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关灼垂眸看他:“如果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那就等警察找你的时候再说吧。”
沈启南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神色,只是抬起手,又推了关灼一把。
关灼已经退到了床边,表情还是淡淡的。
沈启南忽然道:“我以前问过你,为什么要做律师,你说是因为一个人。那个人改变了你的人生,他也是一个律师。”
他仰起头盯着关灼,说:“那个人是我吗?”
关灼进门时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可所有灯盏加在一起,也不及沈启南的眼睛亮。
那双眼睛流光溢彩,美丽得令人心惊,轻而易举就能洞悉他。那双眼睛也曾冷冷地凛然地望着他,在十一年前的某个瞬间,这目光拭净了他因仇恨而覆上血污的双眼。
关灼说:“你明知故问。”
沈启南反问道:“你不是?”
他又推了一把,关灼已经坐在床上。
沈启南垂着眼睛看人。
他知道关灼在等待什么,知道关灼在拒绝什么。他知道关灼究竟要什么,一直都知道。这问题沈启南已经问过自己,这问题让关灼几次三番打断了他。
这问题赤手空拳,这答案破釜沉舟。
沈启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柴勇的案子,是在我独立执业的第一年。”
他忽而开口,声音极轻。而关灼听到这句话之后,眼睫微微地一动,目光里像牵扯着无数根透明的丝线。
沈启南停了片刻,继续说下去。
这个案子在当时很轰动,甚至有家属发动近千人在陈情书上签名,要求立刻判处柴勇死刑。却也有一些剑走偏锋的刑辩律师,不要钱也争着为柴勇做辩护。
柴勇全都拒绝了,他说自己做这事就是为了死前干一票大的,好好出个名,不用谁来替他求情辩护。
可后来,柴勇不知怎么又改变想法,还是请了一个律师。
那律师当年跟沈启南在同个律所,邀他合作办案,一开始没什么问题。可是没多久,对方就退出了这个案件,他苦笑着对沈启南说,因为这个案子,他下班路上被愤怒的受害者家属泼了一身大粪,还有人在他家周围蹲守,威胁恐吓,吓得他母亲犯了病,他是想借着这个案子出名,可现在看来,确实继续不下去了。
沈启南没有多说什么,他孤家寡人一个,这时候反倒省了事。
或许是因为这个案子案情简单,连犯罪嫌疑人都供认不讳,或许是因为这个案子引发民情汹汹,还传出柴勇是精神病人的谣言,需要尽早有个交代,以正视听,柴勇案从侦查到起诉都很快。
沈启南做任何案子的态度都是一致的,柴勇案他同样认真对待,一些细微之处的瑕疵,没人在乎,他会指出来。
开庭那天,沈启南握住了关灼的刀刃。
庭审结束,法官当庭宣判,死立执。
“可是,我会见过柴勇那么多次,竟然没察觉到他在说谎。”
沈启南轻声说完,闭上眼睛,眉心紧蹙,像是感觉到无法忍受的痛苦。
“我自以为严谨、专业,可我连他的杀人动机都没有搞明白,”沈启南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磨过的刀,剖开他自己,“我只知道柴勇的父母都过世了,有一个早已离婚的前妻,却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女儿。柴勇会为了钱杀人。”
“那个女孩儿是他的前妻在离婚之后生的,柴勇那边没有户籍记录,”关灼看着沈启南,慢慢开口,“后来她们都出国了,那女人结婚、移民,从来没有回来过。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柴勇还有一个女儿。”
沈启南的唇角轻轻一动,他脸上痛苦、自责、悲悯、抗拒,全都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不是微笑的微笑。
他知道,到了这个时候,关灼仍然希望他好过一点。
但沈启南摇了摇头,在眼眶微微发热的同时,喉咙处也涌起一阵痛楚。
“这个案子是我的责任。”
沈启南压抑着自己的声音。
“修正它,是我对自己的责任,是我身为一个刑辩律师的责任。”
他垂眸看着关灼,再度轻声开口。
“也是我对你的责任。”
关灼仰起脸,望着沈启南发红的眼眶,湿润的眼睛,望着他轻轻颤抖的嘴唇,望着这个他爱到不知道拿他如何是好的人。
他几乎听不见自己问话的声音。他说:“你对我的什么责任?”
沈启南看他良久,低声作答。
“如果每个人心底都有一口井,我想把你捞出来。”
第132章 名字
一室灯光下,关灼深深地凝视着沈启南。
“所以,你接下高林军的案子,进入同元化工,维持和郑江同的关系,都是为了我。”
这句话,他在东江第一次见到沈启南的时候就问过。
沈启南到今天才回答。
关灼胸膛起伏,几乎感到难以控制自己。
“你早就原谅我了,是吗?”
沈启南不做声,最深一句剖白他也已经交代了。他只是用目光一寸寸触摸关灼的脸,那样鲜明深邃的五官,此刻不知为何带上一丝细微的震颤。
“你真的……”
关灼声音顿挫,难以为继,找不到任何一个词语来代表沈启南。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
近乎咬牙切齿的低语折为心有不甘的叹息,倒好像是真恨不得把眼前这人的皮肉叼在唇齿之间一点一点咬着磨,最后是抑制不住的澎湃感情,让他觉得心里含着一口特别热的血。
“你已经把我捞出来了。”关灼说。
漫长的对望是一场灵魂的确认,不知道是谁先开始。沈启南低头俯身的瞬间,关灼的手也握住他的腰,这个吻是山林野火,吞没氧气一般吞没呼吸。
到最后沈启南渡出了一口气,咬住关灼的嘴唇。
两个人的呼吸都既沉且乱,稍稍分开之后,又迫切地挨在一起,额头相抵,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沈启南的手撑在关灼肩上,而他稍一侧脸,便也能贴上关灼抬起的右手,闭眼停顿,鼻尖顶进掌心。
关灼的手指似抚摸似流连,一寸寸摩挲他的侧脸,然后是鬓角,然后是耳朵,最后托起他的侧颈下颌,把他拉向自己。
这个吻比刚才还要凶。
沈启南呼吸急促,浴袍已被拨开一条缝隙。关灼的掌心好热,他总疑心被碰过的地方都要烫伤了。
他被拉下去,而关灼覆上来。
光裸的皮肤触着挺阔衣料,沈启南身上已无遮蔽,关灼却还衣冠齐整。
这对比太情色,太鲜明。沈启南有些不悦地抬眼,关灼已握住他的手带到自己身上。
他说:“帮我脱。”
自上而下,从里到外。若是沈启南自己动手做早该结束了,可是关灼始终不轻不重地捉着他的手,带到这里,或是那里,不知道是帮助还是阻碍。沈启南仰起脸,发现关灼正不错眼地看着他。他这才醒悟过来,浑身上下哪里都烫,抬起腿虚虚地踹过去,又被关灼扣住脚踝。
大腿内侧旋即被咬了一口,沈启南猝不及防,点漆一样的眼睛,恼羞成怒也变作一片潋滟。他支起上身,关灼已经伏了下去。被咬过的地方补上一个轻柔的吻,安抚似的。亲吻继而向上。
沈启南很快就说不出话了。
亲密到极致,彻底碰触的时刻,身体深处有如记忆复苏般涌起甘美的湍流。
沈启南压抑不住自己的喘息,关灼厮磨着吻他,声音又低又沉。
他说:“叫我。”
沈启南神智都要烧融了,他听清了关灼的话,一时间却没反应过来,眼睛下面的汗水亮晶晶的,特别性感,可是表情特别纯真。
“叫我。”关灼说。
沈启南看着他,声音是从唇间溢出来的。
“……关灼。”
他又叫了一遍:“关灼。”
关灼低头,深深地吻下来。
沈启南以为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时发现,其实不过两个小时。但不知是因为体力耗尽,连思绪都跟着清空,还是因为终于对关灼言明一切,交付自己,抛却所有负担,这一觉他睡得异常沉酣。
他起身下床,身体被清理过,很干爽,身上的衣服却不是他的尺码,大了点。
沈启南看看遮到手背的袖口,觉得关灼应该原本也没想真的把他关起来,否则会连一件符合他尺码的衣服都不准备吗?
他无声地笑了笑,从敞开的房门出去,下了楼。
关灼在餐厅,刚把一道菜摆在桌上,手边一只玻璃碗,里面是剥好的荔枝。
沈启南走过去。关灼听到他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饿不饿?来不及现做,买了一点儿,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这句话让沈启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和关灼好像是有一点荒唐。
做了三次,又睡了一觉,都已经是凌晨了,前一天的晚饭还没有吃。
沈启南脸上有点发热,他没做声,看着关灼洗洗手擦干,捏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喂到他嘴边。
他在关灼的目光里迟滞了一秒钟,张口吃进去。荔枝很凉,很甜。
而关灼的手掌弯起来,就在他脸前面等着。
沈启南脸颊被荔枝肉顶起一小块,咽下去后含着果核,没动作了。
关灼看着他:“别的东西都吃了,往我手里吐个果核有什么的?”
意识到关灼指的是什么之后,沈启南的脸红得不能看。他想从关灼身边绕开,一手去桌上找纸巾,然而被关灼用另一只手拦腰抱回去,最后还是把果核吐了出来。
关灼把盛荔枝的玻璃碗推过来:“还吃吗?”
沈启南说:“……我自己吃。”
关灼笑了笑:“好。”
吃饭时,沈启南以为关灼会问自己更多问题,比如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告诉他,为什么一定要到现在才说。
独裁专断的人是意识不到自己独裁专断的,只会认为事情控制在自己手里,一切才能稳定发展。沈启南至多是觉得自己把事情搞得复杂了一点。
然而关灼什么也没问,好像就这么接受了。