!都什么时候了!你们怎么还有心思开什么彩票?!”
两人对视一眼,没绷住,嘴角双双翘起。
严铮觉得余州这人挺神奇,跟在他身边,说上几句话,好像莫名地就不那么害怕了。
那瘦猴道,“林哥,消消气,消消气。您经验丰富,别跟那些毛头小子一般见识。依您看,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才能这个鬼地方?”
受了惊吓的人们纷纷注目,自觉地把林哥当成主心骨。
林哥翻了个白眼,又坐下了,语气较之前更冷,“先自我介绍一下吧,你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