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从高林军的表情之中,沈启南看得出,他一说,高林军就想起来了。
病房里并没有其他人,高林军说:“要不是我那个电话,沈律你也遇不到这绑架的事儿。”
沈启南微微一笑:“我倒不是因为这个。”
“我知道,但确实是连累了沈律,”高林军看着沈启南,思索片刻后,慢慢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以前的一些麻烦事儿,本来想请你给一些意见,不过已经以别的途径解决了。”
得到这样的回答,沈启南也不觉得意外。他说:“那是我多问了。”
高林军一笑:“可别这么说,是我没有说清楚。”
他又想了想,说道:“正好,聊聊我那个案子吧。”
高林军主动提到同元乙烯的爆炸案,几句话后便开门见山。取保候审只是暂时从看守所里放出来,不代表将来没事,高林军还是想知道,这个案子里面,到底还有没有一些可以操作的空间。
对着沈启南,他丝毫不加掩饰,直说放眼全世界的化工行业,哪有不出事故不死人的?他们一不瞒报死亡人数,二给了死者家属超额赔偿,事故原因摆明了在那,却还是被调查组揪着不放。调查一天不结束,同元乙烯就一天不能复工,每一天的损失都是天文数字,这损失哪有人管?还不是企业自己咽了?
高林军这厢说得慷慨激昂,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秘书不知何时已经走进病房。
沈启南见他眉头不展,神色紧张,显然是有急事要汇报,寻了个空隙打断高林军。
高林军也看到了人,他喝水润了润嗓子,问道:“怎么了?”
秘书立刻说道:“高总,网上有人发文章爆料,说咱们篡改记录,误导调查组调查……”
“这也值得跟我说?”高林军一听就瞪起了眼睛,“公关部是干什么的,这种胡说八道的虚假信息,去给平台发函,让他们撤了!”
“不是一般爆料,”秘书匆匆地说,“这个人还公布了很多内部资料,包括设备记录,还有爆炸前的监控截图,应该是咱们的人发的,或者是有人把这些东西流传出去了。发文章的人说他已经整理好全部证据,实名举报,交给了调查组。”
刚听秘书说了个开头,沈启南就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工作群组,里面已经有人转发了那位爆料人发的文章。他快速向下滑动,看到一张张图片。有些是截图,有些是翻拍下来的记录。
这篇文章标题耸动,图文并茂,只这么一会儿功夫,浏览量和评论都在快速上升。
沈启南抬起头,高林军面色极为难看。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阴森浊重:“拿过来给我看看。”
秘书快步上前,把随身的平板电脑打开,举到高林军旁边。
沈启南扫了一眼高林军,点开发布文章的账号。账号名字和长文底部落款的名字是一样的。
“‘卫成钢’,”沈启南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同元乙烯有这个人吗?”
他话音刚落,高林军厉声道:“你说谁?!”
沈启南抬眸,只见高林军眉头拧起,眼珠震颤,脸上的肌肉都在不自觉地抖动。
“写这篇举报信的人,”沈启南平静道,“他的落款,卫成钢。”
“不可能!”高林军斩钉截铁地说。
他如此疾言厉色,秘书也不敢说话了。高林军一把夺过平板,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足足过了半分钟,高林军把平板扔在病床上,攥着白玉观音的手反复松开又握紧。
秘书在旁轻声说:“已经在核查了,员工里没有这个人。”
高林军顿时像点燃了的鞭炮似的炸起来:“废话!有没有这个人我还不知道吗?他说实名举报这就是实名了?动动脑子!谁在网上污蔑别人的时候会用自己的真名?”
说完这句话,高林军不知道是觉得这话恐怕把沈启南也骂了进去,不合适,还是想要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他往沈启南这边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向秘书嘱咐道:“想办法撤稿。从那些文件和截图开始查,我就不相信揪不出这个人。”
秘书唯唯诺诺地应下来。
高林军又说:“把医生叫来,我有点不舒服。”
沈启南不以为意,从容起身,说:“高总好好休息。”
高林军点点头,对自己的秘书说:“替我送送沈律。”
这封举报信在同元乙烯内部引发了轩然大波。
爆料人指名道姓,说同元乙烯篡改记录,企图蒙蔽调查组。文章写得相当紧凑,并没有冗长的化工知识,却是简明扼要,让非专业出身的人也能一看就懂,又附着多张图片,先不论真假性如何,看起来确实容易取信于人,更是在文章结尾声称自己已经向调查组实名举报,口气这么硬,总是会让人觉得,这个爆料人手里肯定握着点真东西。
文章下方的转发评论越来越多,不少专门做化工安全类的账号也纷纷转载。
一时间,同元乙烯这边又是向各个平台发函投诉,要求删除此类文章,又是把文章里的图片挨个下载,仔细核查,试图从中挖掘信息,找到这个爆料的人,一干人等忙得脚不沾地。
到了晚上,那个叫做“卫成钢”的账号下,总算已经看不到那篇举报信了。
沈启南独自返回酒店。
正值周五,周末似乎有某个学科在东江办年会,把场地定在了这间酒店,大堂里有许多学者、老师和学生排队签到,电梯处也挤了不少人。
沈启南站在人群外略微等了等,频频有人扭头看他。
他等得不耐烦,从楼梯间上楼。
从四楼往上,楼梯间里就几乎没人了。
走到六楼与七楼之间的时候,沈启南眼睛一抬,脚步慢了下来。
梁彬靠在七楼的防火门上,拿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脸上被屏幕光映得亮了一片。
听到脚步声,梁彬收起手机,身体站直,沈启南刚好踏上最后一层台阶。
“看来沈律也跟我一样,等不到电梯。”梁彬笑着说。
沈启南说:“梁秘书不会是到七楼就走不动了?”
梁彬脸上的笑更深了一些:“我还真是歇了一会儿。”
走近了,沈启南忽然闻到梁彬身上有一股明显的香水味,似乎是某种花香,出现在一个男人的身上,多少有些突兀。
两人并肩向上走,脚步声交叠在楼梯间里。
离房间所在的楼层还差一两层时,沈启南的呼吸还是有了明显的变化。在七楼休息过的梁彬就没有这个问题,他冷不防说了句话。
“行百里者半九十,沈律要加油了。”
沈启南无声地笑了笑,抛开其他的不谈,他倒是挺愿意跟梁彬这种人对话的。
走到上面,梁彬稍微往前了一步,率先伸手拉住防火门。
“沈律,”他轻而稳定地开口,“今天有人在网上发文,要实名举报同元乙烯,这件事你怎么看?”
沈启南看着梁彬,此人脸上依然是那种挑不出破绽的微笑。
呼吸平稳下来,沈启南也只回了一句话。
他说:“身正不怕影子斜。”
梁彬注视着他,轻轻点头,脸上的笑意仿佛更深一些,也可能只是灯光带来的变化。他一只手拉开防火门,另一只手做了个手势,请沈启南先走。
沈启南回到自己的房间,思绪有一分停留在梁彬这个人身上。
没过多久,房间里的座机电话响了。
沈启南以为会是酒店前台,但话筒里传来的却是关灼的声音。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
“为了确定你在房间,”关灼说,“开门。”
沈启南挂掉电话,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他不开门会怎么样。有没有可能,真的可以看到他这间房的第三张房卡?
他还是把人放进来了。
关灼手里拿着一个盒子,说:“送你。”
沈启南打开,里面是一只手表。
他原本的手表估计正在东江市局的某个证物箱里,这几天手腕上一直空着。
但此刻看着这只表,沈启南想起的却是自己曾经买下的一对手表。
他抬眼看了看关灼。
关灼捉住他的左手,戴上手表之前,先仔细察看他手腕上的伤口是不是已经愈合。
沈启南看着关灼低头的动作,没有说话。他手背被关灼的掌心拢着,体温一点点渡了过来。
为他戴好手表之后,关灼轻轻地动了动表盘。
“里面有一个定位装置,只要你戴着这只手表,以后你在什么地方,我都知道。”
沈启南勾勾嘴角,根本不信:“你吓唬谁呢。”
“好吧,”关灼承认道,“这就是一只普通的手表。”
普通吗?不见得吧。这只表如果算是普通,有多少腕表即刻就要划归到破烂的行列里。如果是其他人,沈启南不会收贵重的礼物。
为什么是关灼,他就收了?
沈启南提起左手晃了晃,看向关灼:“有些话,说一次是震慑,说两次是威胁,说三次是什么?”
自从那一次关灼对他彻底摊牌,这人的表现可以说是坦荡到连假装都不屑为之,仿佛有彻底的耐心,先把后果一一列出来,再等着他选择,也像是有足够的信心,知道他会怎么选。
沈启南只想问一个问题,世界上会有犯罪嫌疑人在下手之前告知受害者自己的犯罪计划吗?
不仅告知,还要时时刻刻见缝插针地提醒他,千万别选到最后一种。
怎么,坦白自己实际上是个潜在的犯罪嫌疑人,上瘾吗?
沈启南就这样等着关灼的回答,他知道,关灼明白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而关灼想了想,认真地说:“表白?”
沈启南嘴角一抿,转过身,装没听到。
关灼在他背后大笑出声,沈启南的脸色更冷了。
“你明天是不是要回燕城?”关灼问道。
沈启南没应声。
“可以不回去吗?”关灼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127章 长路
第二天上午,沈启南上了关灼的车。
还是那辆黑色大G,车头的所有碰撞痕迹已经修复得完全看不出来了。
一看到这辆车,沈启南就想起那天夜里关灼驾车从岔路上冲出来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