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通报发出不过半小时,一则不知源头出处的消息便已经流传开来:她杀的是自己的丈夫李尔。
很快就有自称是李尔朋友的人出来说李尔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的确已经失联两天。
这消息一出,好似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惊悚之后再唏嘘,说姚亦可为了李尔气死自己的母亲杜珍如,如今才不过数年,姚亦可竟然将李尔亲手杀死,堪称十足疯魔。
直到一个名为“小助理甜米”的账号忽然出现在网络上。
甜米自称是姚亦可的助理,说李尔人面兽心,对姚亦可长期家暴,还曾把她从楼梯上推下去,自己当时就在旁边亲眼所见,又发布了姚亦可的病历和住院时的照片,X光片上断骨可怖,照片中的姚亦可苍白嶙峋。
沈启南看到这个账号的时候,脸上微微冷笑。
他没想到鄢杰真有这么大的胆子,堪称无知者无畏。
沈启南一个电话拨过去,料定鄢杰不会不接。
但电话接通,鄢杰仿佛心虚,抑或是先斩后奏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死猪不怕开水烫,愣是一字不讲。
沈启南让他现在就来至臻,鄢杰犹豫一瞬,说姚亦可的事情曝光,公司上下乱成一团,他这里实在忙碌,是真的走不开。
沈启南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在宁樾山庄跟姚亦可签的那一张纸,有用没用,是沈启南说了算。帮不帮姚亦可,也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鄢杰来了。
他还穿着沈启南上次见他时候的那身衣服,满面虚浮的油光,浑身烟味极重,像是这几十个小时之间没有休息过,只靠香烟强行顶住精神。
昨天晚上,鄢杰做过笔录,得以离开城北分局,一出分局大门就给沈启南打了电话。
他是精神紧绷到了即将崩溃的极点,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了。
沈启南要他找出姚亦可的病历,提交给办案刑警。
鄢杰回到家中,翻找了近一夜,终于找出姚亦可当年从楼梯摔下,右脚骨折的病历,还有其他一些身体检查的结果和相关的缴费单据。他分不清哪些有用哪些没用,打算听沈启南的话,一并交给警察。
临出门前,鄢杰却忽然想到了姚亦可的助理田弥。
当时姚亦可被李尔推下楼梯,田弥就在一旁亲眼所见。是她拨通了急救电话,送姚亦可去了医院。此后漫长的骨折康复期,也一直是田弥在姚亦可身边小心陪护。
病历是物证,田弥就是人证。
鄢杰当即赶到公司,把姚亦可杀人的事情告知了几个心腹高层,准备做好舆情处置,研究怎么将损失降到最低,又让这个田弥立刻赶回公司。
做完这一切,鄢杰才终于得到空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小睡了片刻。
谁知等他醒来,姚亦可杀夫的事情已经曝光了。
事先一点行业内的风声都没有传出来,起源就只是一段拍摄者不明的视频。
鄢杰在这个圈子里面浸淫许久,有些办事手法已经习惯成自然,深知这种时候最要紧的因素就是时间。
眼见着各路猜测层出不穷地冒出来,鄢杰当即让田弥注册账号,发布了姚亦可的病历。
网络上的风向一时一变,再加上鄢杰公司的推波助澜,很快就有人为姚亦可摇旗呐喊,说她杀夫是面对家暴的勇敢反抗,是正当防卫,应当无罪释放。
家庭暴力这个议题,向来有隐秘而数量庞大的受害者群体,真正能得到救济的却少之又少,天然能掀动人的同情,激发巨大的讨论。
这股支持姚亦可的声量不断提高,很快压过其他,占据了主流。
鄢杰见到沈启南的时候,最开始还有些心虚,不一会儿就拿出下属整理出的舆情数据,说网络上带节奏的事情沈启南不明白,自己这招叫做釜底抽薪,绝对能帮到他。
“帮我?”沈启南淡淡地一笑,“鄢总的意思是要用舆论影响司法了?”
鄢杰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当即反问:“难道以往舆论影响司法的案子还少吗?”
沈启南的眼神极冷,鄢杰跟他对视片刻,莫名后背一寒,率先移开了目光。
“我明确告诉过你,姚亦可杀李尔不属于正当防卫。司法机关办案讲的是事实和证据,这个案子,不是你请水军博关注就能左右判罚的。”
而网络声量一旦形成便是摧枯拉朽,到时候面对判决,必然会有很多连事实经过都没有了解的人出来为姚亦可鸣不平,痛斥司法不公,说法律不保护弱势群体,只保护恶人。
沈启南冷冷地说:“你不是在帮姚亦可,你是在引导社会公众质疑司法的公信力。”
鄢杰沉默了。
“你找我来担任姚亦可的辩护律师,就要按照我的方法做事,”沈启南直截了当地说,“否则这个案子我接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鄢杰心里仍是有些不服,好像自己没日没夜地为了姚亦可的事情想办法,到了沈启南那里就只剩下添乱二字,起的全是反作用。
可他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沈启南,深知他说话的分量,是真的怕他会就此撒手不管,下意识道:“别啊,亦可跟我就指望着你了。”
同时鄢杰也明白了,沈启南今天把他叫到这里,是来立规矩的。
“在这个案子上,任何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自作主张,要先问过我再去做。”
隔着一张办公桌,二人的状态原本类似于对峙,到了这个时候,鄢杰已完全不敢再有其他心态。他后悔自己轻率举动,只得连连点头。
可他心里一直也沉了一口气,沈启南话音刚落,鄢杰便开口问道:“那亦可的案子,你究竟打算怎么办?要我配合你没问题,但你也得让我心里面有个底吧?”
沈启南的神色依然冷淡,并没有因为鄢杰的示弱或者追问就起了任何波澜。
他只是稍稍抬了视线,看向鄢杰的身后。
玻璃内侧的百叶窗垂下半扇,显出门外一个高大的身影,办公室的门旋即被敲响。
沈启南面无表情道:“进来。”
门被推开,鄢杰循声回望,看到走进来的那个人时,显得有些迟疑。
“沈律,”关灼不疾不徐地看了一眼鄢杰,“鄢总。”
“你来干什么?”沈启南微微向后靠去,直视着关灼的眼睛。
“我看到了流传出来的照片和视频,还有城北分局的通报,觉得自己有必要说明,拍视频的人并不是我。前天晚上发生在宁樾山庄的事,我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
听到这话,鄢杰开始认真打量关灼。
视频爆出的最一开始,他的确怀疑过透露消息的人就是这个跟在沈启南身边的关灼。
毕竟那天晚上再没有其他人在场,而宁樾山庄这等老牌豪宅的物业人员也都是训练有素,又得到办案警察的告诫,绝不会拿自己的工作开玩笑。
甚至直到此刻见到关灼,鄢杰心里都还存着两分疑虑。
可关灼神色坦然,面对鄢杰复杂的目光,显得十分淡定。除却进门时那一眼,他的视线始终投向沈启南。
沈启南轻轻扬起眉,说:“我当然知道不是你。”
他的语气平淡笃定,比起信任关灼,不如说是信任自己的判断。沈启南向鄢杰那里看了一眼,问道:“难道鄢总觉得,我的人会出问题?”
鄢杰连忙说:“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或许是某个物业人员偷偷拍摄的,要不然就是那个送我过去的代驾……最先爆出视频的是一个营销号,没有跟我们走渠道沟通,直接就爆料了。”
只是事到如今,再去追究拍摄者是谁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关灼从严其昌家赶来至臻,就是因为在几个同期律师的群里看到他们说沈律在所里加班。他没有中途耽搁,选择当面来说,撇清嫌疑。
而沈启南的回答其实在他意料之内,但真的亲耳听到的时候,关灼还是觉得心里微微一动。
他垂下眼眸,低声说:“沈律,那我就先出去了。”
沈启南却说:“不用。鄢总想听我解释一下姚亦可这个案子的辩护策略,你也可以留下来。”
第10章 我们都是乌合之众
正如沈启南所说,这个案子跟正当防卫搭不上关系。
若是正在李尔施暴的时候,姚亦可奋起反抗刺死了他,下手或轻或重,都还有得辩一辩。可姚亦可挥刀之时,李尔已然熟睡,哪怕她的遭遇能引起人再多同情,也根本谈不上正当防卫。
鄢杰不理解的地方也正是在这里,沈启南的所有安排,着力点都在于尽量揭露李尔长期以来的家暴行为。
他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出姚亦可的那份病历,难道只是为了争取办案法官的一点同情分吗?
鄢杰疑惑地问:“那亦可的病历,还有没有用?”
沈启南说:“当然有用。”
鄢杰等着他往下说,连身体都微微前倾,沈启南却另开了一个话头。
“今晚城北分局发布的通报,你已经看过了吧?”
“肯定看过了啊,”鄢杰急忙说道,“要不是他们发那个东西,我的操作空间也不至于就这么一丁点儿。反正视频照片就是那么回事,咬紧牙死活不承认,总还是能拖一拖的嘛……”
他越说越有些火冒三丈的意思,沈启南打断道:“那通报上面是怎么说的,你还记得么?”
鄢杰一怔,通报还能怎么说,无非就是官方下场,点明了视频里被带走的女子就是姚亦可。
“通报上说,姚某可因涉嫌故意杀人罪,依法被刑事拘留。”
关灼与鄢杰同侧而坐,见鄢杰始终一片茫然,这才开口。
闻言,沈启南的目光在关灼身上轻轻落了一下。
在工作中,他向来不会迁就跟不上自己思路的人,客户除外。但关灼显然知道他的问话是什么意思,城北分局的通报逾百字,关灼却是掐头去尾,摘出了最重要的那一句。
姚亦可涉嫌的罪名,是故意杀人。
沈启南说:“虽然发布通报的是城北分局,这故意杀人罪几个字还没写到检察院的起诉书上,但办案机关的侦查方向已定,可以说姚亦可的案子也就基本定性了。”
事发虽已过去两天,但这“故意杀人”几个字听在鄢杰耳中,还是让他心惊肉跳。他不懂法,可杀人偿命的道理却是人人都明白的。
鄢杰不死心地追问道:“那你让亦可主动自首,是不是就能不用判死罪呢?”
沈启南淡淡地看向他:“姚亦可是杀了李尔,却是在李尔的家暴行为和死亡威胁之后,因强烈的恐惧才动手杀人。两高两部发布的《关于依法办理家庭暴力犯罪案件的意见》第二十条明确指出,对于因遭受严重家庭暴力,身体、精神受到重大损害而故意杀害施暴人;或者因不堪忍受长期家庭暴力而故意杀害施暴人,犯罪情节不是特别恶劣,手段不是特别残忍的,可以认定为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规定的故意杀人‘情节较轻’。”
停顿了片刻,沈启南用指尖点了点桌面。
“也就是说,量刑幅度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他语气不重,节奏也缓,“姚亦可是自首,在量刑时也会从宽。但有一点……”
沈启南看向关灼,似有半分考较的意思。
他身后是整面的玻璃窗,透出外面霓虹深重,灯火华美,浑然一片艳色背景。沈启南端坐其中,肩背挺拔,姿态自然,一张冷静面孔,尤其凛然不可侵犯。
“姚亦可持利器对李尔的脖颈进行多次劈砍,有没有可能被认定为手段特别残忍?据她本人的说法,她是砍断了李尔的脖子。”
在沈启南的注视下,关灼显得很从容。
“这需要尸检报告出来,看到案卷之后才能确认。姚亦可使用的只是一把菜刀,结合她本人的体型,即使是在极度激愤和恐惧的状态下,她应该也缺乏砍断李尔颈骨的能力。而且按照姚亦可所说,在砍下第一刀之后,李尔已经惊醒,她是害怕李尔反抗才继续劈砍,看似残忍,其实是出于恐惧,而非一开始就有斩首的故意。”
沈启南微微点头,补充道:“菜刀,每个人家里都有,也可以说明她杀死李尔是遭受家暴之后的临时起意,事先并无预谋,主观恶性没有那么深。”
他二人说话时,一旁的鄢杰屏气凝神,丝毫不敢插嘴打断。
娱乐圈里人精遍地,鄢杰这二三十年混到如今,头脑是不会差的,虽然不懂法,但一路听下来,得知姚亦可有轻判的可能,他这一颗心总算是落进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