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达尔彭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来找我?”时鹤侧过头,许暮川坐飞机不戴隐形,鼻梁上的框架眼镜反着前车喂,于小衍尾灯红光。
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许暮川道:“我那时候很忙,也不敢找你。”
时鹤记得许暮川说过,他三年前刚刚买下工厂,开始创业,也许的确没有余力。可能在许暮川心中,事业就是这样比天重要,永远大于爱情,不会放在同一个天平秤上。他也许是喜欢他的,只不过是有空的时候才会喜欢他。
尽管时鹤想要去理解,理解许暮川即便没有他也能过得很好,时鹤还是对这个答案感到难过。因为他做不到,如果让时鹤去做选择,时鹤会很幼稚地将爱情前置,没有任何东西比他喜欢的人更重要。
时鹤低下头,下意识用手指去抓安全带,缓解心口的不适,低声说:“现在你没有那么忙了,所以你觉得,是时候谈恋爱了,就来找我了。”
许暮川扶了一下眼镜,正好在十字路口转弯,晚上开车他比较集中精力,偏着头看左侧后视镜的后方来车,没说话。
车内轻盈的歌声很不巧盖过了时鹤的自言自语,时鹤等了好一会儿,许暮川才问他:“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许暮川把音乐关掉,时鹤却说:“没什么,不说了。”
“说吧,我关掉音乐了。”许暮川诱导着,时鹤固执地保持缄默。
开了一个多小时,时鹤没有再说一句话,许暮川亦没有再打开音乐,车内安静得只有在打转向灯的时候才会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许暮川后悔错过时鹤的话,他总觉得时鹤应该是说了很重要的东西,但他没听见,也很难猜到。
轿车熟练地停在了时鹤公寓前的花基旁,时鹤解开安全带就要下去,许暮川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看着时鹤的眼睛,问:“你再说一次好不好,我刚刚的确没听见。”
时鹤的眼睫毛抖了两下,对上许暮川的目光,喉咙咽了咽,问:“你这几年有谈过恋爱吗?”
“没有。”
“喜欢过其他人吗?”
“没有。”
“一点点都没有吗?”
“不会有的。”
许暮川回答得很干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生怕时鹤会产生误会,又补充一句:“我只喜欢过你,也只喜欢你。一直是这样。”
“嗯,我相信你。”时鹤垂下眼,视线落在许暮川圈住他的手上,许暮川放开了他,问:“我能上去坐一会儿吗?”
时鹤思考了很久很久,说“不能”。许暮川有一点失落,下车把时鹤的行李和手提包取出来,推到他面前,告诉他:“我过两天要出差去日本,你有想要的东西可以告诉我,我帮你买。”
时鹤拿过自己的行李,有一点重,点点头说:“知道了,你去吧,我这段时间要录样带,会比较忙。”
“要注意休息,不要总是熬夜。睡不着可以跟我打电话。”许暮川说,“等我回来,要一起过年吗?”
“许暮川,”时鹤叫他,好似有点不开心、不耐烦,“到时再说吧。”
时鹤说完便掉头进了安保门,行李箱的滚轮在不完全平整的砖地上发出吵人的声响,时鹤逐渐消失在许暮川的视野中。
许暮川回到车内,从香港飞回来,他还没来得及拆行李拿衣服,冷夜冻得他双手冰凉,不知道时鹤刚刚走这么一段路,会不会冷,但好在时鹤总是穿得比他多,可能是因为时鹤一直在广东生活,不怎么见过雪,比常人要怕冷得多,也就更懂保暖。
许暮川放下心,轿车熄火前,车内残余的暖气依然闷得他有一点头晕,他降下一小截车窗,摘掉眼镜合上眼,仿佛昨夜做了一场大梦。
梦里的时鹤愿意和他上床、愿意和他接吻、愿意和他说很亲密的话,惟独不愿意和他谈爱。
他好像能知道一点原因。五年前他走得太突然了,这五年来他又太谨慎胆小,怕自己没办法给到时鹤需要的生活,怕无法扭亏为盈破产倒闭,怕自己又变成了那个从乡镇里走出来、第一次进城是因为读大学的男生,怕看见时鹤厌恶记恨的眼,怕又要重复一次当年的悲剧。
许暮川活生生将自己从时鹤的生命里摘除,也将时鹤从自己的生命摘除,就如一张纸被撕掉一个角,剩下的纸张怎么可能会复原呢?即便这一角再贴回去,这张纸也永远多出一道丑陋的疤。时鹤凭什么要原谅他,他有苦衷又如何,时鹤难道不辛苦吗?
不可说、说不明。
许暮川鲜少感觉到命运在捉弄他,要他爱上一个与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责罚八年前不负责任、随意地开启一段恋爱,责罚他曾经不够真心。
许暮川又回到了很难与时鹤见上一面的日子。
重庆、香港,一场梦后又一场。
元旦过去没几天,他飞至日本出差。
一月份,东京比北京要暖和一点点,也有可能是日本人更加抗冻,街上的少男少女很少穿厚棉袄,黑压压一片正装,视觉上没那么冷,只有肃清。
许暮川不太喜欢日本,理由也很单一,不管是做业务员的时候、还是现在做老板,他都很难爱上与工作相关的一切。
客户在日本,不得不来走访这些极度苛刻的客户,请他们吃饭喝酒,以至于这些年已经熟记在不同餐食、不同座席、甚至不同的用餐目的的情景下,他的座位应该如何变化。
每一步走得毕恭毕敬,好把他们手里的日元换成自己手里的人民币,还得时刻担心汇率问题。
尽管如此,许暮川也不认为欧美客户更好搞,时至今日,工作令他头疼的日子占多数,赚到钱的喜悦聊胜于无。
偶尔遇到通俗意义上的好人,许暮川才能喘口气。
终于在见完客户的一个下午,时间尚早,随他一起来的日本业务员出门逛街去了,他则打了个电话给庞晔,想要请庞晔吃饭。
庞晔得知他来东京,没有许暮川想象中的那么高兴,反而面对许暮川的晚饭邀请有一点犹豫:“我吧,我还挺忙的,你待到几号啊许暮川?我协调一下时间。”
“没关系,我理解,职业乐手是很忙。”许暮川笑说,不免想到时鹤,道,“我过几天飞大阪,也就这周还在东京了,你是一直在东京吗?那不如我抽空去你工作室坐一会儿?”
“……我发地址给你吧,你可以现在过来。”庞晔的语气不明朗,许暮川误以为他只是为工作烦心,没做多想。
庞晔给他发了一个定位,是一家中古琴行店,许暮川打车过去大约二十多分钟。
到了琴行门口,许暮川没进去,抬头往上看,琴行上的写字楼很高,灯火通明,许暮川猜着庞晔的工作室会在哪一层,便再次给庞晔去电,眼前琴行的门倒忽然打开,许暮川低下头,和庞晔对上视线。
许暮川挂了电话。
庞晔戴着一顶冷帽,穿了一身皮夹克,玻璃门后探出头,叫道:“许暮川!现在没客人,你进来吧,外面多冷啊!”
第60章 不含半点杂质
店内面积很大,许暮川目测有一百多平米。暖黄的灯光、温润的木质地板,非常明亮。一进门就能看见好几排顶天立地的琴架,二手琴被重新标价,悬挂在各个地方。
“失望了?”庞晔轻笑,走在他前头,带他到工作台,“我没当什么职业吉他手,就是个给老板打工、卖二手琴的。”
许暮川四处张望着,庞晔一边处理没处理完的吉他保养工作,一边招待他说:“有看中的我给你内部价啊,贝斯也有,还有那儿。”他指向一块区域,“都是成色不错的效果器,我亲自挑出来的。”
许暮川看了几眼,搬起一张椅子,坐在了庞晔跟前,观摩着庞晔给吉他上护理油。
庞晔瞧了他一眼,说:“别用这种‘你怎么这样’的眼神看我,上次我配合你录视频的时候,你不也说我吉他变牛了吗?说明我这些年进步不少,不挺好,是不是职业有什么关系。”
“那怎么不走职业?你的梦想。”许暮川还是问了。
“有那么容易么,饭都吃不饱,竞争这么大。”庞晔冷冷地笑着,弯下腰,用纸巾蹭掉一点外溢的油膏,“别人四年级就能弹到我这水平,我走什么职业?我高一才摸到琴,大学第一次玩乐队,我跟吉他大师学琴,同门耳朵尖到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我听六七遍也没听明白。
“大师说,不如你还是帮我看店吧,也挺好啊,看店呗。”说罢,他专注地给品丝槽做清洁,让许暮川等他搞定这把琴再聊。
许暮川便等了四十来分钟,庞晔将琴台上的旧吉他搬下来,立在了地上的A字琴架上。
许暮川记得时鹤与庞晔二人接触吉他时间是相似的,时鹤可以选择职业道路,大约在于他接触音乐的时间远大于庞晔。
在时鹤进入他大学的乐队以前,乐队一直没有试着完整独立地创作,时鹤进来以后,大家才慢慢开始写歌。
这么一想,庞晔的确走不成职业道路,或者说他的职业路注定极其艰难,尤其是在日本,一个电吉他及现代器乐高度发展的国家。
“好了,今天没啥别的事了。我一般守着门店,到晚上七点下班。”庞晔给许暮川倒了一杯茶,“小心点,别洒了。”
许暮川喝着热茶暖身,忽然庞晔似是想起什么事儿,对许暮川说:“我在这打个电话,你再等我一下。”
许暮川扬了扬眉毛,意思是“好”。
他吹着杯中绿油油的抹茶,听着庞晔用他不太能听懂的语言与手机那边的人聊天,由于店内很安静,许暮川甚至能听清对方是一个男人,虽然他听不懂内容,可能感觉到庞晔和那个男人言语间的亲昵。
三分钟后,庞晔挂了电话,“我跟我对象说今晚不回去吃饭,让他先吃。”
许暮川眯了眯眼,有一丝疑惑:“男人?”
“我没告诉过你吗?”庞晔反而惊讶,“我是gay啊。”
“……?”许暮川一时语塞,“我以为你当年喜欢陈蓉。”
“哈?我喜欢她?哈哈哈!”庞晔自顾自地放声大笑,“连陈蓉都知道我是gay,你居然不知道,我和她比世界上任何男女都要清白啊,她不会也没告诉你吧?她喜欢女人。”
“你们没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而且你没事儿就调戏她,我每次都怕你们吵起来。”许暮川放下热茶,迟来的诧异令庞晔笑得脸酸。
蓦地,许暮川好像意识到什么不对劲的事儿,眉毛一横:“你当年是不是喜欢过时鹤?”
庞晔坐下来,坐在许暮川旁边,不语,只是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而后缓慢地点了头:“你终于发现了,其实咱俩以前是‘情敌’。”
许暮川百思不得其解:“那你帮他追我?”
庞晔不以为然:“有什么奇怪,他是我喜欢的小学弟,你是我好兄弟,他喜欢你,最好的方式,就是我退出,怎么样,为父够仗义吧。”
“那说明你没多喜欢。”许暮川扯了扯嘴角,将杯中茶饮尽,挣开庞晔搭在他肩上的手,“你真是一如既往让我火大。”
庞晔贱兮兮地笑起来:“怎么,不高兴?我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了,你怕啥。”
许暮川想说他不是怕庞晔,他只是意识到,时鹤有点太招人喜欢了,尤其招他身边的人,这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时鹤说他的情敌会有很多,而时鹤不会再对他流露出超过他理解范围的爱意,无法让他很自信地对一切威胁视而不见。
许暮川没吭声,庞晔用肩膀撞了撞他:“话说,你联系上时鹤了吧。”
“嗯,在香港碰见了。”
“只是碰见?”庞晔挑眉问,“不趁机发展一下?”
许暮川不知如何提起,避开了这个话题,说:“我看看琴。”
“好啊,有几把我觉得成色很不错的,你看贝斯还是吉他?”庞晔引他到一面琴墙前,五颜六色的电乐器挂在上面,他取下一把,“这个是新收的Gibson lps 50s,前主人是一个乐队的吉他手,使用得非常小心,没钱了才把这个变卖的,和新的没什么区别,琴弦都是我重新换上的原装,才换没几天。”
“就这个吧。”许暮川说。
庞晔怔了几秒,目瞪口呆:“你还真爽快,以前我让你换一把贝斯都舍不得,要是每个进来的顾客都这么爽快就好了。”
“那你给个内部价。”许暮川笑了笑,“我没什么钱,只是这个正合适。”
“你差这点钱吗许老板,要不我卖高点给你,你让我多赚一些呗。”
“也行,做生不如做熟。”
庞晔赶忙挥手:“得了!我又不是那种只骗中国人的中国人,我按正常标价卖你,再给你一个琴盒,这样方便运输。”
“好,麻烦你了。”
庞晔将琴放上琴台,说:“效果器要吗?可以一起看看。”
许暮川看了几眼,瞥见角落的一个黑色单块,蹲下身拿起来,庞晔走到他身边,也一起蹲下来。
“这个挺好啊,reverberation machine,big muff混响,可以接上试试音。”
“就这个,不试了。”
“行。”庞晔乐滋滋地给许暮川打包好,“琴你是提着走还是我给你寄回国内?”
“提走,包严实一点。”许暮川刷完信用卡,说,“快下班了吧,一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