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病成1 第63章

作者:泥巴姥爷 标签: 年下 破镜重圆 近代现代

“……不要告诉他,”何静远坚决地摇摇头,遭受巨大打击的时候没掉眼泪,这会儿韩斌一提迟漾,他的声音猛然就哽咽了,“不要跟他说,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他亲手救了迟漾两次,万一他真的活不了了,他不敢想迟漾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虽说他自认没那么重要,迟漾或许不会因为他是死是活大动干戈,但和迟漾有关的事他总想万无一失,不去赌那个万一。

韩斌一阵心烦,“你真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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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下午他都很麻木,既不害怕,也不觉得伤心,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父母家门口。

院子上的指纹锁被他摸亮了触盘,他想了很久没有想起来密码,指纹也录不上,锁被他摸到开始滴滴滴地报警。

妈妈从家门里探头瞧见是他,很吃惊地开了院子门,“小远?这个时间你怎么回来了?”

不是周末、没到下班时间,就像从前何静远逃学从学校跑回来时一样,拿了不该拿的剧本、走了日常任务之外的路,新鲜的同时会迎来父母惊讶地质问。

确实不该回来的。

何静远没吱声,转身要走,妈妈拉住了他的胳膊,“哎呀,回都回来了,正好赶上饭点,先吃饭。”

何静远半推半就进了屋子,老何正在端菜,瞧见他也愣了一下,随即使唤他进厨房盛饭。

“我不想吃。”

何静远身上没力气了,想上楼躺一会儿,老何手臂一伸,抓小鸡崽子似的把他抓回来。

何静远被他扯得想咳,嗓子一阵热,他硬是忍住了。

“瘦成一把骨头了还挑!吃一碗。”

手里被塞了一碗饭,何静远只得坐下,桌上是西兰花炒腊肉、酸菜鱼、西红柿蛋汤。

迟漾说他不能吃西兰花、不能吃腌制品,嗓子发炎的时候连鸡蛋都不能碰,这三盘菜他只能浇点汤拌饭。

“怎么不吃菜呀。”

妈妈给他夹了菜,何静远撇在一边,嘴里无滋无味地嚼着米饭,他记性一直不好,记不得糟糕的事情、率先忘记别人的缺点,以至于这些年他从来没有戳穿过父母。

可是现在他病了,也可能快死了,是不是能任性地拆穿一下了呢?

脑子里还在想,嘴就开始说了:“我不能吃西兰花、腊肉、酸菜、鸡蛋。”

桌上两个人骤然愣住了,妈妈觉得奇怪:“怎么会呢?你以前都吃的。”

老何数落道:“你就是挑食。”

何静远低着头,筷子扒拉米饭,一鼓作气说出了那个不让提及的名字:“是何致宁喜欢吃,我不喜欢。”

没等他们整理心情,何静远放了碗,大步往楼上去了。

二楼有三个房间,一个放杂物,一个是何静远的房间,另一个不用多说。

他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床上盖着防尘罩,空空的书桌上蒙了一层灰。

他看了很久,脚步一转,掏出钥匙开了另一扇门。

何致宁的房间里有很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被单被套甚至是应季的。

书桌一尘不染,高二的习题集、试卷夹、错题本、漫画书、悬疑小说、散文集都摆在原位,唯独多了一本相册。

他记得这本相册,里面全是何致宁的照片,从牙牙学语到15岁生日。只有一张何静远,是何致宁十五岁生日那天抱着他照的。

不过问题不大,他跟何致宁长得太像,看何致宁小时候长什么样就知道他小时候长什么样,确实没必要重新再拍一遍。

他抽出漫画书,一头倒在何致宁的床上,只翻了一页就睡着了。

妈妈在房门口顿住了脚步,看到床上躺着的人,漫画书盖在脸上,很轻地呼吸着。

“宁宁……”

她坐在床边,手掌摸过他的头发。

一阵风过,漫画书掀起一页,露出瘦削的侧脸和眼角的小疤,她被烫到似的收了手,“小远?”

何静远抬抬眼皮,丢开漫画书翻了个身继续睡,他拱进被子里,衣服包裹着瘦得凸起的脊骨,随着呼吸很慢地起伏。

妈妈按住他的后背,轻声问他:“遇到难事了吗?”

何静远摇头说没有,扯起被子蒙住了头,妈妈知道他的脾气,不想说的话半个字都不会说,关了灯、关上门离开。

何静远安宁地趴着,不去想迟漾会不会急疯了,也不去想张源和其他医生商量的治疗方案,他只想睡觉,趁身上不疼的时候加紧睡。

这一觉睡得很沉,昏昏沉沉做了个梦。

梦里的他变得很小,每到周日就溜出家门,坐在站里等何致宁抱他回家。

这次等了很久,地铁一趟一趟过去,他心中刚闪过等不到的念头,末班车到了。

穿着校服的人单肩背着书包,用手里那根小小的彩虹棒棒糖蹭了蹭眼角的泪痣,他一笑便在何静远眼里定格成十七岁的模样。

他像曾经很多次一样扑到何致宁腿边,问:下次能不能换哥哥来接他,因为一个人坐在车站里很冷、还很害怕。

何致宁答应了,但要他多等一会儿。

“能不能快一点……或者告诉我还要等多久?”

“不能快,还要等很久很久,很多年以后。”

何致宁蹲下身,温暖的手捧着他的脸颊,指腹搓掉满脸的泪痕,笑着用棒棒糖逗他,“吃吧,你喜欢的。”

他喜出望外,只要有一点点甜他就能忘了苦和痛,埋头去拆糖纸。再抬头时,空荡的车站里没有人来人往、没有列车,只剩他和他的影子。

梦境戛然而止,何静远趴在漫画书里惊醒,这书缝里夹了很细的糖果碎,满是被岁月风干的清甜气味。

他搓搓脸颊,脸上出了一层冷汗,枕头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浸湿了。

枕头下是不停震动的手机,韩斌打来的。

何静远很抗拒接这个电话,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但他不能一直逃避下去。

“喂?”

“可算接了,你那个朋友,张源,他刚跟我通过电话,他师父说你这个瘤子长得位置不太好,但有得治。”

“嗯……”何静远还没从刚才的梦里回过神,脑子愣了很久才对韩斌说了句谢谢。

第71章 纵容大过了偏执

“你谢我干嘛,对了,你跟迟漾到底怎么回事,那小子找你找疯了,差点把我的浮光掀个底朝天,吓死我了。”

“没怎么。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何静远按着烧灼的胸口,不知是胸痛还是心口疼,忍不住咳了起来。

韩斌等他好些了才继续说,“还有个事情,他们讨论出两个方案:一个在国内,效果显著,但是疼,治疗过程比较煎熬;一个在国外,治疗项目是个新方向,过程漫长些,应当没那么疼。”

何静远想都没想选了疼痛程度轻的,“什么时候走?”

韩斌说事不宜迟,明天就走,过去做活检。

何静远虽不太相信韩斌,觉得太快了些,但现在而言,不论是治病还是去死都没有很大的区别,他都这副样子了,韩斌要坑他就坑吧,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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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

何静远换了新手机、电话卡、临时证件,希望迟漾能慢点找到他。

然而,刚过安检,手机里收到一条陌生信息:【打给我】

紧接着手机黑屏了,纯黑的界面里弹出8位号码。

何静远这几年记性不好了,快递取件码都要看好几遍,这串数字只停留了五秒钟,手机恢复如常的那一刻,他只记得两个数字了。

他头痛欲裂,犹犹豫豫把两位数敲进号码盘,尽力了。

何况就不该打,是的,忘得好。

他删掉数字,手机突然卡得厉害,再次黑屏了。

迟漾的声音随之传来:“想去哪里我可以陪你。”

这是他生过气之后突然心情好了的征兆,何静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喜事,但他不可能答应迟漾。

“我不想跟你在一起,想自己待着。”

“你看能不能飞。”

冷淡的人用简单的话语发出警告,何静远周身一紧,“我就是想一个人待着,你为什么总管着我不放!我想吃的东西你想掀就掀,我的工作你想撤就撤,我的发卡……你随手一抛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你能不能!”他猛地一顿,硬气耗尽似的说:“放过我……”

不是把他忘了吗?不是过去的一切全都不记得了吗?既然那些纠缠像那枚他亲手给迟漾戴上的发卡一样消失无踪了,为什么迟漾不肯放过他呢?

为什么还要像以前一样关着他,关到他死为止吗?

那个令人恐惧的字在脑海里不停地绕,何静远克制不住地哭了起来,眼泪全滑进嘴巴里,“我没时间了,我没时间陪你闹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叹息,“你想吃的东西全都不健康,我为了你的身体着想也成了我的错?至于你的工作,它有什么好的?喜欢每晚敬不完的酒还是喜欢吸不完的二手烟!肺都被人熏成腊肉了,你这样下去还能活几年?!”

“它再不好也是我努力得来的,轮不到你管!”

寂静的走廊里,何静远陡然哭得收不住声,电话那边的人沉默了很久,妥协似的说:“回来,等你好些了再说工作的事。”

何静远只觉得累,太累了,他抓着头发蹲在地上,眼泪像新的血液,止不住地往下掉,“来不及了……!你别管我了,我不想回来,我一点也不想在你身边!你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

“为了那个破发卡吗!”迟漾的怒火终于从电话那边蔓延过来,严肃得不像话了,“到底是谁让你念念不忘,为了一个发卡跟我闹成这样!”

何静远再也忍不了了,几乎喊破了喉咙:“是你的!你的发卡!你的!!!!!”

他按紧胸口,深深换了几口气,“就算不是你的,你也不能乱丢啊,那是我的东西……我的!!!连你也丢我的东西……”

所有人都变得一模一样了,不论是父母、是吴晟、还是其他人,都陌生得可怕,最后连迟漾也变成了他们的模样。

让他一个人待着吧,不论生死,一个人待着就好。

“是你自作主张把我忘了,把我像个垃圾一样忘记了,把我的一切全弄丢了。”

电话传来沙沙声,迟漾的声音变得很模糊,最后挂断了。

何静远松了一口气,背靠着窗户深深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会引起胸腔内部震颤地疼痛,但每一次疼痛都在诉说一个事实:起码还活着。

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惹迟漾生气了。

何静远搓搓脸,疲惫地转过身,一头撞进温暖好闻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